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默·明希》瞐熙

8、天默·明希 叁（六）

　　（六）
　　贪恋的时光
　　穿行的列车
　　没有终点的远方
　　心底翻滚的雨水
　　落在青灰色的车顶之上

　　“我不想上课了，反正也快下课了，咱们回家吧。”明希抱着天默的胳膊，小狗一样半蹲着，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
　　天默不耐烦地把胳膊抽出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可以。旁边齐珉鑫想到那次学明希撒娇结果被天默无视的经历，不禁想提醒明希撒娇不管用了，可是刚要移过去小声告诉，就听见了让自己目瞪口呆的话。
　　“咳，回去可以，但得请假。”天默也觉得再让明希回去上课也不是什么人道的行为（什么人道行为？），他那样肯定也上不到心里去，况且刚和好，不能再惹着他了，有够自己受的。
　　“不去，你看看我的眼睛，丢死人了，我不去。”明希撅着嘴凑到天默跟前，手指向下拉着下眼皮，红红的眼眶，肿肿的眼睛。
　　“谁让你哭来着。”虽然是不关心的语气，却能听出是妥协了。转身对着齐珉鑫，“珉鑫，我去给明希请假，那边辩论赛应该也完了，你去帮我跟带队老师请个假吧，我和天默直接回家，不回学校了。”
　　“呃，哦，好的。”齐珉鑫显然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答应了？那我那次怎么不管用？ “哈哈……真是好弟弟……还有齐珉鑫，你这次做了件好事，改天奖励你给我做模特！”明希大笑着拍着齐珉鑫的肩膀。什么好事？齐珉鑫更加大惑不解。

　　请了假，天默和明希回教室收拾东西。之前听明希说他们教室阴森森的，显然是夸张了不少，安静的环境，天默倒是很喜欢。明希收拾书包，天默就在教室里随处走着看墙上的绘画作品。看见齐珉鑫那张后，故意找了找，没发现自己的。突然不自在起来，摸摸鼻子，回头瞅瞅明希，看见他正哼着歌慢悠悠地往包里塞着课本，悠闲自在的样子，像是在玩耍的蝴蝶。“嘁，为什么不贴我的？”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什么？”明希回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哪有说什么？喂！还不快点收拾……”气冲冲地说完就朝门口走。生什么气？一张画而已。
　　“对哥哥是什么语气嘛，哼，算了，看在今天你很乖的份上，饶你了……哎，等等我啊……”将包斜挎在身上，追出去。桌子上的课本被风吹得“嗤啦啦”翻了页，这一下，时光都跟着飞出去了吧。

　　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时候，学校已经下课了。学生陆陆续续地出来，校门口一时间熙攘起来，空气也突然变得拥挤。相互挥手告别，男生跨在自行车上风一样的离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女生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侧头细语。
　　“好久没坐公车了，整天坐单车，屁股都要硌死了。”明希抱怨着，一边伸出脑袋瞧公车来没来。
　　“那你以后坐公车好了。”天默觉得自己好像在赌气。
　　“那不便宜你了。”明希没听出天默特别的语气，仍是笑嘻嘻地开着玩笑。左右摇晃着身子，像不倒翁一样，一下下碰着天默的肩。
　　天默不说话了，任由明希晃来晃去地碰自己。偶一低头发现明希的挎包拉链都没拉上，肯定是刚才急着跑出来追自己，忘记拉了。无奈地伸出手捏住拉链。
　　“别动，挎包的拉链没拉好。”
　　明希听见后便乖乖地站定。包里东西不多，就只有一本英语书，一本《海贼王》和一个素描本。素描本的封皮竟和自己的那个一样，黑色的硬壳封皮，摸上去有些细小的起伏的花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平时看明希穿那么孩子气的可爱睡衣，没想到也喜欢这样风格的东西。画得什么呢？涂鸦吗？肯定是上课不好好听讲，躲在下面画的某个老师的漫画像。天默笑笑，不再多想，将包链拉上。

