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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城南的小莫又逢春 壹 ...

  •   壹

      城南的小莫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君。

      多年之后,莫小春再度踏入这片承载着往昔回忆的故地,那曾经繁花似锦、梅香四溢的地方,已然不复当年模样。当年那些一同嬉闹的身影、在青春里挣扎的灵魂、肆意疯狂的少年,都早已在岁月的剪影中,被时光悄然消化,难觅踪迹。寒风凛冽,如刀割面,她就那样孤零零地伫立在街头,往昔的高傲如歌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落寞与孤寂。她蓦然转身,泪光盈盈地望着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向城南是不是出来了?他终究还是不愿再见我,对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满含期待又透着绝望的问询,因为我确实不清楚向城南如今身在何处。那日,本是向城南刑满释放的日子,待我火急火燎地赶到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门卫大叔默默递给我一张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勿念,勿寻,此后各自珍重。

      我心疼地一把将莫小春揽入怀中,心中五味杂陈,如翻江倒海一般。窗前的梨云,仿若映在了她的眼眸之中,微醺着那汪清泉,她那如天堑般的眉堤,我竟瞧不真切藏于其间的是深情缱绻,还是假意虚情?莫小春,城南最后一次念叨你时,便郑重告诫我,莫要轻信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可如今,我却当了真。

      我和莫小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我生于七月,她降生于八月,仅仅迟了我一个月来到这纷繁世间。可打小儿,莫小春就一副假小子脾性,从未肯认我这虚长一月的“优势”。后来,有了向城南,一个被镇上人视作“女魔头”,一个被同龄人忌惮为“小混混”,唯有我,在他们二人身边不离不弃,这般打打闹闹,一晃便是十年。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我单独与他们碰面的频次逐年递减。直至有一日,我在学校后山的梅树下,撞见二人相拥亲吻,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原来青春期的荷尔蒙已然汹涌,冲垮了他们的理智防线。我们三个人就那样尴尬地傻站着,相顾无言,唯有苦笑,这一笑,竟又是三年。

      向城南生得一副好皮囊,一米八的挺拔个头,搭配时髦利落的发型,白皙的肌肤映衬着精致的五官,往人群里一站,那便是鹤立鸡群、人中龙凤,中学时代,自然备受女老师与女同学的偏爱。为此,莫小春可没少操心,时常醋意大发。不过,向城南情商极高,一张巧嘴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莫说是女性,怕是连母蚊子都要被他的美色勾去三分魂魄。这般出众的人物,又怎会甘心在一棵树上吊死?

      莫小春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论学习,不拔尖;论长相,平平无奇;论家境,亦是寻常;智商情商,都稍逊一筹。莫说向城南不当真,怕是旁人见了,也难对她留有几分印象。可这傻姑娘却当了真,在这场爱情的博弈里,给自己编织了无数的假想与臆症,即便面对向城南的若即若离,她也总能搜肠刮肚,编出一百种理由说服自己。直至高三毕业那年,莫小春在同一棵梅树下,撞见向城南与别人热吻,那一刻,她的心彻底碎了,讽刺的是,那少年连一句解释都吝于施舍。

      后来,同大多数青春散场的故事一样,他们选择了分道扬镳。高考志愿书上,一个毅然奔赴最南边的城市,一个决然去往最北边的城市。而我,阴差阳错地,去到了向城南所在的城市。本以为,故事就此画上句号,可谁曾想,一年后,我在学校食堂,竟瞥见一个酷似莫小春的女孩,待我凑近一瞧,惊愕地发现,那并非只是相像,而是脱胎换骨后的莫小春。

      “当年我放弃了大学录取,选择重读,江小月,我是不如你们优秀,但我也不甘于平庸,我会用结果证明我确实不差。”她的语气生硬冰冷,自那年我没有选择与她一同北上读书,她便一直误会我选择了向城南。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实在难以抉择该偏向谁,当年我确是填报了北方的一所院校,只是没想到,父母悄悄改了我的志愿,待收到录取通知书,我亦是半天回不过神,而后,慢慢说服自己接受了这般安排。

