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默·明希》瞐熙

9、天默·明希 叁（七）

　　（七）
　　你和我
　　海水和火山
　　柔波与熔岩
　　几万年

　　冥冥之中感觉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是最好的，没有负担的兄弟之情手足之爱。天默有时想到那天紧紧地拥抱，觉得似乎是前世的事情一样，真的曾经那样靠近过彼此吗？两人还是像从前一样，自然地相处，开玩笑，发脾气，吵吵闹闹。都忘了吧。

　　辩论赛很顺利，而且，结局果真应了齐珉鑫的话，决赛在景明高中和炎星高中之间展开。这似乎又回到了原先引起隔阂的问题，但明希没有再谈起过上次的事。天默始终没有问出来，心里有个小小的恶魔，和自己打着赌。仿佛只要明希再说一次“要我给你加油吗？”，他就赌赢了，但赌注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决赛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围着饭桌吃着饭，碗筷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饭桌中间蛋花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感到舒心又温暖。付阿姨照顾天默的热情丝毫不减，不住地给天默夹菜。天默开始几天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夹菜这种事，还要付阿姨费心，有点太别扭了。但是在推辞了几次未果后，天默便默默地“全盘”接受了。每到这个时候，明希便会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低着头扒几口饭，再伸着筷子到天默碗里去夹肉吃，被付阿姨敲了手后，便大喊不公平，喊几声后，瞪着大眼看天默，一副是你害我的表情。天默有时装作没看见，把一块鸡肉扔进嘴里，把明希气得眼睛瞪得更大，但大多数时候，天默都会把碗里的肉拨到明希碗里，说自己吃太多肉了，都开始变胖了。付阿姨看明希得意洋洋的样子，摇摇头，“真没有做哥哥的样子。”父亲总是在一旁呵呵地笑着，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满脸的满足。

　　“天默，多吃点鱼，今天这鱼啊是阿姨特意去海鲜市场买的……”付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无刺的鱼肉放到天默碗里，然后又去盛了鱼汤， “还有这鱼汤，一点都不腥，营养的很……”
　　“谢谢阿姨……嗯，真的很好吃。”天默笑着感谢付阿姨尝了一口后，确实很鲜嫩可口，由衷的赞赏付阿姨的厨艺。
　　“好吃吧？好吃就多吃点，来，再喝点汤。”一听天默说好吃，付阿姨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把鱼汤往天默跟前推了推。
　　舀一勺汤，咸淡适中的汤汁含在口中，溢了满嘴的香浓。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明希。碗里升起氤氲的热气使对面明希的脸变得模糊起来，但仍能看到不断蠕动的红唇，因为沾上汤汁的关系，亮而丰莹。确实，很漂亮。天默突然觉得几天来自己和自己打得那个赌实在是有点自作多情，明明是自己先装作不在乎的，现在却反过来想要了，这算什么呢？然而看见明希没事儿人一样吃饭，心里还是涌起了比失落还要让人难过的情绪。

