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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罗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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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我自己之外,没有人在和我交谈,我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一个垂死者的声音。就让我同你——可爱的声音,全部人类幸福的最后被记住的气息——谈话吧。由于有了你,我自欺并不孤寂,自欺拥有多重性与爱情。
——《福柯的生死爱欲》
教室里电扇嗡嗡地转着,蓝色的窗帘被春日暖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谢顶的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说他们班这次月考考得怎么稀碎,魏燃作为吊车尾当然是重点打击对象。
但不管讲台上那位怎么阴阳怪气,当事人内心都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睡觉。
魏燃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被那云霞一样的团团粉色的花树吸引住了。
这到底是桃花还是樱花,该不会是梨花吧?梨花好像是白的。
于是他在心里问:“喂,姜翊,你看外面那是什么花?”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傻子,樱花都不认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道。
“嘁,您认得樱花,真了不起。”说着魏燃在草稿上画了只猪,标明“姜”,然后枕着一只手趴下了,“困死了,我先睡一会儿。帮我站岗。”
魏燃说睡就睡,没一会儿就呼吸变得绵长,却把讲台上那位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当老师提着那把可以充当教鞭的直尺冲下来的时候,魏燃毫无预兆地醒了。他推着桌子坐直,抬起头,一双眼睛安静又清醒。
“挺牛啊,魏燃你考几分就好意思趴着上课了?”他用教鞭敲了敲魏燃放在桌角的试卷,声音有点刺耳,“魏燃”皱了皱眉。
“哟,不服气,还瞪我呢?您这么狂,要不这课您来上吧?”这老师嗓门不大,但声音很尖锐,“你家里人都不管你,我也犯不着……”
刻薄话说到一半,魏燃突然站了起来。这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已经拥有了修长的身形,一站起来就是俯视的姿态。那张长得格外有些出挑的脸配上恰到好处的冷淡神情,瞬间与中年男人油腻的脸形成了鲜明惨烈的对比。
这时他笑了,彬彬有礼地问:“老师,您是真的想让我替您讲课吗?”
老师噎了几秒,脸变得涨红。
“就你还想讲课?求求你放你的同学一条生路,不想听就出去吧,别在这碍眼。”为了不要再仰视魏燃,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而姜翊看着被让出来的走道,沉吟片刻,就像绕过路障一样绕过那老师,径直走出了教室。
一觉睡醒,魏燃发现自己正坐在操场的角落,靠着一颗巨大的樱花树,花瓣像粉色的雪花飘了他满头满身。
“我……我靠,这是哪啊?刚才不是在上课吗?”魏燃在心里咆哮,“大哥,你这又是玩哪出啊!”
“今天天气挺好,我想出来看看花。”姜翊说得云淡风轻,“而且你们那个老师太吵了。”
魏燃目瞪口呆:“哥!你就直接大摇大摆出来的?我们混子一般也不这样啊!”
“没,他说不想听就出去,我就出去了。”姜翊说。
“你们高材生都这么大气性吗?”魏燃叹了口气,枕着手靠着樱花树。
姜翊笑了笑:“近墨者黑啊,校霸。”
“我哪来那么大气性啊,早麻木了。”魏燃枕着手重新靠着樱花树,“好歹你也认识我这么久了。”
姜翊笑了笑:“摸不透啊,你薛定谔的□□。”
“什么……哎,老流氓。”魏燃啧了一声。
姜翊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层层叠叠摇曳着的粉色花枝,忽然问:“我来了之后,是不是没干一次好事?”
他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魏燃又睡着了的时候,听到他说:“傻子,还要怎么好?”
魏燃的回答让姜翊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他转念一想,以魏燃大脑的存储能力,大概以前那些非常不美好的回忆已经被他忘掉了吧。
而他作为高材生,拥有出色的记忆力,还清晰地记得他刚被“塞”进魏燃精神世界中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排异反应”。
魏燃彻底意识到姜翊的存在,大概是在一年零五个月以前,一个冷得一点都不尽兴,也很少下雪的冬天。恰巧也是除夕。
那天,魏燃用一种要把肺熏黑的气势,一下午抽完了半包烟。
他坐在一地烟屁股中间,把最后一支烟叼在嘴里,并不点燃,就这么呆坐着。
冬日吞了黄昏,囫囵吐出了黑夜。魏燃终于回过神来,捏着打火机去点这最后一支烟。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紧了火机,非常抗拒地颤抖起来。接着,比所有禁烟广告加起来都更加全面的禁烟知识涌入他的大脑。
魏燃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又左手搭上右手,试图好好打着火。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别动,不许抽。”
魏燃愣了两秒,心想:“这右手,要造反?”
