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bert！Herbert!》江三疯

2、二 也许是因为

　　也许是因为饥饿的缘故，你醒的比平时要早一些，库科还没有来。
　　饥饿虽然迫切，但并非不能忍受，过去的每一日你都与它为伴，你们早已熟知彼此，它是你最忠诚的伴侣。你的尖牙有些痒，你想念上次用它们刺穿皮肤时的感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觉得距今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之久。
　　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你躺在棺材里，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你想象着落日的余晖透过地穴的小窗轻柔的落在你的棺材上，抚过那些精美的装饰与雕刻。起初得到它时，你是很高兴的，当时你与谁在一起来着？你邀请他躺进来，感受上等天鹅绒的美妙触感，他虽然觉得这种行为十分古怪，但他盲目的喜欢你，所以乐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你也很喜欢他喜欢你。你喜欢爱情，它能让他们尝起来更加美味。盲目的爱让他过分诱人，但你没有立刻吃掉他，因为你不想弄脏你的棺材。
　　你在一个微风醉人的夜晚享用这份大餐，你还清楚的记得他的滋味，浸透了爱情的每一滴血都无比醇美。饱足让你飘飘欲仙，你感觉他的爱情也来到了你心中。
　　你父亲认为也许你们的唾液中含有某种无法探知的毒素，能让已死之人复生，开启食血的新生。你期待他的苏醒，这样你们就可以作伴了。你愿意暂时与他分享你的新棺材，直到他找到自己的住所。
　　记忆中的美味燎烧着你的神经，饥饿在你的胃里，你的脑子里，你每一寸血肉和骨头里肆虐，你渴望鲜血。可棺材外依旧是太阳的领地，库科还是没有来。
　　一开始是很好的，他果然是个忠实的伙伴，但很快你就厌烦了。欲望吞噬了他的理智，也吞噬了他对你的爱，你讨厌他被食欲控制时丑陋的嘴脸，像未进化的野兽。看着他，你像看到真实的自己，一直以来披着的那层自欺欺人的人皮被扒的一干二净，你简直要恨他了。你将这个庸俗无聊的掠食者驱逐出城堡。他无节制的掠夺很快激起了人们的愤怒，他们设法抓住他，然后烧死了他。你对此无动于衷，并开始期待一个新的有趣的同伴。然而你和你的父亲制造的同类，绝大部分都退化成了野兽，这让你很失望。你思考他们为何不能像你一样长久保持理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被你和你的父亲制造出来的同类们，他们从你们的饥饿中诞生，生来便是欲望的奴隶。
　　你热爱黑夜，它给你最大的庇护，但有时候，当你身处其中时，一种恐惧的情绪会从你的灵魂深处浮现，比饥饿更可怕。你感觉自己在缓缓下沉，在无边无际的水里，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你呐喊，发出的声音被这片水域吞噬，你挣扎，用力挥舞自己的双手双脚，却击不起任何波动，只有窒息感如影随形。
　　“咚”，一声巨响，你踹到了棺材。幻梦崩塌，你重回人间，躺在熟悉的巢穴里，等待库科到来。几个世纪以来，除了你的父亲，它一直是你最可靠的同盟。你很珍惜的使用它，可凡物总会被时间摧毁。脚下的天鹅绒在你刚刚的暴力之下彻底残破，你为逝去之物哀叹。在无尽的时间面前，一切你热爱的，最终都会弃你而去。与你同时代的人，除了你吃掉的，也纷纷死了，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或者单纯死于时间。
　　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你觉得他们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而且疯得很，他们会把一切奇怪的、丑陋的、恐怖的、可疑的活物抓起来关到笼子展览，库科本人完美符合这个标准。与此同时，他们又热爱一切奇怪的，丑陋的，恐怖的，可疑的东西；他们毁灭一切，又创造一切，孱弱宛如羔羊，却又拥有可怕的力量。
　　你一向禁止库科与其他人类太过密切的接触，生怕他落到他们手里，遭遇可怕的命运，你还不想失去你们的仆人。虽然他的双手双脚粗肿变形宛如野兽，完全做不了什么精细的活计，说起话来比起人类的语言也更像是野兽的嘶吼，但他毕竟是你们唯一的仆人了。其实一开始他的状况并没有这么坏，只是个普通的丑陋驼背而已，但与你们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仿佛受到诅咒一般，他身上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似乎渐渐死了，空虚之处被来自荒野的灵魂填补，逐渐出现野兽的习性，他渐渐开始喜欢被你们梳毛。
　　一同被诅咒的还有这片土地，属于你的家族的领地。大片田地荒芜，人们逃离这里，你们能够食用的越来越少。就连这座从十三世纪起就伫立此地的城堡也在日渐走向衰亡。曾经这里是一座要塞，塔楼上的炮台无数次击退来犯的敌人，现在却已锈蚀不堪；相当一部分窗户的锁扣变形无法开启，昔日华丽的幔帐与帷幕如今布满灰尘和蛛网，像块破布。还有你的棺材，你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可靠住所，在一日日替你承受日光的鞭挞中衰弱，一些装饰花纹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缝，你担心有一天它会承受不住，在白天彻底裂开，然后太阳入侵，从缝隙中挤进来，用它的光占满每一寸空间，残酷地将你谋杀。你曾经见过在太阳下燃烧的吸血鬼，那是怎样恐怖的景象。
　　有时候你觉得这里已经死了，而你和你的父亲不过是徘徊在此地的幽魂，在活人的鲜血里重温活着的幻景。血，你迫切的渴求鲜血，饥饿完全占据了你的大脑，你全部的思绪。你疯狂回忆曾经拥有过的人类，他们那么温暖，身体还带着太阳的温度，这狭小的保护所现在变成了一座困住你的牢狱，你渴望在夜色中潜行。离你最近的人类就在山脚下小旅馆里，那些愚蠢的人，他们畏惧你，畏惧命运，在死亡之舟上拼命挣扎求生，自以为能渡到彼岸，而他们可笑的舢板只是一些大蒜。你嘲笑他们的愚昧，以为用大蒜将自己腌入味就能安全。事实上，这确实对你造成了一些困扰，他们变得可太难吃了。你确实不太乐意碰他们，但现在，可不是挑食的时候。
　　头顶突然裂开一条缝，强烈的光线探照进来，一瞬间你以为太阳之火烧到了你，害怕得几乎想蜷起身子。然后你看见了一双狰狞的眼睛，长在崎岖可怖的脸上，是库科，他来帮你们打开棺材。
　　夜幕降临，夜空晴朗无云。
　　你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由惊吓转为激动，饥饿催促着你展开行动。今夜，注定有人要奔赴一场萨马拉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