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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面具 壹 ...

  •   壹

      时光悄然流逝,我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了,是两年?三年?或许更久。曾经,我试图通过书写回忆录,来铭记那些渐渐模糊的故事,在笔触间,我努力让自己抽离,以旁观者的姿态,去中肯地评判其中的是非曲直。然而,随着岁月的沉淀,我愈发觉得,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纯粹的是与非,一切都如雾里看花,难以辨清。

      后来,我搭建了一个平台,阿浩负责为我招揽生意。对于自己从事的心理咨询专业,我一直心存疑虑,总觉得自己不够专业。但阿浩却鼓励我,他说每份职业都不能单纯用专业来衡量,他看中的是我的投入和认真。在那段时间里,我接到了一些不温不火的业务,大多是些恋爱中的无尽抱怨、青春期的叛逆自残行为,还有些人纯粹是想找个人聊天消遣。

      有那么一段日子,我心生放弃的念头,觉得在中国,心理学或许既无法真正救治他人,也无法救赎自己。直到那天,阿浩带来了一个女人,一个看似正常却又透着异常的女人。

      我们在晚上诊所附近的一家清吧见面。她打扮得时尚又性感,红唇娇艳欲滴,双眸灵动如水,修长的美腿上套着咖色薄丝袜,黑色高跟鞋衬托出她的优雅身姿。鹅蛋形的脸蛋温婉娇柔,与性感的身材完美搭配,远远望去,她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她看起来很正常,你确定她是下一个客人?”我疑惑地问阿浩。

      阿浩瞥了我一眼,淡定地说:“这可不是一个专业人士该问的话,你仔细观察她就明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屋子里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过,而她的目光却始终聚焦在一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身上,可那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打量过她。

      “我似乎知道你说的问题是什么了。”我和阿浩相视一笑。

      果然,没过多久,她起身,迈着千娇百媚的步伐走向那个男人,熟练地坐在他身旁攀谈起来。很快,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我拉着阿浩走出酒吧,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她。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脚步颤颤巍巍地走出酒吧门口,一脸不舍地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我和阿浩走到她身后,我淡淡地说:“我觉得你对他并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般爱慕,你这么美,身边肯定不乏比他优秀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转身上下打量着我,最后眼神定在我的脸上,邪魅地笑道:“你是阿浩请的老师?哼,小姑娘,我觉得你还没资格了解我、治疗我。”

      我没有回应,只是淡漠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空洞无物,没有故事,没有情绪,我甚至怀疑那里是否还有一个鲜活的灵魂。

      阿浩突然谄媚地笑道:“哈哈,嘉雯小姐说笑了,别看我这姐妹年纪小,但她有一套独特的治疗方法,而且现在找专家确实不容易。”

      阿浩还没说完,我就气得脸铁青,而嘉雯却很淡定,径直擦身而过,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说:“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既然是阿浩推荐,我就试试吧。怎么,你们等我就为了说这些?”

      我和阿浩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朝诊室走去。

      那个晚上,我听她倾诉了很多,从哪种男人符合她的口味,到哪种男人适合谈情说爱,哪种男人适合有亲密关系。我没想到她如此健谈,更没想到她的话题总是偏离主题。即便这样,我还是对她的评价和过往经历充满兴趣,想要剖析一二。我甚至怀疑她从事特殊职业,可阿浩坚定地摇头,只是镇定地说:“她是个白领,而且……”

      他没说完,或许是想让我自己去探寻真相。

      贰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嘉雯的消息。倒不是因为这单生意有多大,而是那天晚上和她的交谈,让我在她的三观里不断地冲击和重塑。这样的女人,不仅对男人有吸引力,就连我这样的女性也为之着迷。

      直到有一天,我去朋友的公司做客,在大厦里碰到了陪朋友买咖啡的嘉雯。那一刻,我无比惊讶,眼前的嘉雯和那晚在清吧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的她戴着黑色镜框,一袭白色连衣裙衬得她如月光下的仙子,容色晶莹如玉,娇柔的姿态半靠在旁边的女孩身上,说她是病弱的西施也不为过。

      她很快发现了我,眼神躲闪着想要逃离。这种卑微的姿态,让我很难把她和那晚自信张扬的嘉雯联系起来。我跟上去,在楼梯口堵住了她,淡淡地问:“林嘉雯?你是林嘉雯?”