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和人打架,但跟自己打架还是头一遭。等打了起来,他才发现叛变的不止右手,他用左手狠狠捶打右腿,右手敲打脑袋,左腿绊倒了右腿。
幸好屋里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到他像鬼上身一样和自己打成一团。他碰倒了椅子,把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通通扫落下来,打累了就撕扯自己的衣服,最后他把那该死的打火机狠狠掷到镜子上,大骂一声:“操!”
他躺在地上剧烈的喘息,清晰地在自己的脑海里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喘息声。
从此姜翊就在魏燃这住下了。
姜翊究竟是何方神圣,等到他们俩彻底签订停战协议之后,姜翊才开始一点点告诉他。
据说,在拎包入住魏燃这个高中校霸的身体之前,人家姜翊是正儿八经名牌大学医学院的大学霸,已经准备出国读博了,结果倒霉催地开车坠崖了。
而之所以能赖上魏燃,是因为正好那会儿魏燃骑车经过了事故发生的地方。
魏燃后来回忆起他目击的那场惨烈的车祸,总能想起那车一意孤行,仿佛带着某种决绝冲出围栏的样子。不过既然姜翊说是意外,那就当它是吧。哪怕共用一个身体,也要给彼此一点独立的空间。
不过这些道理都是魏燃经过无数次教训之后才学会的,在此之前,两个人着实经历了一段相互折磨的痛苦时光。
魏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此时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他懒洋洋地往校门走:“喂,姜翊,晚上吃什么?”
还没等姜翊回答,身边突然有女孩子喊道:“喂,你等一等!”
魏燃回头,三个女生朝他走过来,边上两个气势汹汹,中间的那个低着头满脸娇羞。
“可真有人气啊。”姜翊带着某种嘲讽意味感叹。
魏燃转过身,看着两个女生把中间那个推到他面前,在心里发牢骚:“都是你,非要圆什么舞台梦拉着我去唱什么歌。”
“魏燃……,我一直觉得虽然你看起来很叛逆,但心里非常非常温柔……”女生声音很软,穿着jk小裙子,衬衫领口在跑动中敞开了,看起来也很柔软,“我……非常喜欢你。”
魏燃听完,漫不经心地抬手把她的西装外套拢了拢:“抱歉,我有对象了。”
说完他转身摆摆手就走了。
回到家,魏燃习惯成自然地换了鞋,洗了手,乖乖去卧室换衣服。这还是当年他们俩搏斗的小屋子,但因为姜某人说“打死也不住猪圈”,此时整个屋子已经被收拾得温馨又舒适。
对着那面曾经被他用打火机砸碎了一角的镜子,魏燃脱掉了衬衫,少年修长而纤薄的身体清晰地映现在上面。
魏燃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燕尾一样的双眼皮,黑白分明的眸子,少年人的锐利和青涩全都饱含在里面。
这时候他轻轻战栗了一下,再抬眼,那双眼睛变得多情,缀着笑意。手抬起来,唇在指尖印上一吻。
面颊开始发烫,红晕浮在少年脸上,魏燃又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除了被亲吻过的右手。
右手缓缓伸向前,伸向镜子,最后停在那个眼里泛着水光的少年唇上。
午夜,清新的春风与朦胧的月光一同从窗户被送入房间。姜翊突然对魏燃说:“明天去买束花吧。”
“买束花干嘛?”魏燃迷迷糊糊地问。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去看一眼吧。”
魏燃一个激灵:“去哪看?”
“当然是去医院,我还没死呢。”姜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
“您老人家现在在哪家医院,您知道吗?”魏燃问。
“不出所料,我爸应该会把我放在我们家开的医院里。”
“行吧。”魏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遵命,少爷。”
“晚安魏燃,明天见。”姜翊声音带着笑意。
“晚安,”魏燃说,“明天见。”
月光似水,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