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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落落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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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回首凝望这个冬日,丝丝寒意中竟还夹杂着深秋的缱绻不舍,仿若时间的沙漏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倒转,春夏秋冬的次序在日历里悄然错乱。我轻轻拈起一页,上面印着秋的斑斓;再缓缓撕开一页,冬的萧瑟扑面而来;至于剩下的春夏,我刻意不去触碰,只因春的明媚似在你掌心紧握,夏的炽热融于我泪光闪烁,唯有与你相逢,春夏交替之际,那片盛满绚烂晚霞的天空才会悠悠浮现。
与落落相识,是在一个被晚霞染透的傍晚。她望向我,目光悠悠,轻声说道:“你的眼睛,像极了我认识的某个人。”我嘴角微微上扬,笑而不语。虽是初次谋面,可从她的眼神里,我却仿若读懂了一段尘封的故事脉络。我静静在她身旁落座,陪她一同凝视着天边那如绮丽画卷般的晚霞,直至夜幕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轻柔地将世界笼罩,她才起身离去。全程,我们未曾交换一言,然而那种灵魂相契的熟悉感,却如同相识许久的老友。
我未曾料到,我们的再次相遇会来得如此之快。那日,我前往墓地探望悠然,却在一旁瞧见了同样前来祭拜的她。她戴着一副墨镜,让人瞧不清神色,身姿伫立在一座墓前,仿若被定格,久久不动,沉默得如同冰冷的雕塑。我放轻脚步,悄然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你朋友?”
她闻声转头望向我,嘴角牵起一抹略显突兀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戏谑,又藏着些许久违的惊喜。
“我丈夫,没想到又见到你了。”
我轻点下头,继而朝着墓碑上的人,庄重地鞠了一躬。墓碑上的小伙子,头戴警帽,照片中的他,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那乌黑深邃的眼眸,仿若藏着璀璨星辰,泛着迷人的光泽。凝视间,我竟莫名涌起一股似曾相识之感,愣怔良久,才恍然惊觉,开口问道:“你那日说我的眼睛像极了一位故人,你所说的故人,可是你已故的丈夫?”
她缓缓摘下墨镜,转身直面我,手指轻轻抬起,缓缓落在我的眼眸之上,似是想要探寻什么。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她却疾手抓住我,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求求你,让我触碰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我定在原地,细细打量起她来。细长的柳眉恰似春日新柳,一双眼眸顾盼生姿,妩媚动人,秀挺的瑶鼻下,玉腮微微泛红,身形娇小玲珑,尽显温柔绰约之态。这般美好的姑娘,的确值得一位英雄倾心守护。我又侧身瞧了瞧墓碑上的人,不禁暗自叹息,多般配的一对璧人啊。
“我叫落落,他叫炳笙,我们相识于 2017 年的深秋。那日,我也如今天这般,独自望着晚霞出神,他见我孤身一人,以为我要寻短见,便默默在旁陪了我许久。直至夜幕笼罩,我转身欲走时,他才出声叫住我,而后,莫名地递给我一个号码,神色关切地告诉我,如果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就给他打电话。我当时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不过,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便签,严炳笙,那是我第一次知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名字。”
话未说完,她仿若陷入回忆的漩涡,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泛黄的便签,轻轻塞到我的手心,喃喃低语:“我叫严炳笙,姑娘,有事给我打电话,千万别想不开。”
我微笑着回应:“我叫落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我读懂了她心底所有的故事,正如她深知,这世间唯有我能洞悉她的过往。
贰
落落驻唱的酒吧,离我家不过三公里路程,因而下班后,我常常会踱步前往,寻一处角落静静坐下,自带酒水,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静谧时光里。酒吧老板因着落落的缘故,与我相处也算融洽。我生性不喜消费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事物,亦不愿无端接受不必要的恩泽,或许正因如此,倒也没招来旁人时常奚落、挖苦的境遇。不过,这些落落向来不会放在心上,她曾轻叹着说,这世上,像这般势利的人,实在是够了。
落落不善饮酒,往往一杯下肚,便会醉得不省人事,所以酒吧老板从不敢让她沾酒。直至有一日,我带去一种精心调制的洋酒,她浅尝一口,便仿若发现了世间珍宝,眼中满是喜爱。我说,调制这酒的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虽外表粗犷,却弹得一手绝妙好吉他。听闻此言,她第一次流露出对男人额外的关注与悸动。严先生离世已然三年,每至寒冬,她便仿若一只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习惯性地将自己层层包裹,陷入漫长的“冬眠”。待冬去春来,她又沉溺于酒吧驻唱,每一首歌,我都细细聆听过上百遍,她说,这些歌曲,皆是严先生所作,别看他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褪去那身警服,倒也是个才情斐然的诗人。
每每提及严先生的故事,落落便仿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与她平日的低调寡言截然不同。严先生与落落的初遇,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彼时,他正在外执勤,瞧见独自一人坐在崖边的女孩,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他心下担忧,以为她有什么心结难解,甚至可能寻短见,又不敢贸然惊扰,便在一旁静静守候,这一等,同样是几个时辰。直至夜幕低垂,她回首间,望见一身警服的少年,立在黄昏余晖之下,精致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那微弱的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样好看的男子,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只那惊鸿一瞥,她便将眼前人深植于心。
