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23、漠河之约 壹

　　壹

　　我闲坐于庭院之中，抬眸间，满目皆是星火摇曳，光影旖旎。缓缓摊开那本被时光反复摩挲、翻过无数页的日历，某串数字映入眼帘，仿若印刻出整个黄昏时分，烟霭沉沉、落絮纷飞的诗意景致。而少年从远方国度邮寄来的明信片，承载着异国他乡的朝朝暮暮，跨越山海，落于我掌心。

　　穆嘉宇最后一次见到叶琉璃时，她的神智已然混沌不清，眼神游离，仿若陷入无尽的梦魇。她随手抄起身边的器皿，朝着穆嘉宇狠狠砸去，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与迟疑，似是被某种狂躁的情绪驱使。我心急如焚，企图拽走穆嘉宇，让他远离这失控的局面，可他却仿若未闻，“扑通”一声，猛地跪在我面前，眼神中满是哀求，恳请我成全他与叶琉璃。我侧目望向叶琉璃，她形容憔悴，满目疮痍，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如天之骄子般的女子，如今却落得这般一败涂地的境地。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心下暗叹，咬咬牙，终是转身离去。叶琉璃啊，这是你亲手种下的果，亦是你逃不开的因，或许，终究只有穆嘉宇能解开你这命中的劫数。

　　我蜷缩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仿若有一缕旧日的芬芳悄然萦绕鼻尖，那些逝去的时光如潮水般漫卷而来，裹挟着所有的柔情蜜意。记忆回溯，曾经的叶琉璃，那般义无反顾地陷入穆嘉宇清瘦的怀中，一颗原本寂寞的心，自此开始摇曳不停。那时，她眼眸闪烁，轻声对我说：“小月，我以为我已然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可穆嘉宇的出现，让我明白我错了。”我苦笑着摇头，心中酸涩不已。江明朗对叶琉璃的爱，那可是整个世间都有目共睹的，他爱得死心塌地，如痴如狂，近乎卑微，可叶琉璃却将这份深情当作一个笑话，一头扎进另一个少年的怀抱，那般不管不顾暴风骤雨的侵袭，奋不顾身，是笃定了她的丈夫对她不离不弃吧。

　　江明朗最终还是为叶琉璃顶了罪，被警察带走的那日，叶琉璃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江明朗却仿若无事，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般抚慰着她：“没关系，琉璃，一切有我。”他的声音温柔且坚定，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担当。叶琉璃死死抱着江明朗的胳膊，眼神空洞，再不复从前的灵动。江明朗将叶琉璃托付于我，随后释然离去，那一场风暴好似暂时停歇，叶琉璃才逐渐回过神来。而此刻，望着眼前这混乱的场景，我不禁自问：谁是谁的劫，谁又究竟是谁的救赎？

　　里屋突然传来玻璃杯砸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我心头一紧，生怕有意外发生，匆忙推开房门。只见穆嘉宇手上鲜血淋漓，玻璃渣深深嵌进肉里，殷红的血渍触目惊心，而他却仿若未觉疼痛，只顾紧紧抱住叶琉璃，试图控制她的暴怒与挣扎。我怒从心头起，冲上前一把推开穆嘉宇，声音颤抖地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绝不招惹琉璃，你如今是要彻底把她逼疯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神色淡淡地说：“小月，我要走了，这一走，便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身形一晃，踉跄了一下，转首望向叶琉璃，她虽未做出任何明显反应，可那空洞眼眸中出逃的泪水，仿若决堤的洪水，似要将她整个灵魂浸湿。片刻，她仿若用尽全身力气，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僵硬地背过身去。我见状，忙将穆嘉宇拉到门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穆嘉宇，琉璃变成如今这样，全是因为你，你现在就要这么轻易地放弃她吗？”

　　“我若是早知道那笔钱是她挪用的公款，当初就不会找她。江小月，我爱她是真，可我更爱阿九，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也告诉过她，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给我那笔钱的。”

　　“啪！”我怒不可遏，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下去，仿若扇落了我们过往所有的情分，也扇走了我心中对他积压已久的怨怼。我们相识于十年前的惺惺相惜，彼时年少，意气相投；却终止于十年后的分道扬镳，如今，只剩满心疮痍与决绝。

　　他躬了躬身，仿若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只字未言，转身决然离去。里屋却突然传来叶琉璃撕心裂肺的哭声，风携着絮柳轻轻摇曳，那曾经软糯迷离的爱意，如今已破碎不堪。从前，我读不懂叶琉璃，如今，看着已然着了魔的她，我更是满心迷茫。

　　贰

　　说来也是缘分匪浅，叶琉璃结识穆嘉宇，恰逢我和她赌气之时。因着她的这份情牵，我暂且压下了对穆嘉宇种种行径的不满，选择了谅解。穆嘉宇本就是个浪子，在情场中肆意游历多年，不知与多少佳人有过缠绵缱绻的过往。我向来不喜与这类人结交，可我俩毕竟打小相识，多少年前，大家都还是毛头小子、黄毛丫头，一起嬉笑玩耍，哪承想日后他不仅出落得一副俊俏模样，还生性风流，纵使薄情，却总有女子对他甘之如饴，叶琉璃便是其中之一。

　　江明朗多年前为了娶叶琉璃，可谓是用尽了“手段”，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他当真是掏心掏肺，倾其所有。我们江家似乎多出情种，而江明朗堪称其中之最。他热恋叶琉璃的那段日子，仿若一只迷途的羔羊，满心满眼只有她。可他明明是清华毕业的硕士高材生，本应在时代的前沿昂首阔步，挥洒才情，盈盈生香。我原以为，叶琉璃受了他这么多的好，哪怕施舍一分爱意，也断然不会有后来与他人的苟且之事。