      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说:“对,月小姐,阿浩说你们咨询师会保护客人的秘密,你不应该认识我,或者说,你应该假装不认识我。”

      “可是阿浩没告诉你,我不是普通的老师,你也不是普通的客人。”

      她听后抬头看着我,直到她的同事发现了她。她简单介绍了我的身份,当然没说我是心理咨询师,我会意地点点头,消失在她们面前。

      随后,我拨通了阿浩的电话。

      “她有双重人格倾向?如果是这样,你不该把她交给我,她得去医院,配合医生治疗。”

      “大姐,我当然知道,不过她真不是双重人格,只是……”

      “那就是某种强大的压力让她善于伪装,用两种面具来发泄压迫感,两种形象下是同一种人格,有意思。可阿浩,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是白天的天使,还是夜晚的魔鬼?”

      “月美女,我只能告诉你,她以前不是这样,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

      没等他说完,我就挂了电话。这个阿浩,给我揽了个棘手的大活,而我,对林嘉雯的故事,愈发好奇了。

      为了能更深入地走进林嘉雯的世界,我借助朋友的人脉,在她所在的公司谋得了一个实习岗位。经过四处打听和细心观察,我对她的形象有了初步的轮廓。

      林嘉雯,三十岁,结婚四年,育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平日里,她给人的印象是乖巧恬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那白皙的脸庞,弯弯的秀眉宛如画中勾勒,双目如水晶般清澈透亮。她偏爱素净的装扮,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追求者。然而,她却并不热衷于与周围人交流,每次与人交谈,总是低垂着眼眸,带着些许不自信,努力讨好着每一个前来搭讪的人。

      “不自信?你们都这么觉得吗?”我向她的一位同事问道。

      那女孩思索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你想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工作上努力上进,还擅长跳舞弹琴,文章也写得极好,美貌与才华兼备。要是换做我,肯定早就得意忘形了。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在厕所里碰到了正在哭泣的嘉雯。当时她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侵犯。我鼓起勇气走近她,她却一把抱住我,边哭边说‘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这么笨,难怪他们不喜欢我,难怪我做什么都失败……’后来她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听太清楚,但她那卑微的自我否定,让我坚信,眼前的林嘉雯确实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再加上她平时胆小怯懦,遇事优柔寡断,这一系列表现,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确实奇怪。”我喃喃道。

      林嘉雯果真如她同事所言,即便我在她身边晃悠了好些日子,她也依旧把我当作透明人。每次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匆匆瞥我一眼便走开。好一个贤妻良母的模样,好一只温顺的“小白兔”,竟真真切切地蒙蔽了众人的双眼。

      周三的夜晚,是她雷打不动去泡吧的时间。她不去那些嘈杂喧闹的场所,而是选择诊所附近的清吧。身着一袭红裙的她,娇艳动人,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散发着魅惑的气息。

      我和阿浩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旁。她看到我,没有了白天的畏缩,直勾勾地问道:“你说这里的男人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我扫视了一圈整个房间,说道:“他们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大概也就一两秒,而在你身上最短也有十五秒。显然,我是沾了你的光,你赢了。不过,这没什么意义,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获得别人的肯定,尤其是异性的肯定。”她坚定地说道。

      我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先不说成功的定义是什么,你觉得做这件事让你开心吗?”

