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未蜕》脑子长鱼

2、青梅竹马 织围巾in

　　坐标未知，时间也未知。
　　关押我的地方原本似乎是哥特式建筑，拱形的窗户本就细长却还订满了木板难免显得无比可笑。
　　我瘫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上发霉的壁画，脑袋里似乎有针在游弋胃还像是被谁掏了出来似的连骨头都散发着痛楚，手里还在织着那条红围巾。我必须记清楚那些……针织手法，不能出错。
　　上针、下针、空针，勾边……
　　这些已经几乎是本能了，我甚至不需要盯着竹签看就能自动完成该有的动作。我盘着腿尽量不让脚尖碰到地上的水，仗着没人监管小声哼唱小时候祖母教我的摇篮曲。
　　她说这样等我长大了我能唱给我的弟弟或妹妹听。
　　只是在她出生之前她就长不大了。
　　“一只小金蝉，孤身去过河。河上没有船，不幸喂了鹅……”
　　此时水位下降了一些，来人先是嫌弃地避开满地的水然后犹豫许久才走入房间。
　　我在水位下降的同时立即将正在织的围巾塞进木板与窗的夹缝间随后双手叠交支撑着我沉重的脑袋。
　　“你在唱歌吗？”低沉陌生的语言在我背后响起，“它不该用如此欢乐的语气唱出来。”
　　是那个东西，他来了。
　　我挂着微笑转身看见他手里抱着一袋文件和几卷毛线。他随意将毛线扔到床上，然后把我从房间里仅有的椅子上提起来也扔到床上。他本人则是就此坐在椅子上，点起灯将亮度调到最大开始批阅那些文书。
　　“您为何要在此办公？”我拿过毛线和他信带来的钢针问道。不需要他多说，我知道他希望我做什么。
　　织，他该死的，围巾。
　　这位指挥似乎从小在他国的教堂长大，他国的信仰虽说忌讳享乐，但……不是我八卦，他们确实总有一些不可言说却众所周知的传闻。
　　上不得台面却又被津津乐道。
　　听门外的看守聊天是很重要的事情，而监视、观察我的这位军医出生的指挥似乎总是在小道消息的中心，即便他毫不自知。
　　兴许是审美之间的差异，他在他国似乎还算受欢迎。又因为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对他流口水的似乎不只是女性。他因为公务不得不和我共处一室让不少人巴不得我哪天被药毒死了呢。
　　可怕得很。
　　他国指挥批完一份文件将它放在旁边，转过脸来问我：“你又为何在监控前装死，让我不得不亲自监视你？”
　　我不可能说实话，于是低头拨弄他带来的普鲁士蓝色毛线，将它们一圈圈系在铁签上，“只是很痛苦。被药折磨得难受。”
　　我太不会用他们的语言发“我”的音，它太难说了于是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将“我”省略。
　　“现在呢？”他盯着文件问。
　　“没有好转。”我如实说。反正他们以折磨人为乐。
　　果然，他笑了。
　　“干脆就这样死掉……”他用气声低语。
　　我盯着他，手里快速地织着围巾。围巾没什么花纹，我织就不错了。
　　“干脆就这样死掉好了！”
　　他突然尖叫着打散了文件，对着我大笑，仿佛透过我在看什么人。
　　“干脆就这样死掉！离开这充满苦痛和罪恶的世界！由我！我这污浊中来的孩子来继承父亲的功绩！！！”他太过激动以至于碰翻了台灯，连带着那些纸张都散开了扑簌簌往地上掉，我眼疾手快地将它们接住整理好抱在手里。
　　他情绪从来都不稳定，我已经习惯了。
　　在他激动的时候只要不引起他的注意就好，他自己会晕过去的。
　　房间采光不好有些昏暗我蜷缩在角落安静地织着围巾。可他的眼珠却转向我，嘴角勾起裂出一个笑问我：“喂，你是家中的独生女对吧？”
　　撒谎是没用的，他知道我的背景。但他不知道的也有很多比如说……
　　“有一个妹妹，在出生前夭折了。”
　　“为什么夭折？”他的笑容更深。
　　因为战争开始了。
　　这样的回答只会让他高兴，所以我看着他说：“毒死了。她会分走我的梨树。”
　　听到我回答他愣住了，几次确认我没在开玩笑后满意地笑起来：“好孩子，你父母知道吗。”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知道的。但我是他们仅剩的孩子。”
　　其实是不知道的，他们都死了。也许死人会知道世上所有的事吧。
　　那天我骑着我的小马驹去我一个朋友家里玩泥巴，等我回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我的朋友。
　　她的父母不让她和孤儿玩。
　　他因为我的话止不住地狂笑随后又哼起了那首歌，我怀疑他只会一首歌。
　　现在他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维中了，我得以一边织着围巾一边翻看他带来的文件，最后只要在他清醒过来前将纸张回复原样即可。
　　很简单的。
　　我这里没别的优点，就是隔音好。
　　不过我都能隔着门听到看守们的窃窃私语或许是其他人会选择性的忽视这里传出的声音。
　　这位指挥激动时声音会比较尖锐，兴许是他们把他快乐的嚎叫当成了我的悲鸣吧。
　　这次指挥的躁狂仅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很快他开始用尖尖的指甲扣剥自己残缺的眼眶同是颤抖着向空气道歉。据说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只是自从有弹片削开他的右眼飞进他脑子里后他……或多或少有点大病了。
　　这份病态似乎让指挥比之前更受欢迎。
　　我不理解，我不震撼。
　　我麻了。