　　虽然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但十三路车是刚从末站过来，因此人不算很多。天默和明希随便找了两个位并排坐下。第一次和明希一块儿坐公车，天默感到有些奇怪，想到了电影《2046》里的时光列车，不停地开着，没有终点。车里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数是学生。空气开始变得浑浊，很吵。想听MP3，但一掏口袋才想起来放在背包里了，于是只好安静地坐着。明希把窗户关得小了一点，格外老实地靠在车椅背上，歪头看看天默，忽闪忽闪眼睛，突然笑了。
　　“天默，真奇怪。”
　　“嗯？”
　　“像要去旅行一样，就我们俩。”
　　……
　　“天默，我们真的去旅行吧。”
　　“好。”

　　你有这样的感受吗？有时和某个人在一起，即使只是在原地站着，也会觉得像是在旅行一样了。那些快乐的忧伤的事就像是旅途中的风景，能勾起所有的感官。已经历过了，但为了回忆那个人，就还会一遍一遍地在脑中过滤。

　　“楚晗，没座了呢。”女生抱歉的声音。
　　“没事，你们坐吧，我站着就好了。”声音的主人在天默旁边的过道里站定，一片小小的阴影便笼下来。
　　天默抬起头，竟是今天辩论台上的女生。一只手抓着吊环保持平衡，纤细洁白的手腕上绕着一根紫色的丝线，上面垂着一颗黑色透明的珠子。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不同于明希身上的让人感觉暖暖的奶香，却很清爽。天默看了看明希，明希正捧着《海贼王》看得上心，长长地睫毛在透过车窗射进来的日光里，分毫毕现。还是决定让座了。
　　“你坐吧。”天默站起身，挪到过道上，顺手抓上吊环。
　　“喔，谢谢你。”女生很惊讶的样子，但是并没有推辞，轻轻地坐到座位上，又抬头对天默感激地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坐在后面和她说话的两个女生，突然发出笑声，并小声地叫女生的名字，“楚晗，因祸得福啊……哈哈……”，旁边看漫画看得入神的明希突然将头从书上抬起来，回头瞥了后面两个女生一眼，不耐烦地撇撇嘴。

　　“站着的那个很帅呢……”
　　“什么呀，刚才回头那个才美型……”
　　“唉，早知道刚才就把座位让给楚晗了，真是艳福……”
　　叫丁楚晗的女生显然听到了朋友的谈话，回头佯怒地瞪了一眼，做着“你们别说了”的口型，脸有些泛红。再回过头来看天默时，表情突然有些愣住。
　　“请问，你是景明高中的瞿天默吗？”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大大方方地问了出来。
　　低下头看着女生小巧的脸，清澈的眼波。而这时，明希也合上漫画书，抬头看着他。天默突然有些不自然，喉咙有些发干。
　　“…哦，是的。”
　　“啊，真的？”女生眼睛里突然闪出兴奋的神采，很快地向天默伸出右手，自我介绍着，“我叫丁楚晗，是炎星高中的，现在也在参加辩论赛，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啦，很高兴能认识你。”叽里呱啦地说出这一大段话，口齿清晰，声音悦耳。

　　天默看着那只伸出来的白皙纤长的手，心脏突然有些发紧，竟然神使鬼差地越过女生去看明希。明希中间一直在盯着天默，可看见天默的眼睛对向自己的时候，反而低下了头，像是没看见一样，重又打开书。
　　见明希不搭理自己，天默心里有些窘，但是如果不握手，倒显得自己心里真有什么了，于是抿抿嘴唇，握了上去。
　　“你好。”虽然很快就松开了，女生软软的手指的触感还是遗留在了手心里，攥了攥拳，粘粘的，竟是满手的汗。还好丁楚晗马山就又开始说话，没在意天默的异样。