      “开心啊,你不觉得我比白天更开心吗?”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顿时愣住了,回味着她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的确,此刻的她比白天更加自信、开心,更重要的是,她比白天更懂得展现作为女人的独特魅力。

      “上学的时候,我母亲一直教导我要以学业为重,所以把我打扮得像个假小子。那时候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上了三年学,坐在我后面两排的男生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即便我如此努力地隐藏自己,学习成绩也只是平平,始终徘徊在考上大学的边缘。”

      她从容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她的脸庞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僵硬。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抽烟,印象中她很少抽烟,可此刻的她却熟练得像个老烟枪。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而且成绩还不错。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功,我和闺蜜留起了长发,还买了一套漂亮的连衣裙。你知道吗?在大学的联谊会上,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好多学长过来和我搭讪,他们都夸我很美,说我像天使一样纯净无暇。从那天起,我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可她却语气冷漠地教训了我一顿,‘哼,农民家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居高无上。踏踏实实学习才是正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心里真的很不服气,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过忤逆她的想法。于是,我开始不停地和各种男孩交往,就是想证明自己的魅力,证明母亲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

      “或许她只是担心你会被骗,毕竟男人嘛,说白了,很多时候目的都差不多。”我试图安慰她。

      她继续抽着烟,很快,烟灰已经烧去了一半。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高脚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我真的如母亲所说的那样不堪。月小姐,那两年我确实交了不少男朋友,但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有过越界的行为,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所以我并不爱他们,也能很好地把握分寸。可是后来,大三那年,我爱上了一个男孩,爱得死去活来。为了他,我可以抛开一切,不远千里只为见他一面;为了他,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为了他,我甚至愿意重新变得平凡,默默无声。”

      她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玻璃杯上留下了她愤怒的指痕。她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着说道:“我从来不抽完整支烟,就像有些事,一旦意识到错了,就得及时回头。后来,我们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是不停地争吵。他也总是埋怨我不懂事、平凡无奇。他确实很优秀,身边美女如云,和她们相比,在他眼里,我就像沧海一粟,根本不值得一提。他说‘林嘉雯,你以为你有多好,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垃圾,倒贴的免费小姐,你看看,从头到脚,哪一点值得我看一眼’。从那天起,我似乎终于明白了母亲说的话,我不过是个农民工的孩子,哪有资格高高在上。月小姐,我有很多年都没能走出那段阴影,很多年都没有再谈过恋爱,甚至很多年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的内心被深深触动,看着眼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女人,我知道,她的故事还远未结束,而我,也决心陪她一起探寻那被深埋心底的真相,帮她走出这片黑暗的泥沼……

      我深知,当她回忆那些痛苦过往时,内心定是如被重石压迫,难以呼吸。于是,我们各自点了一杯威士忌,在沉默中相对而坐。阿浩中途接了个电话后便没再回来,我放心不下情绪激动的嘉雯,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所以一步也不敢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个微微醺醉的男人直直朝我们走来,随手扔下一沓钞票,便伸手要拉嘉雯走。此时的嘉雯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愤怒地甩开男人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妓女,拿走你的脏钱。”

      那男人却丝毫不在意,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嘉雯脸上。我赶忙抱住嘉雯,愤怒地朝男人吼道:“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立马报警……”

      可话还没说完,男人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大声吼道:“装什么清纯,臭婊子,整个酒吧谁不知道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啥玩意,卧槽,给你点脸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了,我呸,现在给我我都嫌脏。”

      我感觉到嘉雯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她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我从醉汉手中夺回手机,顾不上报警,急忙追了出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我满心担忧,立刻给阿浩打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卧槽,他妈的狗腿娃子,哪路货色这么猖狂,在我的地盘动武,活得不耐烦了,等我,月姐,我带人办了他去。” 阿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还没等他说完,我便迅速挂了电话。满嘴跑火车的他,看来也没少喝。

      叁

      第二天再见到嘉雯,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对昨晚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心情似乎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就好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她脸上的淤青,时刻提醒着我,她就是那个有着双面人生的林嘉雯,白天如天使般温婉,夜晚似魔鬼般魅惑。