　　直觉告诉我此时清醒着只会遭罪，我干脆抖开薄毯盖在脸上闭眼装睡，但也许是我的头确实昏沉，也可能是我熬夜赶工织那条红围巾太过费神，我睡了足够绵长的一觉。梦中我躺在冰川上，祖母在我耳边唱摇篮曲，火炉里有烤熟的梨，梨上涂满香甜的蜂蜜，热气腾腾的，可惜我吃不到。我不是个好孩子，于是就伸手去碰放梨的铁盘，果不其然被烫到了手。
　　当想要吃梨的想法战胜我的睡意后，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只是这时我并未躺在床上相反我缩在地上，浑身冻得发疼。那位指挥反倒是悠哉悠哉地和衣而卧，抢了我的薄毯均匀地打着鼻鼾。
　　现在的他是如此地没有防备，脆弱的就像出生的婴儿，织毛衣的铁针都能轻而易举地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我的眼睛已经足够适应黑暗了，我看见我织到一半的围巾就被他抱在怀里，铁针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道红印。
　　看着他仍在睡梦中我悄悄从木板和窗的缝隙出取出红围巾继续针织。我已经织了一大半，因为个子不高的缘故我的围巾可以比别人短上一截，同样我可以更快的织完它，然后开始织下一样东西。
　　我的手被冻得有些僵硬，导致我织围巾的速度变慢很多。我在织到第二圈时发现毛线里里面插着一根黑松的叶子，我把它放到口中咀嚼发现它对我来说有些酸于是干脆混着口水将它吐在马桶中按下冲水键。明明有更柔软更温暖的床榻却宁可将我扔下床也不回房间的人在此时清醒，坐在床头……应该是床头盯着我用龙头洗手。
　　“你还在为你的恋人织围巾？”他用我的母语问。
　　很奇怪，没有人知道他还会说我国的语言。我想这似乎会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是的。”我承认下来，当然用我熟悉的语言。
　　“你成年了吗？”他向我确认。
　　“没有，但是他也没有。”我绕着着自己的头发绞尽脑汁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恋人。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暗恋的人，这种时候说的多错的多，谁知他会在什么时候试探我？虽说大不了说我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但这显然会提高他的警惕心。
　　“哦，青梅竹马。”他这样说着点点头。
　　哦，是的，青梅竹马。
　　我没有恋人，但我有青梅竹马。
　　那个和我一起玩泥巴的假小子。
　　“能成为你的恋人，他脾气很好吧？”快三十岁的人试图向我套话，若我真是十几岁的少女恐怕反而会因为恐惧和代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但我不是。
　　我是个成熟的大人对谎言驾轻就熟，仗着我青梅竹马不知道张口就来：“可是他的父母糟透了，生得一双势利眼。”
　　“……”
　　指挥眨了眨他仅剩的眼睛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的越多对我越不利，于是我低垂下脑袋只是叹息。
　　当然，他是会引诱我多说些话好在往后更好的刺激我脆弱的小心脏的。
　　“心灵上的伤疤唯有倾诉方可治愈。”
　　他对我国的语言运用得想当娴熟仿佛那才是他的母语般顺滑。
　　都到如此地步我不好再讷口不言，只得硬着头皮胡编出一场闹剧。
　　感谢我看过的童话，感谢安徒生。
　　小美人鱼的故事经典咏流传。
　　简而言之，我救了我的青梅竹马，我青梅竹马却觉得是另一个人救了她，于是把我残忍得抛弃，在她父母地撮合下投入婚姻的坟墓。
　　非常完美。
　　反正我和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她应该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最好别介意。
　　我是从来都不在意爱情的，比起爱情我更需要物质基础。
　　我最长可以整整十一个月不合别人交流，可惜到第十二个月的时候我的邻居怀疑我疯了把我绑去精神病院。
　　在那里他们发现我独处时总是很镇定，不论心中有多少想法表现出来的都会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块或木头一样平静。
　　但是相反，如果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的陌生人数量超过四人，我就会紧张、焦躁。倘若人数增加我的焦躁也会增加，做出的举动也会越来越古怪。
　　这样的性格或许很难在和平年代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吧。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哪怕是性格如此糟糕的我依旧在几个月的训练后上了战场。
　　导致我现在不得不扮演一位即使被恋人抛弃依旧给他织围巾的死心眼小孩。
　　“…”指挥在我说话喘气的当口，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拿起他的斗篷走了。
　　也许是我编的故事太无聊了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不会织毛线，脑子会了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