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bert！Herbert!》江三疯

5、五

　　你第一万次演奏同一首曲子，在每年一度的舞会上。这是你父亲定下的规矩，在几个世纪之后，他依然竭力维持贵族的体面。你的胞亲们，在这一天得以从坟地里走出来，在舞会上，饮几滴血。
　　是的，这座城堡里长期居住的，并非只有你和你的父亲，但平日只有你们能够自由活动，这也是你的父亲定下的规矩，根据早先的经验，克罗洛克伯爵认为，本地吸血鬼太多会影响生态，甚至引起人类社会大面积的恐慌和关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你的胞亲们必须忍受长达三百六十五日饥饿的煎熬才能获得一夜的自由。
　　在这一日，他们摆弄自己僵直的肢体，推开沉重的棺材盖，聚集到舞会大厅里，他们先跳舞，几个世纪以前的古老舞步，然后享用一年一次的大餐，大部分时候，你都为舞会伴奏。每年都是同样的安排，除了越来越走调的钢琴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你任由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思绪飘出去很远，等回过神来，你已经弹错了好几个小节，但是没关系，没有人会注意到。即使这里没有任何乐曲，他们也能按照既定的节奏跳下去。漫长的禁闭腐蚀了他们的脑子，除了舞步和饮血的本能，什么也没剩下。你的胞亲们挥动僵硬的四肢，努力跟上节奏。
　　空气中充满躁动，你理解他们激动的心情，要是谁把你在棺材里关一年，你也会这般。这种时候你总是诚心赞美你父亲惊人的自制力，他与你的同类们是如此不同，宛如一只锚，深深扎进欲望之海里，当你被贪婪蛊惑失去理智时，他总能让你清醒。就像他从未抛下过自己的尊严一样，他也从未抛下过作为父亲的责任。简而言之，除了食谱不同和昼伏夜出以外，他坚持活得像个人。
　　你的父亲据你所知，是最早的一位吸血鬼，也是家族诅咒第一个应验的人，接下来就是你，以及其他所有人。如果当时你已经结婚，有一个孩子，那么现在住在城堡里的应该会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童，你想象这样的可能，感到一阵恶寒。你虽然讨厌无聊，但更憎恨吵闹。小孩子无疑就是噪音的化身，你讨厌孩子，如果不是出于家族责任，你根本不会考虑这件事。曾经，你的朋友当中结婚较早的，同你说起他们的家庭，他们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你只庆幸自己不必体验这样的幸福。
　　关于你的家族的诅咒，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你还活着的时候，这一带的人几乎都听说过。你的父亲将它作为睡前故事讲给你，那是个关于残忍的主人和悲哀的仆人的故事。“黑暗之主，罪恶之主，我向您祈愿，要他和他的子孙永远都是您的囚徒，要他们被世间最纯洁，最公正的力量杀死，要世人憎恶他们，要他们亲手杀死所爱，永远不得满足。我愿献上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我所拥有的一切”你的父亲毫无感情的复述了这个诅咒，他并不相信它，只是将它作为你的睡前教育的素材，他一向擅长反思，所以要求你也要有这项能力，虽然你觉得有时候这一点会让他太过多愁善感。
　　作为故事中的主人公，你们家族的那位先祖，在很短的时间里无故暴毙，但毫无疑问是作为人类死去。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死于诅咒，因为当晚，那个仆人和他的家人同样也无故暴毙了，这被认为是诅咒实现的代价，人们烧掉了他们一家的尸体，以此清除堕落的不洁的灵魂。几个世纪以来，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个寓言故事，在你的家族中流传。
　　关于诅咒为何直到你父亲身上才应验，你认为，那个接受了祭品的邪神可能是个该死的拖延症。总之过往的过错由你和你的父亲背负，你们成为残忍的猎手，赖以为生的是爱人的鲜血。但很显然诅咒的实施出了一点小问题，被你们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你常常觉得，如果你的父亲不那么过度谨慎，严苛约束你的胞亲们，也许今日之世界，到处都是你们的同类。
　　到那时，也许你们会因为找不到可吃的东西，陷入相互撕咬，自相残杀之中，也许会因为过度饥饿，彻底走向疯狂，死在太阳下。到那时这片大地会彻底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
　　在你混乱的想象中，乐曲走到结尾最后几个小节，你加快速度弹完，你的父亲已经站上了布道台，没有人在意你。你转身走向舞会大厅的门。让这些可怜人尽情吃吧，那么两个瘦小的人类，能满足谁呢？你能找到更好的，你努力安抚自己高涨的欲望，但血的味道在诱惑你。
　　你将手放到门把手上，只需按下去，你就能走出去，远离这残忍的，疯狂的，混乱的血腥欢宴。
　　按下去！按下去！你的手停在那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你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你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就现在，按下去！
　　你转身投入狂欢，你的理智飞散，你的大脑再次被扔到了异度空间。你像野兽一样忘我的撕咬啃噬，吮咂每一丝血肉，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