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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雪再见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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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曾听闻,你肩头的簌簌落雪,承载着九万里的绵密思念;我笔下灼灼绽放的繁花,怒开过亿万亩的荒芜旷野。你的泪水仿若逆流,退回诗的滥觞起点,而我,始终铭刻初见你时的那一眼惊鸿。
再度相逢,熟悉如初,寒风呼啸着席卷岁月,茫茫雪海之中,我泪眼朦胧,竟在另一个少年的身上,瞥见了本不该属于他、独属于你的影子。他浅笑盈盈,轻声说道:“姐,下雪了,真好,能同你一起。”
这般简单寻常的一句问候,却仿若凋零的花瓣,飘坠在逝去的岁岁年年。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低头,十指骤然传来锥心的疼痒之感,多年来反复折磨我的冻疮,此刻竟成了唤醒旧时记忆的唯一密钥。眼前的少年敏锐察觉,他轻轻拉过我的双手,动作温柔地悉心揉搓。尘世沧桑,思念深藏,我终是克制不住,小心翼翼地靠向他的怀里,极力压抑着啜泣,一字一顿地呢喃:“林彦奚,我们为何要错过这许多年?林彦奚,下雪了,你在哪里啊?”
林彦奚,在上海的悠悠岁月里,我弄丢了大把时光,遗失了曾经的满腔热忱,也与你走散在茫茫人海。原来,往昔记忆中那一抹温柔花香,时常穿透梦境的纱幔,悄然蔓延至我的梳妆台前,撩拨着心弦。
贰
破晓之际,手机突然响起,是阿泽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透着些许兴奋:“上海下雪了!”我瞬间清醒,披衣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骤雪初霁,雪花簌簌纷扬而下。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几年前,林彦奚送我去上海的车站,亦是这般初雪纷飞的景致。他凝视着我,悠悠地长叹一声:“我原以为你只是赌气要去上海,没承想,你心意已决。”
彼时,我尴尬地僵立原地,只能不知所措地苦笑着。就在前几日,林彦奚的母亲在饭桌上对我的羞辱,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我的自尊,也让我铁了心要离开那座县城。只是,这一分别,便注定我与林彦奚要分隔两地,饱受相思之苦。
“林彦奚,听闻上海极少下雪,倘若那边飘雪了,我定会如今日这般,邀你共赏雪景,彼时,我定会在上海站稳脚跟,你信我吗?”
他嘴角噙着宠溺笑意,抬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头,那般风姿仪态,恰似古人笔下“公子世无双,君子温如玉”所描绘的模样,林彦奚大抵便是如此。那日,冬日暖阳倾洒,他身姿挺拔修长,卓然而立在人群之中,精神抖擞,风姿冷峻,细细端详,竟是那般出类拔萃。难怪他母亲始终觉得我配不上他,彼时我方才恍悟,这并非无端偏见,而是残酷现实。
我转身离去,一步一挪,始终不敢回望。五年前,他为我舍弃大好前程,追随我填报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此后多年,一路为我遮风挡雨,收拾各种“烂摊子”。若不是大四那年,我惨遭渣男劈腿,他带着一帮兄弟为我仗义出气,或许,我至今仍将他视作默默跟在身后的小跟班罢了。
历经诸多波折,我终是接纳了他多年的深情厚意。林彦奚这般人,近乎完美,学业优异,相貌出众,家世良好,性格温润,人缘极佳,唯有一点,眼光实在不佳,竟钟情于我这个“混世魔王”。
我初到上海的第二周,正忙碌于新生活的琐碎,抬眼间,却见他手提大箱,风尘仆仆地伫立在我面前。那一刻,我惊愕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飞身扑入他怀中,满心话语涌上喉头,却又在出口瞬间咽下。
林彦奚毅然放弃家中安排的安稳“铁饭碗”,随我奔赴这陌生的都市打拼,我自是感恩戴德,可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接踵而至。起初,我以为相伴相随是极致浪漫,然而,随着现实的车轮滚滚向前,日复一日地碾碎幻想,这份浪漫逐渐支离破碎,我竟第一次心生迷茫,眼前这个不染凡尘、不谙世俗的少年,或许并非我的良配。
不知何时,门铃骤然清脆作响,我下意识地从衣架上抓起帽子,赤着脚快步走到门口,熟稔地拿起搁置许久的围巾,而后开门,脱口而出:“林彦奚,你怎么又忘了帽子和围巾啊!”
门开处,阿泽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手上拎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恍惚间,我仿若瞧见多年前,林彦奚亦是这般细致入微地照料我的饮食起居。
“姐姐,你的林先生还在上海吗?听旁人说,姐姐因为他,多年未曾与别的男孩交往。”
我伸手拾起餐桌上的煎饼,沉默以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问询。自与林彦奚分别后,我便彻底断了他的音信,也未曾尝试主动联系,自那场变故之后,尽管他百般迁就,悉心呵护我的情绪,可我深知,崩塌的不只是我的未来蓝图、人生规划,更是我多年来偏执坚守的信念。
“阿泽,你左边桌子抽屉里有个小盒子,拿出来。”
盒子里静静躺着林彦奚最后一次的求婚戒指,那是一枚通灵戒指,寓意一生仅此一次的郑重承诺。我心怀虔诚,小心翼翼地将它戴上手指,却惊觉,手指已不复当初纤细,戒指再也无法套入无名指。
戒指滑落,在桌上弹起,清脆声响仿若一记重锤,瞬间敲醒混沌的我。阿泽眼疾手快,连忙捡起戒指细细端详。
“姐,这戒指听说价值不菲,里面还有个小玄机,你知道吗?”
