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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生若梦叹琉璃 余晖隐没, ...

  •   余晖隐没,雨幕渐歇,我静立在北京幽长的巷子口,脚下的路弯弯绕绕,我沿着往昔的踪迹寻去。地面的积水尚未干涸,倒映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我的心却已在那段尘封记忆如潮水般涌起之际,率先炽热燃烧起来。

      迟暮之年,回首凝望,身后那棵承载着岁月的树,梢头已覆满白雪,似是被时光悄然漂白。当我轻轻合上眼眸,有雪花簌簌飘落,轻柔地为我掩上一层冰冷的薄纱。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城南旧梦里斑驳的光影,而我,依旧固执地守在原地。夜空澄澈,洗尽铅华的月亮孤悬,洒下一身清冷的琉璃白,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声呢喃:“沈琉璃,你这是何苦。”

      “江小月,你这次去北京待多久?”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

      “没几天,反正我不会去找沈琉璃,阿言,她就是个冥顽不灵的人,从骨子里开始腐朽,我不想管她,也无力回天。”我语气冰冷,透着几分决绝。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才断断续续地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小月,沈琉璃进去了,半个月前的事儿,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要是你人在北京,有空就去看看她,劝劝她,别再傻下去了,为了那个男人,不值得。”

      刹那间,仿若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洛临趴在我的病床上,睡得正酣,他的侧脸在微光中仿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这般人间绝色,任谁见了都难免心动。

      “你醒了,姐姐。”他察觉到我的动静,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手揉了揉眼眸,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又轻声关切道:“医生说你血糖低,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可又觉得这些琐事不该拿来烦他,便又匆忙摇了摇头。他见状,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姐姐这是跟我打马虎眼呢,医生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不顾身体,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我心头一暖,回给他一个会心的笑容。洛临是个典型的 00 后少年,眉眼间的俊朗像极了年少时的彦书,遥想当年,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曾如他一般,整日腻在彦书身旁,事事依从他的安排,活脱脱像古代深宅大院里谨小慎微的丫鬟。

      只是,我心中这份因一个女人而起的心不在焉与疲惫憔悴,却不能向他言说,那个女人,我曾拼命想要忘却,却又始终不敢忘怀。

      身体康复后,我抽空前往琉璃所在的看守所。一番打点,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算起来,距离上次分别,已然过去了漫长的五年。再见她时,往昔的容光焕发、倾国倾城早已不见踪影,她头发蓬乱地耷拉着,面色发黄,眼神空洞无光,趿拉着一双破旧且不合脚的拖鞋。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先是满脸的惊愕与不信,转瞬便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神情,那蜡黄的面容如同死寂的湖面,波澜不惊,让人瞧不出丝毫情绪。我暗自叹了口气,目光紧锁在她手上那副冰冷沉重的手铐上,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沈琉璃,为了那样一个男人,真的值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她先是发出几声讥讽的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继而缓缓低下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生涩而沙哑的嘶吼:“江小月,你今天要是来看我笑话的,恭喜你,如愿以偿了,我现在可比你想象中凄惨多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在我胸腔中熊熊燃烧,我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沈琉璃,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当初那般对你,是因为我讨厌你?是因为彦书?你别忘了,冀彦书是谁介绍给你认识的!”

      她身子一颤,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是你,江小月,所以我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全是拜你所赐。”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如鲠在喉。的确,不管中间我付出过多少努力,事实就是,是我将冀彦书带入她的世界,是我隐瞒了真相,亲手将她的人生推向深渊。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嘴角抽搐,喃喃低语:“沈琉璃,我今天来,是真心想赎罪,我对不起你。要是能回到八年前,我绝对不会带你去那场饭局,不会把冀彦书介绍给你。可如今,木已成舟,我只希望你能供出冀彦书,至少这样,判刑能轻点。我在外面等你,会帮你打点好一切,等你出来,不会让你挨饿受冻,有我在,我养你。沈琉璃,你听到了吗?没有他冀彦书,我一样能护你周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许久许久,才幽幽开口:“冀彦书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把你这个妹妹当成宝贝。江小月,我不像你,我一无所有,唯有这一腔孤勇的重情重义。冀彦书纵有千般不是,可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为了我,他离了婚。我说过,只要他爱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怕,几年牢饭又算得了什么,没人爱才是最可怕的。江小月,你就是那个可怜人,没人爱你,你也没真正爱过别人,你就是个可悲的可怜虫。”

      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边说边颤抖着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会面室里回荡,透着无尽的悲凉。我缓缓摇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被什么扯住了脚步,回头望向沈琉璃,一字一句说道:“沈琉璃,冀彦书离婚不是因为你。要是我告诉你,他前妻曾找过我,还狠狠甩了我一巴掌,自那之后,他们就离了婚,你还觉得你的牺牲有意义吗?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明明是你插足他们的婚姻,为什么他妻子从没找过你麻烦?”