      我们在茶水间相遇时,我递给她一瓶药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摇了摇头,客气地说:“谢谢你,我不需要,很快就好了。” 说完,便从我身旁擦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我竟撞见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下班路过酒吧旁边的酒店时,我看到嘉雯被一位中年男人搂着走了出来,而这个男人竟然就是昨晚侮辱她的那个醉汉。我的三观瞬间崩塌,难以置信地走到他们面前,再三确认后,拉着嘉雯就想带她离开。她却一下子甩开我的手,一脸高傲地说:“看到了吧,我说过我从来不会输。”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那男人宠溺地摸了摸嘉雯的头,此时嘉雯娇羞的模样与昨日的不可一世截然不同。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就在嘉雯被邀请上豪车的那一刻,我迅速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诊所。我将她摁在躺椅上,愤怒地说:“林嘉雯,你这是在作践自己,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的家人,你的丈夫,你的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那空洞苍白的眼神让我浑身发颤。我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或者说是绝境,又或是一个难以填补的大坑。当我细数那些本应能触动她灵魂的东西时,她流露出来的不是愧疚,而是深深的绝望。

      我想,我似乎猜到了什么。

      “哈哈……你真的太有意思了,怎么,他们没有告诉你我的境况吗?好吧,大概他们觉得我的事情确实无关紧要,月小姐,既然我的故事已经跟你说了一半,我也不介意今天把它讲完。”

      她整理了一下裙装,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后,淡淡地说:“上次说到哪来着,哦,对,被那个人渣骗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我试着努力工作,想用工作来填补感情上的空缺。后来母亲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中意我,对我也百般体贴。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意,我嫁给了他。婚后的日子也算甜蜜,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过去的种种。人嘛,学会遗忘有时候是件好事。

      “好景不长,在我生完孩子的第一年,我们之间就出现了裂痕。他开始不断地埋怨我,处处挑我的毛病,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失败者,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他的母亲也借着他的威势,每天对我横加指责,一遇到问题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每天,我都在他们的摧残、侮辱和质疑中,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深渊。好几年,我都不敢抬头看人,好几年,我都不敢结交新的朋友,好几年,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黑暗的牢笼里,因为他说,我不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说着说着,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满是老茧,与她光滑的外表截然不同。她突然落下一滴泪,哽咽着说:“我每天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工作,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们的肯定?为什么每当我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很美好的时候,他们却要给我重重的一击?为什么,我会活得这么辛苦?”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甚至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许多家庭妇女的影子。她们原本有着更优秀、更灿烂的未来,却为了一个人,将自己托付给了一个家庭。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将她们逼成了别人眼中的不堪,她们在一次次的质疑中,渐渐迷失了那个原本美好的自己。

      肆

      两天后,我给阿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案子我不接了。电话那头,他不停地恳求道:“小姑奶奶,你可别放弃啊,不然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他上司派给他的任务。

      “这中间的差价你必须原封不动地给我,这个案子实在太棘手了。”

      “差……差什么差价……”

      “得了吧,你老板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他给你的诊费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行……行,小姑奶奶,你说啥都行,我补给你还不行嘛。”阿浩在电话那头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话说你们老板跟林嘉雯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帮她。她不是个女的嘛,难道你们老板是个……”我好奇地问道。

      “呸,我们老板性取向可正常的很,不过我听说一件事,之前林嘉雯在公司里面背着她老公谈过一个对象,对方也非常喜欢她,那段时间林嘉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知道林嘉雯长得还算漂亮,所以追求者也不少,但是这个男人是个高手,一下子就掐住了林嘉雯的命脉,同理心,懂吗,后来……”阿浩开始讲述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追问。

      “他们在一起有过很长一段快乐的时间,可是后来那个男人高升了以后便渐渐远离嘉雯,为了摆脱嘉雯的纠缠,背地里没少说她坏话,导致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跟你老板有什么关系啊?”我还是有些疑惑。

      “那个男人是我老板的弟弟,她可能是出于愧疚吧,就想给嘉雯一点补偿。”

      “我靠,什么对什么,这该死的毁三观。”我忍不住吐槽,随后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躺在诊所的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那个清纯温婉的林嘉雯,夜晚那个妖娆妩媚的林嘉雯。她太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她错误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有存在感、足够有魅力,就是成功。

