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未蜕》脑子长鱼

1、第1章 虚与委蛇 “这条不行

　　黑暗中，我睁着眼。
　　湿冷的空气让我卷紧了身上的薄毯，我尽量弓起身子缩小自己试图获取温暖但于事无补。
　　我还是很冷。
　　从手指到脚尖，没有一处是活生生的人类该有的体温。
　　我把头埋在毯子里，试图让自己入睡。失败数次后，我又在床上腻了几分钟干脆就此起来，摸着黑走到角落点起台灯。
　　灯光还是太昏暗了，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字的。我举着台灯用细长的竹签在墙上留下一道划痕。划痕五道一组，我已经刻下四组。今天的这一道孤零零地站在远处。
　　我已经被关押在此已有二十余天…不，应该是我已经醒了二十一次。
　　此处的环境相对还算整洁，起码还会给我提供换洗的衣物，房间的角落有马桶和水龙头，以及地漏。当然，没有热水。
　　他们对我的管制并不算特别严格，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护士罢了。就算他们给我竹签和毛线，我也只是用它们来做一些针织品罢了。
　　借着电灯忽明忽暗的微光，我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叠好毯子，靠着书桌窝在椅子上织围巾。这是最近为数不多会让我感到愉悦的时光之一。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我才织了五圈不到就感觉背后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说是呼吸声实际并不是那么准确，它并没有什么声音只是一种若有若无似乎是错觉的感受可我依旧回头，用本没有表情的脸展露出笑容。
　　我很清楚我该做什么。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他约莫二三十岁，鹰钩鼻、独眼，没有血色的脸板着，双唇抿成一条缝。高我一个脑袋的他就这样低头看盘腿坐在椅子上打毛线的我，见我回过头他也背过身把披风扔到床上，同时开口问我：“今天吃药了吗？”
　　异国的语言。
　　我也只能用那陌生的语言模糊地回答：“也许？”他回过身来看我，眉心皱着嘴角挂笑问：“什么叫也许？”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我只是在被俘后有幸存活的小小护士。
　　我用一种茫然地表情看着他，用鸟语生疏地回答：“我记不清了。”
　　我当然没吃，起码在上次见他后就没吃。
　　“……”
　　兴许是被这个回答困扰，我得到的只有沉默。我低头看着竹签和毛线有一下没一下地织着，耳朵却听到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里面的瓶瓶罐罐还有试剂，一一清点。
　　我并未藏起药剂。上次我把药藏在马桶的弯道处，可被他发现后那药还是进了我的肚子。
　　药自然是没有少的。我余光能观察到他看盯着我同时取出每种药所需的剂量，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做完这一切，他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上敲了敲：“吃。”
　　我点点头放下针织物，一股脑把药灌进嘴里。他递给我一个水壶，我拧开它在喝之前闻到一股酒气可我没有犹豫依旧仰着头把里面的液体咽下，然后被呛得直咳嗽，却仍然要小心不能把水壶里的酒撒出去。
　　我模样非常狼狈，但罪魁祸首却极为开心，我趴在桌上干呕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哼歌。是他家乡的小曲，某次单方面聊天他提过，不知是童谣还是小黄曲。
　　等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后，颤抖着递回水壶，他接过自己喝了几口然后眯着眼打量我和我织的围巾。
　　他不说话，我只能硬着头皮问：“您今天为何来得这么早？”
　　大概是这个意思，我搞不懂他们的敬语、阴面词阳面词。不过我相信他不会介意。
　　他思考后答反问我：“已经是正午了。观察你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上午您也来了吗？”我低头看着围巾织也不是不织也不是。
　　他点点头，看向桌上的药剂。
　　好的，我知道我的胃为何在抽搐了。我把头埋得更低伸手去够竹签却被那人抢先。他喝着酒举着我织到一半的围巾端详，那一刻我的心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被提高了可我仍需挂着笑。
　　“怎么，你在为谁织毛衣吗？”他开口问我，似乎很随意，“你的脸都白了。”
　　啊，是的，有些时候我藏不住事。
　　我只得把自己缩得更小，颤抖着说：“是为我的恋人，把它还给我吧……请。”
　　“恋人？”他疑惑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盖上水壶歪着脑袋看我，似乎是在怀疑我是否理解“恋人”的意思。没准他还在怀疑我是否有恋人。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低下头，小幅度地笑了一下默认了。
　　他再度打量我和我的围巾，仅有的一只眼睛来回打转看上去很是滑稽。可惜现在不是笑得时候。
　　正在我走神的时候他突然撑着书桌伏低身子凑到我耳边问：“糟糕的手艺，你真的能养活你自己吗？”
　　我本也不是靠这个活着的。
　　我本是农场主的孙女，有一亩梨树林和两匹小马驹。织毛线不过是我祖母茶余饭后的消遣，不需要什么手艺。
　　于是我眯着眼睛夸赞道：“您手艺很好，似乎能完整地剥下人的皮肉。”