　　我撞见他们私会的那日，满心满眼皆是不可置信，死死地注视着二人。叶琉璃却仿若镇定自若，甚至还挽起穆嘉宇的胳膊，娴熟地向我介绍起她爱的人，那般恬不知耻的模样，让我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心，直钻骨髓。我气愤至极，转身便要离去，她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脸上带着一丝炫耀的笑意，说道：“江小月，你为什么不祝福我们？”

　　“祝福？叶琉璃，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瞪大双眼，怒视着她。

　　“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也跟我哥说过，我不爱他，他强求来的幸福，有一天也会还回去，不过早晚而已，有什么关系。”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漠与无所谓。

　　“对，我哥那个傻逼，今生做的最蠢的事情就是爱上你这个婊子。”我气极，口不择言。

　　那是我同叶琉璃争吵得最激烈的一次，我们僵持在原地，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底线。这世上，或许只有我知晓她的底线所在，而除了江明朗，也唯有我最懂她。

　　“叶琉璃，你永远都不懂真正的爱。”我最终还是没有将她出轨的事告诉江明朗，只因江明朗那个人，心比天大，唯有叶琉璃是他的死结，哪怕一点风吹草动，稍有意外，都会击碎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我实在不忍心，不想让他沦为第二个像叶琉璃一样的疯子。

　　后来，穆嘉宇去了趟漠河，自那之后，便仿若人间蒸发，杳无音讯。叶琉璃仿若发了疯一般，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可他却仿若故意，屏蔽了叶琉璃所有的讯息，而对其他人的回复却一切正常。叶琉璃心中渐渐明白，穆嘉宇或许已然变心。

　　她的这一猜想在三个月后得到了验证。三个月后，穆嘉宇匆匆赶回，出现在我和叶琉璃面前时，已然憔悴得不似当初模样，声音沙哑，仿若历经沧桑。他颤抖地握住我和叶琉璃的手，眼中满是急切与哀求，说他急需一笔钱，而且是很大的一笔钱，为了一个女人。

　　我下意识地甩开穆嘉宇的手，拉着叶琉璃便要离开，可叶琉璃仿若被钉在原地，死死不肯挪动半分，眼神坚定地说：“我给你。”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说不出话来。我深知叶琉璃家境优渥，可那样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但凡心智正常之人，在掏钱之前都该斟酌再三吧。

　　穆嘉宇激动地将叶琉璃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许久许久都未曾松开。那一刻，叶琉璃的唇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宛如春日破冰的第一缕暖阳，驱散了她眉心紧锁的愁绪。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似乎唯有眼前之人，能够以温柔一吻，化开她眉黛间郁结的春愁。

　　可我做梦都未曾料到，叶琉璃为了帮穆嘉宇凑齐那高达一千万的巨款，竟然铤而走险，挪用了公司的公款。当穆嘉宇怀揣着这笔钱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仿若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叶琉璃在那段饱受相思折磨的日子里，积郁成疾。我始终不敢将她患病的实情告知江明朗，直至公司东窗事发，江明朗看到账目上那触目惊心的亏空，才猜到了事情的大半。出事的前一晚，我瞧见江明朗独自伫立在庭院的走廊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闪烁，宛如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他曾感慨，叶琉璃于他而言，就如同风雪，他明知靠近她或许会如砒霜伴雪般痛苦，却依然义无反顾，从未露怯。望着他那落寞又坚毅的背影，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就像一艘被命运肆意戏耍的漂泊孤舟，想要靠岸，注定要历经千难万险。然而，在叶琉璃如梦如幻坚守的季节里，爱悄然住进了他的心里，自此，他便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江明朗被带走后，叶琉璃仿佛失去了支柱，一病不起，从此神智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暗自揣测，她这般失魂落魄，究竟是因为对江明朗的愧疚，还是因为那个决绝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的穆嘉宇。

　　许久之后，穆嘉宇终究还是回来了，带着那笔沉甸甸的一千万，偿还了债务。可他心里清楚，即便还清了钱，也弥补不了对叶琉璃的所有亏欠。他找到我，向我倾诉了在漠河酒吧里发生的点点滴滴，那些故事，充满了热血与执着，他说，那些情景，像极了当初叶琉璃不顾一切爱上他的模样。如今，他也要为了另一个远方，为了阿九对他的期盼，再次不顾一切地奔赴。

　　穆嘉宇走了，自此之后，便如石沉大海，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给叶琉璃留下了一张银行卡，里面的金额不多不少，正是当初她借给他的一千万，信封里还静静躺着一把崭新的钥匙。他嘱托我，这把钥匙承载着阿九留给他的信仰，希望我能带着叶琉璃去往漠河，帮他经营那家酒吧。他说，在那里，我们能够读懂他的故事，也能读懂阿九的故事，读懂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执着与深情。

　　多年后，叶琉璃真的如他所愿，踏上了前往漠河的路途，接手经营起那家酒吧。时光悠悠流转，又过了几年，江明朗刑满释放，重新出现在叶琉璃的身边。他仿若从未离开，自然而然地为她算账，悉心打理着酒吧的一切事务。他望向她的眼神，依旧炽热如初，如同多年前他们初次相逢那般，春风轻柔地拂过叶琉璃的面庞，也缓缓吹走了他梦里所有的遗憾与残缺。他最后一次为叶琉璃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坚定，发誓此生都会守在她身边，不离不弃。于他而言，有叶琉璃在，四季更迭都不再重要，她的存在，胜过世间所有美好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