      此后许久,自那一面后,我便再未见过莫小春,她仿若一阵风,又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倒是向城南,隔三岔五就爱往我这儿跑,他学的工科,专业里男生居多,女生稀缺,恰如狼多肉少之地;我读的师范,情况则相反,狼少肉多,于他而言,自是“觅食”的绝佳场所。我起初不大搭理他,任由他在我这儿混得风生水起,凭借他那天之骄子的容貌和惊世骇俗的情商,没多久,便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莫小春是不是在你们学校?”有一回,他冷不丁地这么问我,我惊讶地瞅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回想,是不是之前哪句话说漏了嘴。直至他扬起那该死的、邪魅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根烟,淡淡地说:“我在你们学生会的公示牌上看到她的名字了,这小妞,现在混得不错啊。”

      我背过身去,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入我的眼眸,刺得我眼睛生疼,忽然,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若不是你,我们又何曾生了情分。”

      向城南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谈了个对象,破天荒地第一次动了真心,奔着结婚去的。那女孩是个清秀文静的类型,一看就是居家过日子、结婚的上好选择。向城南向我炫耀他的这一“得意之作”,我也只能强颜欢笑,道一声恭喜。那日,向城南与女孩十指紧扣,眼中、心中满是藏不住的甜蜜笑意,我却透过他们恩爱的身影,留意到几百米外,躲在树后的莫小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觉那失落与绝望,仿若深冬里的凛冽寒风,直直地穿透我的身体,寒冷刺骨。

      贰

      毕业之后,许久都没有向城南的消息,离校前,我专程去找莫小春,她看上去异常淡定,我连唤几声,她都仿若未闻,只是埋头扑在书本上。见她无心与我交流,我便打算识趣地离开,刚踏出图书馆门,她却在身后叫住了我,阖上书本,走到我面前,声音冰冷:“一路走好,学姐。”

      我憋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愣在原地许久,满心想说的话,如鲠在喉,哽咽难发。我转身欲走,她却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痛哭出声:“江小月,我知道你在我和向城南之间很为难,可我看到你就会想起城南,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江小月,这么多年,我又何曾被公平对待过。”

      我转身抱过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就如同很多年前,她和向城南分道扬镳时那般。那时,我就这样拥着她,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内向,一点点变得冷若冰霜,一点点对真心失去信任。

      几个月后,我突然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当我匆匆赶到时,只见向城南呆呆地蹲在角落,双手戴着手铐,浑身散发着疲惫与颓丧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酸腐味儿。

      警察向我解释,向城南是在赌场被当场抓获的。因为欠下了巨额赌债,他还和现场的人起了冲突并大打出手。若不是局势失控有人报了警,恐怕他的赌债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又气又急,冲到向城南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顿时惊醒,紧紧扣住我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道:“江小月,告诉他们,是那个臭婊子坑了我,我被他们套路了,我是受害人,受害人啊!”

      他的疯狂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大概是被催债的人逼得失去了理智。我颤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抚着,才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警察还说,和他一起赌博的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过中途就离开了。赌博这事儿,讲究的就是抓现行。听着警察的描述,我大致能猜到,那个女孩就是他之前打算结婚的对象。真是人不可貌相,向城南这次被坑得可真是不冤。

      我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存款,发现还差一半的钱才能保释他。无奈之下,我给莫小春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莫小春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我心想,她一定是恨透了向城南,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先交了一半的保释金,只能让向城南先在里面待上几天。当我走到门口时,看到莫小春一路小跑着过来。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大口喘着粗气,把手中的包裹扔给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拿……拿走……我能凑到的……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

      我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钱差不多够还剩下的一半保释金。我赶紧转身进去,把钱交给了警察。不过,向城南还是免不了要在里面吃三天的牢饭。