      她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拼命地摇头。我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几年冀彦书是如何对我死缠烂打,更不会提及他因爱生恨后的种种报复行径。就这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击碎她对冀彦书多年来筑起的深情厚壁,而这,也恰恰是我苦心谋划想要达成的结果。

      我如释重负地迈出看守所大门,此前的种种铺垫,为的就是这最后致命一击。她若能想通,就该知道为自己谋条出路,至少要争取一个与冀彦书当面对质的机会,这都是她重获自由的关键。

      洛临远远瞧见我,抬手朝我挥了挥。北京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肩头,勾勒出一幅如梦似幻的京城雪景。人生漫漫,岁月的尘埃落满肩头,我的眼角悄然湿润,思绪飘远,恍惚间忆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曾骑在少年的肩头,看雪花漫天飞舞,听雪落簌簌有声。后来,不知怎的,我们在时光的洪流中渐行渐远,他踌躇满志却失了初心,我砥砺前行却改了模样,终究是曲终人散,徒留一地遗憾。

      “有个陌生电话打了好几通,你看,要不要回?”洛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接过手机,回拨过去,很快,听筒里传来那熟悉得仿若隔世的声音:“你终于肯露面了,冀彦书,我还以为你真是个缩头乌龟,让个女人替你背黑锅。”

      “江小月,沈琉璃可不是为我顶罪,不管怎么样,她都逃不了,何必牵着我进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去见她。”电话那头,冀彦书的声音透着几分凉薄与戏谑。

      “我当然会去见她,我要告诉她真相,她这个傻瓜,被你卖了还替你数钱,冀彦书,我不会放过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嵌入手掌心,声音也因愤怒而变得尖锐。

      “哈哈.......江小月,你不是很想救她嘛?可以,只要你答应我的求婚,我立马去投案自首,换沈琉璃出来,我可以抗下一切。”冀彦书的笑声在听筒里回荡,宛如恶魔的低语,疯狂而又荒诞。

      “你这个疯子.........”我嘶吼着,愤怒地将手机狠狠扔出,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落在雪地里。我双腿一软,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雪堆中,泪水决堤而出,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洛临见状,大惊失色,匆忙奔到我身旁,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可此时的我满心悲戚,他竟紧张得一时语塞,全然忘了该如何安慰。

      那几日,我仿若置身炼狱,内心煎熬万分。心里一边惦记着沈琉璃的处境,想着如何才能将她从那黑暗的深渊解救出来;另一边,又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样才能让冀彦书伏法,套出他的罪行。然而,他与我相识多年,打小的交情让彼此熟悉得如同左手右手,他的心思我能猜到几分,我每一步行动,在他眼里或许都不过是徒劳。

      “姐姐去看望的故人,是一个对姐姐很重要的人嘛?”洛临小心翼翼地开口,眼中满是关切与疑惑。

      我木然地点点头,思绪飘回到九年前。那时,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我,性格内向孤僻,总是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交流。沈琉璃宛如一道光,直直照进我黯淡的世界,她是第一个主动与我结交的女孩。她性格爽朗,笑起来嘴角的酒窝仿若藏着春风,能吹散人心中所有的阴霾。后来,在我遭受一连串沉重打击,几近崩溃的时候,都是琉璃不离不弃,陪在我身旁。大学那几年,若没有她,我真不敢想象那段日子该如何熬过。

      大二上学期,冀彦书退伍返乡,路过我们学校时,热热闹闹地召集了一帮朋友,说是要为我庆生。那是我的生日,我满心欢喜,便带着琉璃一同赴宴。也就是在那场饭局上,我将冀彦书介绍给了沈琉璃,谁能料到,命运的齿轮自此开始疯狂转动,沈琉璃像是被施了咒,一眼便爱慕上了冀彦书。

      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如干柴烈火。那时的我,懵懵懂懂,只是隐约感觉沈琉璃有了心仪之人,可她不愿多谈,我便也没再多问。直到两年后,我收到冀彦书结婚的请帖,同一天,沈琉璃却仿若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我费尽周折寻到沈琉璃时,只见她一身狼狈,趴在冰冷的石墩上泣不成声。那一刻,我心中便猜出了大概。

      可他是冀彦书啊,那个婚姻身不由己的冀彦书,那场婚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家族的一场联姻。为了安抚沈琉璃,让她好受些,我咬咬牙,将真相告诉了她,殊不知,这成了我这辈子犯下的最为致命的错误之一。

      后来,沈琉璃和冀彦书玩起了地下恋情,见不得光的爱情让他们小心翼翼,却又欲罢不能。好几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大发雷霆,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断了这不正常的关系,可沈琉璃就像着了魔,屡屡拒绝我的好意。渐渐地,我也无奈,开始试着默许这段感情。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琉璃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变得阴阳怪气。每次约会回来,她总会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冀彦书送她的礼物,起初,我只当她是开心过头,想与我分享喜悦,并未多想。直到有一天,冀彦书打来电话,约我和琉璃一起出去吃饭,琉璃却猛地将我摁在椅子上,捏着嗓子,满是讽刺地说:“小月,我同彦书约会,你去当电灯泡不合适吧?”

