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bert！Herbert!》江三疯

3、三 无聊，饱食

　　无聊，饱食之后便是无止尽的无聊，在将自己彻底的清洗一遍后，你再找不到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做。你知道饥饿迟早又会找上你，但良夜如许，你不想在等待中度过。
　　这座城堡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秘密，过去的几个世纪，足够你将它一寸一寸摸遍，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喜欢和照顾你的女仆还有家庭教师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个时候城堡对你来说大的出奇，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现在，你在这里，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和你的小棺材也没什么区别。
　　月光从斑驳的玻璃花窗中探进来，你的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时的城堡里只有灰尘与你为伴。你与你的父亲曾经关系很好，在你们都双双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间里，你们渐渐也变得无话可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沉迷于哲学，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到康德、黑格尔，一切你知道不知道的哲人，他用他们的著作填满图书馆，花费大量的时间埋头阅读，之后却又将他们弃之不顾；后来他又开始迷恋自然科学，但同样，在埋头数载之后，他永远地锁上了图书馆的大门，再不踏足，现在那里是蜘蛛的天堂。
　　你的父亲是个博学的人，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如此，在之后的几百年间，毫无疑问，他进一步修葺自己的学问。但是，不能，人类的智慧不能解答他的困惑，更无法将他从痛苦中拯救。你们是荒谬的产物，是被诅咒的奇迹，人类称呼你们为吸血鬼。你知道你的父亲为何痛苦，偶尔你也能感受到这种痛苦。
　　你又看到了火光，燃烧的吸血鬼的火光。
　　她是你的同伴。在命运的诅咒还没有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她是与你通信的女孩中比较不起眼的一个，你随意应付她的来信，你从来没有邀请过她跳舞，甚至你也不记得她的名字，也许是安娜，也许是玛丽，也许是安娜玛利亚，又或者哪个都不是，那个时代，很多女孩都叫类似的名字。
　　你还看见了另一场火，在日与夜的交界，散发着致命的光与热。你在火光中死去，又在火光中复生，城堡在燃烧，你的父亲不见踪影，仆人们尖叫着从你的身旁跑过，你跌跌撞撞站起来，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空气中充满着一种令你欣喜的味道，你的心脏在胸腔中猛烈跳动，血液冲向你的大脑，在眩晕与混乱中，一种感受悄无声息的入侵你，占据你全部的感官，你的身体不受控制，你的精神仿佛被丢到了异度空间，完全无法思考。你臣服于它，不做任何抵抗，全凭本能行事，于是饥饿支配了你。你在火光中狂欢，享受属于你的盛宴。
　　天亮时，你的父亲找到了你，他把你藏进一口棺材里，避免你被太阳烧死。你在狂乱与狂喜中隐约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成了天国的弃民。
　　下一个夜晚，当你再次苏醒时，饥饿如约而至，你的父亲为你准备好了晚餐，或者说，早餐。你觉得不够，你还想要，作为新生的吸血鬼，你所得到的比起你渴求的，远远不够。但这些已经足够唤回你的理智了。过去这段时间，你只在夜间见过你的父亲，你以为他是因痛失所爱而悲伤才导致性情大变，现在你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城堡被修复，挂上了新的窗帘，你得到了一整套新家具，还有一口新棺材。仆人们重新开始有序地工作，除了城堡的两位主人从此不在白日出现，一切似乎如常，但你知道，上帝已死，你将永远失去太阳。
　　你开始在夜间读信，信纸浸透了主人的气味，你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她们，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她们每一个都是如此可爱，你渴望拥有她们。但你还是越来越少收到回信，也许是因为信差总是无故失踪，也许是你和你父亲的异常终于被众人察觉，你总觉得他们在秘密集结，随时准备将你们拉倒太阳底下示众。
　　在忐忑和饥饿的煎熬中，你等来了一位访客。她在黄昏时抵达，带着五月花朵的芬芳，又在第二天夜里离去，你们度过了美好的一晚。她太天真，全然不知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你还记得自己如何诱惑她。
　　你藏在层层幔帐后面，烛光将你的身影投到她身旁，你说你病了，只能如此不得体，那可怜人果然上钩了。“有什么我能帮您吗？”
　　她是如此迫切，你赞美她的善良，对她说：“噢，确实有一件事只有您能帮我，请您靠近一些。”，然后你用你的尖牙感谢她的慷慨。
　　你不但得到了一顿美餐，还得到了一位迷人的同伴。作为她的创造者，你显然认为自己有义务教导她，可她被吓坏了，又被突如其来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吃掉了两个你最喜欢的仆人（你原本打算留着自己享用的），但你大度的原谅了她。当白天来临时，你让她使用你的新棺材，又给自己定做了一口更华丽的。
　　夜晚稍一降临，她便冲了出去，你理解这种冲动，不久之前的你也是这般，“节制，赫伯特”你还记得你的父亲这样告诫你，警告你不要沦为欲望的奴隶。但作为新生儿，她应该得到一些宽容，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学习如何优雅，从容的进食，暂时放纵一下，没什么不好。
　　可之后她一去不回，而你则听闻了那桩惨案。年轻的泰蕾莎小姐在夜间残酷地屠杀了自己的双亲（啊，原来她叫泰蕾莎），她的家庭教师目睹了这一切，那个可怜的女人吓坏了，“她咬他们的脖子！喝他们的血！”你的新仆人掐着嗓子尖叫，活灵活现的表演目击者。“她跑了，卫队正在找她，也许会问到府上来。”新仆人睽着你的神色，小心的说，“毕竟她来过这里”。你挥手让他退下。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你很懊恼，你没想到她是如此疯狂。你本来以为会有一个很好的伙伴，你已经准备好把那口棺材送给她，邀请她留下来，也许她会对你父亲的藏书有兴趣，你记得她似乎是很喜欢读书的。
　　癫狂的伙伴砸碎了你的卧室窗户，伴着夜风冲进来，袭击了你。她以一种你从未领教过的暴力企图将你碾碎。你曾经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驱使她自愿献身的爱意如今变成了比黑夜更黑的恨，这些恨污染了她平和的面庞，她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疯子，嘴里充满支离破碎的语言和绝望的呐喊，她恨你。你明白她不可能成为你的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