      从那以后,向城南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的纨绔之气荡然无存,眼中也没了昔日的傲气和痞气。莫小春则选择了留校读研。据说,那天的保释金是学校的一位导师借给莫小春的,条件是莫小春要报考他的研究生。我见过那位导师,三十岁左右,年轻有为,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质,就像古代的文人雅士。他偏爱莫小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完美的老师,会唯独钟情于自己的学生,而且这种近乎偏执的喜爱,甚至差点让他的事业遭遇重大挫折。

      很多年以后,当莫小春已经成为这位老师的妻子时,他望着躺在满是梅花飘落的院子里的莫小春,缓缓说道:“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场景,我看到过一个姑娘,蜷缩在这棵树下,放声痛哭。那个时候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女孩伤心成这样。直到那天,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孩跪在我面前,求我借钱给她。她说她愿意付出一切。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傻的女孩。”

      我笑而不语,望着已经沉沉睡去的莫小春,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涟漪。此时此刻,她的梦境中,究竟浮现着谁的身影呢?

      向城南自从知道这笔钱是莫小春低三下四求来的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天天到处寻找莫小春。可从那以后,莫小春再也不愿面对他。我去见她时,她也只是淡淡地提起过往的种种,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或许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一年又一年的等待,让她感到疲惫和厌倦了。

      又过了一年,向城南又惹出了一件大事。

      向城南不知道从谁那里打听到了前女友的下落,竟然单枪匹马地找上门去。前女友之前设下的圈套差点让向城南进了监狱,这口气他憋了很久。一时怒气上头,他没控制好分寸,竟然把对方打成了一级重伤。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他早已逃之夭夭。

      我颤抖着挂上电话,赶紧联系了他的父母以及身边所有能帮上忙的人。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收到了莫小春的结婚喜帖,紧接着,她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小月,如果你知道向城南的去向,麻烦你告诉他,女方那边我们已经帮他搞定了。我未婚夫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关系,只要他当面去赔个礼,再花点钱,对方可以不追究。”

      我沉默了许久,冷冷地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交易?你是为了向城南才答应他的求婚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突然嘲讽地说:“江小月,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我嫁给王老师,是因为他值得。这两次出手帮向城南,只是为了了却这些年我们相识的缘分。说到底,我不欠他的,是他一直亏欠着我。没道理,我还一直放不下。”

      我没有说话,思考了很久,才挂上电话。那天晚上,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这些年来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向城南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莫小春的每一个回应。

      莫小春大婚那天的凌晨,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子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说:“江小月,我知道今天是莫小春的大婚之日。如果你见到她,请你告诉她,我祝她幸福。这些年,终究是我对不起她。可我不需要她的怜悯,更不需要她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设下的局。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从今以后,我向城南不会再出现在莫小春的世界里,莫小春也不会再被我连累。我祝她岁月静好,此生顺遂。只是,小月,这些年,你真的看明白莫小春了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向城南。我去探监了几次,但他都避而不见。莫小春婚后的生活倒是平静祥和。研究生毕业后,她选择回到老家的中学任教。虽然她的丈夫非常反对他们长期分居,但他大概并不了解莫小春。她莫小春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几年后,莫小春选择净身出户,结束了那段婚姻。恢复单身的她,仿佛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她依旧是曾经那个模样,半点未变,既不陌生,也无虚假。

      莫小春后来向我坦白,原来当年那场让向城南陷入困境的事故,竟是她和那个女孩联手设下的圈套。只是在过程中,她突然心生悔意,便中途退出了这个计划。向城南大概是从那个女孩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可令人意外的是,当他知晓一切后,不仅没有怨恨莫小春,反而像是真正地放下了过去,获得了释怀。

      “莫小春,你是什么时候不再爱他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怀念那段感情的呢?”我忍不住问道。

      她静静地望着那大片盛开的梅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她微微颤抖着俯下身,蜷缩在梅花树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喃喃说道:“江小月,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他,你能相信吗?”

      我一时语塞,没有回答她的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很多年前,向城南在同样的一棵梅树下,曾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这些年,我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时间终于将我和她的故事写尽;一件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我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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