      我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随后给冀彦书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谁知,冀彦书竟因为此事与琉璃大吵一架。此后,琉璃便毅然搬出了宿舍。而我还一头雾水,不明就里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按照电话里告知的地址,我见到了冀彦书的现任妻子。

      她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几分。因着琉璃的缘故,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嫂子,我难免生疏拘谨。她瞧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

      “你就是江小月?”她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透着疏离。

      我点点头,心中因琉璃的事忐忑不安,犹如揣了只小兔子。她轻轻将面前的另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轻声问道:“你知道今日我为什么约你过来?”

      我再次点头,面露难色,小声说道:“是因为沈琉璃?”

      听到沈琉璃的名字,她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可我分明瞧见,在那讽刺的笑意之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琉璃?那个小贱人也值得我出手?不过是冀彦书的玩物而已,腻了,有她受着。”她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刺向我的心窝,让我遍体鳞伤。

      听到这儿,我只觉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种恐惧并非源于我对冀彦书的误判,而是我突然惊觉,自己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照片上是年幼的我伏在冀彦书背上嬉笑玩耍的模样。她目光灼灼,直勾勾地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冀彦书将这张照片珍藏在最私密的地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甚至他做梦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仿若一道晴天霹雳,我瞬间五雷轰顶。联想起近期沈琉璃对我做的种种,我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我瞪大双眼,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女人,缓缓摇头,难以置信地说道:“不,这不可能,我同彦书哥........”

      还没等我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紧接着,将我眼前的咖啡尽数泼到我脸上,冷冷地说:“江小月,离冀彦书远点,为他好,也为你好。”

      我惊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直到另一个黑影如疾风般冲到我面前,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直到......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冀彦书狠狠推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临近门口,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冀彦书,你放过我,我们从此,不必相见。”

      回忆如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的思绪。自那以后,沈琉璃仿若被恶魔附身,在学校里疯狂地散播我的各种谣言,我的名声一落千丈,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那段时间,我仿若被黑暗吞噬,闭门不出,没有勇气面对外面的世界。

      我缓缓拾起脚边的手机,手指颤抖地给那个陌生电话回拨过去,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仿若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嘶吼道:“我答应你,你放过琉璃。”

      那头沉默良久,许久之后,冀彦书才扯着嘶哑的嗓音说道:“准备好证件,我去接你,这周五是个好日子,我们去登记,完了我就去自首,换沈琉璃出来。”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还没等到周五,沈琉璃便自行供出了一切。还未等到 37 天的逮捕期限届满,她已然扛下了所有罪名。我心急如焚,急匆匆地赶回北京,费尽周折打通关系,见到了沈琉璃。今日的她,却格外平静,仿若早已知晓我会前来,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中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

      还未等我启唇吐出半个字,沈琉璃便率先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好似裹挟着塞外的霜雪,直直刺向我:“江小月,这是我最后一次愿意见你,往后余生,你不必再来了。往昔,我自觉亏欠于你,往后,我再也不想背负这份情债。说到底,我还是输给了你,过去我仗着这几分姿色,总以为比你出众,却没料到,终究还是敌不过你们的过往回忆。罢了,我认了。劳烦你给冀彦书带句话:我不怨他,我爱他,不管他对我是否有情,哪怕只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那笔钱,权当是我为他做的最后救赎,往后,愿他好生珍重。”

      她决然地封死了我所有开口的可能,我仿若被抽去了筋骨,独自瘫坐在那狭小逼仄的探监室里,眼神空洞,思绪飘远,仿若陷入了时间的泥沼,许久许久都无法自拔。回首过往,那些嬉笑怒骂、恩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消散而去;展望未来,前路茫茫,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错过了彼此,也错过了可能的美好。

      沈琉璃因涉及诈骗巨额资金,高达一千多万,最终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那冰冷的镣铐、森严的高墙,将她的青春与自由一同禁锢。而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心力再去追究冀彦书的罪责,自那之后,便与他彻底断了联系。只是听闻,他终究还是没有兑现承诺去自首,带着那笔昧心钱远走异国他乡,从此如人间蒸发,没了踪迹。

      自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纠葛落幕,我也再未与洛临谋面。只因他那眉眼、轮廓,与冀彦书有着几分相似,我害怕,害怕自己会像沈琉璃那般,在似曾相识的面容上错付真心,最终落得满心疮痍,辜负一生的期许。

      银烛摇曳,秋光黯淡,光影疏疏淡淡,交织出一片落寞。长烟袅袅,落日熔金,天地间渺渺茫茫,仿若一幅凄美的画卷。秋天的第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拂过发梢,耳畔似有若无的风声,仿若远方的你在轻声呢喃。只是,远方的你啊,是否还会偶尔将我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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