她冲他嫣然一笑,未留只言片语,他却仿若洞悉她的心思,递上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这般不动声色的默契,她铭记了一生。
后来,她费尽心思创造各种意外与机缘巧合,终于,三个月后,他们成为了朋友。她说,这样的关系恰到好处,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
每次重复讲述这个故事时,她总会点上一根烟,一抽便是许久。落落毕业于音乐学院,国色天香的容貌加上颇高的情商,想要踏入娱乐圈,本不是什么难事,她甚至略带嘲讽地说道:她曾经真的有机会可以出唱片。
说到此处,她总会摇摇头,不再言语。我心下明白,后来的故事,定然与严先生脱不了干系,只因她每每话语说到一半,便会绕到严先生身上,她似乎习惯将他的故事、他的过往,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仿若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珍宝。
叁
落落唯一求我的一件事,便是让我带她去见那位调酒的大叔,我自是欣然应允。我告知落落,他喜欢别人唤他乔,至于本名,周围无人知晓。
乔是酒庄的老板,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调酒。他知晓我收入微薄,因而每每爱招呼我去品免费的酒饮,他说,这样也算让我过个酒瘾,这世上唯有三个人知道我是个“瘾君子”,他便是其中之一。
落落见到乔,目光便紧紧锁住他,上下打量起来。换做旁人,这般直白的审视,想必早已心生不悦,可乔偏偏和落落一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他不仅不恼,反而正视着她的目光,良久,嘴角泛起一抹浅笑:“小月的这位朋友着实有趣,不知道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刚想缓和一下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落落却先我一步开了口:“我想看你的真实面目,你能剃掉脸上的胡须吗?”
我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正打算为落落这突兀的要求向乔道歉,却没想到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转身走进里屋,大约过了十分钟,当他再次出现时,竟如同换了一个人。
我与乔相识已有五年之久,平日里他总是留着络腮胡,几乎没见过他未加修饰的面容。此刻,眼前的他面容清秀,举止间透着一股翩翩小生的气质,我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落落的反应却十分异常,她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我仔细打量着乔,确定他的模样与严先生相差甚远,心想应该不是因为看到他而勾起了对旧人的思念。
可谁能料到,她竟颤抖着走到乔的面前,“啪”的一声,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我惊愕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好一会儿,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落落,断断续续地说道:“是……竟然是你……”
落落瞬间瘫软在地,开始用力地拍打自己,身体蜷缩在一旁,整个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如此失神的落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赶忙将同样失神的乔拉到一旁,情绪激动地大声吼道:“你跟落落,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激灵了一下,转过头望向我,随后给我讲起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乔经营着一家唱片公司。当时,有三对经纪人分别推荐了几位实力不错的歌手,落落便是其中之一。落落不仅长相出众,唱功也十分深厚,很快就在众人中崭露头角。那个时候,乔并不知道落落已经有了未婚夫,只觉得在娱乐圈这个复杂的环境里,像落落这样水灵又单纯的女孩实在难得。在娱乐圈,潜规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落落却是个倔强的人,凡是触碰原则的事情她都坚决拒绝。久而久之,连投资人都对她失去了兴趣。
乔手下的艺人众多,对他来说,落落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个,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既然投资人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他便顺应了大家的意思,像丢弃破鞋一样放弃了对落落的培养。可后来不知怎的,他又与落落相遇了。那晚,落落身着一身黑色吊带礼服,精致的妆容让她宛如天仙下凡。乔也在那一刻第一次失了神。那晚,他们都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之间,两人竟稀里糊涂地睡在了一起。直到第二天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本来,这样的事情在娱乐圈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这个消息偏偏传到了严先生的耳中。严先生和落落因此大吵了一架。
后来,乔听说,在落落和严先生结婚的那天,严先生不知从哪里收到了一些不该有的照片,当场就毁掉了婚礼。当落落追出去的时候,严先生已经被一辆路过的轿车撞倒在路边。等送到医院时,严先生已经离开了人世。
从那以后,乔便不再涉足演艺圈,落落也彻底退出了这个圈子,只是在酒吧驻唱,赚些生活费维持生计。
听完乔的讲述,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原来,这才是严先生故事的后半段。只是,如今严先生已经离世,而我们似乎都成了他回忆里不可替代的代价。
我记不清是在哪个傍晚,我去严先生的墓前找落落。她静静地坐在墓前,面前的一盏茶早已微凉,她一个人对着墓碑发呆。她的眼中满是星河,却又透着无尽的哀伤,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童。她偷偷地吻了吻严先生的遗照,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的影子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她泣不成声,那一刻,我以为这么多年来,她为严先生营造的梦境早已成了她的一方世界,可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落落曾说:“有些人,一旦犯了错,代价便是一辈子。”
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