他将戒指递到我面前,顺着他指尖指引,我在戒指内侧瞧见一串微小代码:xy。
犹记我初次在网上发表文章,所用笔名正是奚月,那是林彦奚唯一一次强势为我定下的笔名。彼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他宣示主权的方式,直至某次同学聚会,偶然从他人嘴中听闻,这个笔名的真正含义竟是“惜月,珍惜江小月”。
原来,大四那年,林彦奚带着一群兄弟教训那个负心渣男,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珍惜的江小月,我会替你珍惜,我稀罕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你他妈竟然这样对她。”
自那以后,林彦奚便将我紧紧守护,他曾言: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你江小月,唯有林彦奚不会,哪怕江小月离开林彦奚,在他心底,江小月的位置,永远不会更改。
我泪眼模糊地望着阿泽手中的戒指,再次郑重地尝试戴上,可如今,它只能勉强套入食指。我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笑意,终究,他的戒指,一旦离开他的身边,便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
“所以姐姐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开的林先生?”
是啊,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他来上海的第一年,恰逢工作繁忙,我们遗憾错过上海的初雪。那一晚,我在公司通宵达旦,隔日清晨,便见他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公司楼下,手上拎着我最爱吃的早餐。“昨晚下雪了,你说,来上海,陪你看上海的雪,可……”
他的语调轻柔婉转,还带着几分委屈,其间没有半分责备与愤怒的影子。可那时的我,在工作的重压下早已濒临崩溃,满心的疲惫与委屈急需宣泄,于是,我失控般地打翻了他手中的早餐。通宵达旦的工作让我心力交瘁,彼时的我,急需的是一个情绪的出口,而非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
后来,工作愈发忙碌,仿若汹涌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深知,想要在上海这方繁华却又残酷的天地立足,必须拥有雄厚的资金、广阔的人脉。于是,我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每次凌晨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中,总能瞧见蜷缩在沙发上沉睡的林彦奚。
无数个深夜,我曾抱着林彦奚痛哭流涕:“这城市太难了,无论我怎样拼搏,始终难以寻得属于自己的三寸立足之地。林彦奚,为何有些人天生便是天之骄子,而有些人穷尽一生努力,却不过是抵达别人的起点。”
那般频繁的倾诉,那么多辗转难眠的夜晚,林彦奚从未有过丝毫的不耐烦。可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包容接纳,我内心的偏执与疯狂便愈发汹涌。
“或许是当时的我心高气傲,总觉得一辈子短暂如白驹过隙,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林彦奚说得对,一辈子漫长悠远,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的归宿都是一样,成功的路径千万条,可执手相伴一生的人,唯有一个。”
阿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迅速翻开手机的朋友圈,递到我面前,眼中满是好奇:“我就想知道,2020 年的 12 月 31 日,姐姐和林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2020 年 10 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投资失败,如同一记重锤,将我多年来辛苦积攒的积蓄瞬间击得粉碎。不仅如此,我在上海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积累的资源,乃至心心念念的梦想,都在那一年彻底破灭。
那两个月,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仿若行尸走肉。林彦奚毫不犹豫地掏出所有积蓄,帮我偿还外债。可我却在崩溃的边缘,对他的付出怒吼斥责:“林彦奚,你妈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是一个失败者。林彦奚,你不该留在这儿,不该留在我身边。你说你这么好,为什么偏偏眼光这么差,那么多优秀的女孩爱慕你,为什么你要选择我……”
他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小月,你错了,我什么都不好,唯有爱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你赢了,我陪你笑;你输了,我陪你哭。就是江小月,以后我们可不可以静下心,一起看一场上海的初雪?你不是说过,上海下雪,你会陪我一起吗?可我们还是错过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是啊,不知不觉间,我们竟错过了这么多年。
“那天,他向我求婚,满心以为我们能携手走过未来的风雨,共享甘甜。我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求婚。然而,第二天清晨,我悄然收拾好行李,偷偷离开了那个家。我知道他醒了,可他也明白,他留不住我,就如同几年前我铁了心要来上海,他无力改变一样。那天清晨,和今日如出一辙,雪花稀稀疏疏地飘落,落在脖颈,冰冷刺骨。我怎忍心让他陪我一同承受苦难?他那般完美无瑕,唯有我是他生命中的瑕疵,唯有我离开,他的人生才算得上完美。阿泽,那些年,我一直深陷想要出人头地的偏执执念中,渐渐地,弄丢了太多东西。可如今想来,我其实从未真正拥有,又何谈丢失?唯一确凿无疑的,便是我亲手将他弄丢了。”
此后,我彻底断了他的消息,也从未萌生主动寻他的念头。阿泽却猛地夺过我的手机,迅速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严先生的电话。我瞬间惊醒,手忙脚乱地想要摁掉,指尖即将触碰到挂断键时,听筒里传来了那久违的、熟悉得仿若刻在心底的声音。
“喂,是……江小月吗?”
再度听到这声音,我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时间手足无措,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要冲出嗓子眼。良久,我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彦……彦奚……好久……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同样是长久的沉默,时间仿若瞬间凝固。
“江小月,外面下雪了,我一直在等你的回音。你说,来上海,下雪陪你看雪,还算数吗?”
我用力地点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脸上却绽放出痴傻的笑容。
我会常记先生好,常想南山悠;将深爱藏于心,久念藏于梦,信守曾经的青花信物,无关迟暮,不问翻覆,我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