　　果然他按住我的肩膀，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瞧力道大得像是按住猎物的狼，他问道：“你知道‘人’是什么意思吗？”我保持着微笑摇头，“不知道，总不会是您吧？”
　　他以为我在调笑，于是思考两秒后松开手哈哈大笑，似乎在模仿别人嘲弄我格外蹩脚的外语。
　　我习惯了在鬼门关跳舞，在他笑的时候便去够他手里的半截围巾，但他躲开了。顺带对我伸出手似乎在讨要什么东西。
　　想来他不是叫我往上面吐口水。
　　我不明所以，姑且把药瓶放到他手上。他把药瓶放回书桌，再度对我伸手。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只好说：“如果您想分析我的呕吐物可以检查污水管。”
　　他皱眉往后退了段距离，依旧执着地伸着手：“我的，礼物。”
　　“什么礼物？”我有些不明白，以为是我没听懂他国的俚语。
　　“圣诞节，只有我没有礼物。”
　　我想其实是有的，毕竟看守我的人似乎有讨论这个。
　　也许是药的副作用上来了，我感觉有些恶心。我深呼吸几次，从枕头里翻出一双用红黄双线织出的手套来。
　　“给。”
　　他接过带上，我本为自己织的手套带在他手上有些不服帖，他虚空抓握两下适应一会然后继续盯着我，“围巾。”
　　“没有围巾。”我别开视线，强忍着身心上的不适，但却仍旧开始打嗝。
　　“其他人有的，我却没有。”他不知为何在这种事上如此执着。
　　我确实惧怕着他将会带来的刑罚于是改口说：“我没有足够的毛线。”
　　“这条。”他晃了晃手里的围巾。
　　“这条不行。”唯有此事不可退让。
　　这条围巾决不能落到其他人手里。
　　没有为什么。
　　显然他也很执着：“我一定要呢？”
　　寒意攀附在我的背上，我把头埋得更低悄悄打量着他的神态，“可是，可是……”我胡乱地扭着手边的头发思考着说辞，“红色的围巾在战场上会很显眼吧？”
　　“你的恋人就不需要上战场吗？”他笑着问我，挥了挥手，“而且这双手套已经足够张扬了还差这条围巾吗？”
　　确实不用。我只爱我自己。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以及除了眼前的恶魔以外的第二个人了。连这毛线也是放在门口的篮子中由他亲自带来的。
　　“你好像很紧张？”他突然凑近了撩起我额前的碎发，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我。
　　说实话，他皮质眼罩恶心的触感还有呼吸带来的腐臭胃让我愈发想吐。
　　即便天气如此寒冷我依旧会用冷水将自己清理，但他不同。他似乎习惯了日夜颠倒，鬼知道他有多久没有洗脸。
　　我压根也不想知道。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连连摇头。
　　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在流汗。体温也很低。”
　　不可否认是这样的。
　　“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我满不在乎地盯着他手上的围巾说。
　　“哼。”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拎着围巾冷笑一声，作势要把它扔还给我。我没有马上去接，果然他收回手带着戏谑地笑缓缓的把手绕上线顺着线头将它拆开捋顺，最终变为两根线和两支竹签——它们最原始的样子。
　　“你针脚都织不平整，我帮你拆了。”他说着把竹签放在桌上又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个捏成球形的米饭团摆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弯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吃饭了。”
　　我其实不太想吃他的手碰过的东西，胃里很是难受我却不得不拿起桌上的食物往嘴里送。
　　他站在一旁看着，歪了歪脖子表情很是无辜，“你好像在哭啊。”
　　是吗？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恋人？”
　　没错，我最爱我自己了。
　　“明天我给你两卷线，先织我的。”
　　他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我也自说自话的把剩下的一个半米饭团放到他手里。他似乎很疑惑，敲着桌面问我：“怎么不吃？是因为没有喜欢的菜吗？”
　　我盯着他摇头，轻轻回复：“饱了。”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顺带吃起了我的午饭。
　　敌方需要观测一些药物的作用，而我恰好是那个被钦点了留下来试药的幸运儿。
　　正在吃米饭团的人是敌方的高层，现在负责观察我的健康状况。
　　他非常信任我的伙食，理由是没有人会给小白鼠投毒，我怀疑他谎报了我的饭量。抛开这些不谈，他是个臭名昭著罪行累累的坏蛋。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盘起腿将红绳缠绕在竹签上再度织起围巾。
　　“别织它，织我的。”见状他再度伸手来抢我的线，我立马把它们背到身后警惕地盯着他摇头。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皱眉却勾笑看着我：“哦？”
　　“没有您的尺寸。”我用竹签扎着自己的手指，声线带着颤。
　　听到这个理由，他点头表示理解并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递给我。
　　在强忍着就此勒死他的本能反应中，我完成了测量，他似乎也有事需要去处理。
　　走前他问我是否还有事，我指了指挂在龙头上的衣物，告诉他：“带出去，晾干。”
　　他的表情有些嫌弃但还是脱下手套拎着那堆湿衣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