　　“今天你是来听赛的吗？我曾经去过你们学校听你们的比赛，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辩手，很让人佩服。”丁楚晗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天默平时听的夸奖不少，也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赞赏，但这次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你也很厉害。”
　　明希咂了咂嘴，“唰”得把书翻过一页。
　　“真的吗？呵呵，谢谢。今天的比赛我们分数稍高一点，虽然不知有没有机会，但还是希望能和你比一场。”语气虽然谦虚但是不失自信。
　　“呃，我……”
　　“对不起，让一下，我要出去。”明希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天默的话，口气冷冰冰的。丁楚晗回过头抬眼看明希，过分美丽的脸让她吃了一惊，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马上就往后缩了缩，将腿收到座椅下面。明希从空隙中迈过来，刚站到过道上，手还没扶上扶手，车到站的提示声就响起来。脚底还没站稳，车子的惯性使明希向一边歪过去，身边响起一连串女生惊吓的尖叫声。眼看就要撞到前面人的后背，胳膊突然被抓住了，腰被捞了起来，身体顺势转过来贴向拉住他的人。像是小时候玩过的万花筒一样，周围的人景模糊成一片，旋转成扭曲的画面，清晰的风声灌进耳朵后，明希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没平静下来的惊慌的心跳在听到天默的声音后更加错乱起来，身体僵硬着，紧闭的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感受到压迫。
　　“你没事吧，明希？”
　　有暖暖的气流吹动耳畔打发丝，痒痒的。
　　你没事吧？
　　明希。
　　明希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周围人感叹虚惊一场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脑袋埋在天默胸前，能感受到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听得到强有力的心跳。明希像是布娃娃一样，任由天默抱着腰，往旁边挪了挪，给要下车的人让空。车子再次启动的时候，天默稍微松了松胳膊，把明希转到对着车窗的位置，自己站到明希后面，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从明希腰后穿过，扶着前面一排椅座的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将明希圈在里面。天默没把未说完的话说下去，明希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早出来。两人都默契地安静地站着，直到车再次到站，天默说下车吧，明希才转过身，跟着天默下了车。

　　丁楚晗靠到车窗的位置，透过窗玻璃，看到瞿天默和那个漂亮男生一前一后走着，公车的自动车门发出声响，车身移动，两个身影逐渐被其他的车辆挡住看不见了。将头慢慢靠在车窗上，眼前浮现出刚才的画面，靠近的身体，圈起的手臂，小小的空间，亲密而暧昧的氛围。
　　是叫明希吗？
　　刚才听见从瞿天默的口中吐出这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名字，温柔怜惜。
　　可能别人没有注意到吧，当时自己同样被圈在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男生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最奇怪的是，自己丝毫没有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不和谐，相反，坐在他们身边的自己却像个多余人一样，反而有些尴尬。
　　那样两张好看的脸，那样漂亮的身材，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让人不能移视的风景。还有，那样小心翼翼保护的姿势……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产生那样不能让别人靠近的气场呢？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明希，小子正低着头安静地跟着，不时用脚踢着小石子。嗯？没什么别的感觉吗？很想看明希现在的表情。
　　“呜……”头撞到什么东西上，不是很疼，抬起头时，看见天默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明希突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愣愣地瞪着眼睛。
　　而天默低头看见明希像是小傻瓜一样呆呆地盯着自己，亮亮的瞳孔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也霎时一片空白。
　　好像过了几千个光年那么久。
　　“好饿，我想吃饭。”
　　“嗯……嗯？”明希突然的话让天默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明希好像注意到了天默的局促，盯着天默刚刚抿过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
　　“天默喜欢吃果冻吗？”
　　“什么？”天默有些糊涂了，明希的思维有点跳跃得太厉害了。
　　“你应该不会喜欢的。”明希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呢喃出这句话，绕开天默。
　　天默站在原地，看着明希的背影，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本来想看看明希是什么表情，结果是越看越糊涂了。有时候真想把那个小脑袋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在运作。
　　果冻有什么好吃的？
　　而事实上，天默并没有发现，明希抬头时那一瞬间的慌张。两人的心里似乎都有所察觉了，有什么东西在改变着，也许，从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东西就是不确定的。但是，不明说，不代表不在乎。相反，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得保持着现状，因为，隐隐中觉得，量变一旦引起质变，便是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