　　“天默，虽然明天是决赛，但也别紧张，阿姨和爸爸还有明希都在支持你呢，等你回来，阿姨给你做一顿大餐。”付阿姨笑着鼓励天默，眼神间满是关爱与骄傲。
　　“嗯，谢谢阿姨。”天默收起思绪，笑着感谢付阿姨。其实，他一点都不紧张，倒是付阿姨每天为他忙来忙去的，现在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一定更紧张吧。
　　付阿姨推了推一旁喝粥的父亲。父亲抬起头，看了付阿姨一眼，又看正低头吃饭的天默，微顿了一下，显得不是很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付阿姨朝天默的方向努努嘴，示意让父亲说几句话鼓励一下天默。父亲放下手里的筷子，手在腿上蹭了蹭又放到了桌沿上，手指微微动了几下，显然是有些紧张，。
　　“哦，咳……那个……天默，明天比赛的时候，别紧张，比不好没关系，尽力就行了……”虽然只说了几句，天默已经看出了父亲的局促，便也有些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放下汤匙，盯着父亲。
　　“嗯，我会的。”尽量用平静地口气回答着，然而父子俩的眼神在交汇的瞬间却又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
　　一贯简短的交谈，父子之间，尽管都在爱着，却都不明确地表达。付阿姨无奈地笑笑，招呼僵坐的爷俩快点吃饭。真是别扭的父子。
　　天默低头拿起汤匙前又看了明希一眼。但是明希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向，平时吃饭从不安静，今天晚上却特别乖巧，呼啦啦地喝着粥。真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吃完了。”明希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饭桌。
　　“今晚明希怎么了，这么安静？怪孩子。”付阿姨也觉察到了明希的异常，看着明希进了卧室后，便像个幸灾乐祸的小孩子一样，往前凑凑身子，小声说：“不会是嫉妒了吧？”
　　其实，某些方面，付阿姨和明希母子俩很像，比如这样开玩笑的样子。天默有时很羡慕明希和付阿姨之间的关系，常常听见明希没大没小地喊付阿姨“付老太太”，有时直接叫付阿姨的名字“付金花”。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天默一口水没憋住全给喷了出来，付阿姨呢，也不生气，看到天默吭了咳啦的呛得直咳嗽，一边给他捶背，一边毫不在意地解释她名字的由来，之后在满头黑线的天的注视下，大叫着“明兔崽子”追进小卧室，和明希掐成一团。两人亲密的样子，不像是母子倒像是朋友了。所以听见付阿姨这样说明希，天默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笑笑。
　　吃完饭，天默帮付阿姨把碗筷收起来端进厨房，刚挽挽袖子要洗碗，付阿姨就把他从出厨房赶出来，不让他插手。父亲正看电视，是最近很火的《我的名字叫顺溜》。天默坐到单人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二十分钟后，电视里演了什么，天默一点也没看进去。中间，明希趿拉着拖鞋出来喝了一次水，三分钟后又出来拿他落在茶几上的漫画书，十分钟后上了一次厕所，十七分钟后又抱着衣服走进洗手间，现在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明希比电视更能吸引自己了，苦笑一声，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个小洞。那是那会儿抽烟的时候，故意拿烟头烫上去的。黑色的一圈棉絮露出来，记录着自己曾经顽劣不堪的行径。想起以前的自己，天默总会感到一些愧疚，再看看被电视剧逗得乐呵呵的父亲，笑容惬意，额头上有不深不浅的皱纹。已经原谅我了吗？我经不是以前那个不争气的坏小子了。又想到了明希，若是明希知道自己以前是个十足的混小子，会怎么想呢？一定不会相信吧。但是，也不一定。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响起一阵手“啪啪”得拍墙壁瓷砖的声音。
　　“妈——沐浴露没了，你买新的了吗？”
　　电视机里爆炸声不断，天默看了看阳台，付阿姨在收衣服，好像没听见。
　　“妈——”
　　天默瞥眼看见电视柜上电视机旁边立着一瓶沐浴露，还包着超市的透明塑料袋，应该是付阿姨今天刚买的。浴室里，明希叫得起劲儿。天默无奈地站起身，从电视柜上拿起沐浴露。

　　敲敲洗手间门，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开……”
　　还没等说完，门便“咔”的一声被从里面打开，天默低着头半个身子露出来，
　　“金花妈妈，你儿子我要……”抬头的瞬间，后半句话便噎在了喉咙眼里。头发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湿湿的刘海打了绺，贴在额前，脸也被热气熏蒸得红扑扑的，隐约看见雪□□致的锁骨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浓密的睫毛被水打湿后显得更加黑漆漆的，虽被水汽遮掩，但仍看到了眼睛里闪露出的惊慌神情。
　　“呶。”天默面无表情地抖抖手里的沐浴露。
　　“哦。” 明希伸手接过去，缩回身关上门。
　　天默对着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头枕着被子，慢慢对着灯光展开右手手掌，手指上有些水迹，是刚才明希接沐浴露时沾上的。迎着灯光，水迹亮亮的莹动着。
　　干了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只会留下皱皱的感觉。天默心里这样想着，转过身，把脸陷进被子里，被子今天应该刚晒过，有一股干燥的阳光味。

　　旁边桌上的闹钟，嗒嗒嗒嗒，一声一声敲进空气里，不紧不慢。
　　既然明天没有你，那就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