      我决定不接手这个案子了,因为我害怕自己骨子里也和她一样,害怕那些被放大的情绪和压迫感时刻缠绕着我。

      我收下了钱,之后的好几天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没有再去找林嘉雯。那件事之后,她也很久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阿浩焦急地打来电话,我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旁边睡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他们神色慌张,我走上前去询问,才知道林嘉雯吃了大概小半瓶安眠药,幸亏发现得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你知道,林嘉雯心理上是有些问题的?”我问道。

      他惊讶地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平日里他对林嘉雯的言行举止并未给予太多关注。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嘉雯是个好女人,在家里从来没有怨言。我虽然平时对她说教得多了些,但也是为她好,希望她能更完美、更优秀。没想到,她会把这些话都放在心上,日积月累竟成了心病。若是……”

      他说得极为诚恳,这与林嘉雯口中描述的丈夫形象大相径庭,那关切的神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然而……

      “可是她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和评价,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周围人评价的影响,只是林嘉雯对这种影响的感受尤为强烈。如果你平日里能多给她一些鼓励和赞扬,或许,她会有所不同。”

      男人再次惊讶地看向我,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说道:“我知道了。”

      安抚好这个男人后,我转身离开。在医院门口,焦急等待的阿浩见到我便立刻凑上来,急切地询问林嘉雯的情况。我语气平淡地说:“她没事。我觉得她老公不像她说的那么坏。还有,你的关心有些不太寻常。”

      阿浩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道:“哈哈,她毕竟是我的客人,而且这也是老板交代的任务。要是出了意外,我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我没有回应,也无意揭穿他。相识多年,我知道他平日里虽看似吊儿郎当,但做起事来却十分靠谱。

      几天后,我前往林嘉雯家探望她。她所居住的小区规模不大,平日里总有一些老太太聚在一起闲聊打发时间。一番打听后得知,林嘉雯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这一带已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大家大多说她脑子有问题、精神不正常之类的话。想来是有人故意歪曲事实,大肆宣扬。那一刻,我似乎对林嘉雯之前的冲动行为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天,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家中只有她一人,孩子被奶奶带回了老家。她穿着宽大且松垮的家居服,未施粉黛的脸上尽显岁月的痕迹。尽管神情憔悴,但坐在阳光照耀之处,仍显得楚楚动人。

      我递给她一个苹果,轻声问道:“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

      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现在的状态。我这次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你,毕竟有了第一次这样的事情,难免会担心会有第二次。”

      “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境地。”

      “我觉得你有些过于敏感了。那天我见过你老公,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我从来没说过他不在乎我,也没说我们的感情不好。”

      “那你还……”

      “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他对我或许是真心的,只是他希望我成为他心目中完美的人,希望我的生活方式都按照他的喜好来安排。可我不想失去自我,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谁的妻子、母亲、儿媳?每次我强调自己的存在,他们总有各种理由说我自私。也许他们说得对,或许我真的有问题。”

      她转过身去,声音渐渐哽咽。我似乎开始理解,传统的教育观念使她的思想与周围人产生了偏差,所以在别人眼中她的“不堪”,不过是一场关于自我与他人期望的心理博弈。他们希望她为家庭牺牲自我,而她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过多久,她的丈夫回到家中,看到我并没有感到惊讶,依旧像之前一样彬彬有礼,颇具绅士风度。林嘉雯给我倒了杯水后便走进了厨房。半小时后,她招呼我和她丈夫就座用餐。她做的饭菜谈不上精致,倒也不难吃,普普通通,能填饱肚子而已。

      她的丈夫吃了几口后皱起了眉头,随口说道:“这段时间你在家好好休息,多练习练习做菜。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得做几道像样、可口的菜。”他的语气平淡,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却如同一把把利刃。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愤怒地反驳了,但林嘉雯没有。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握住筷子,嘴唇微微抿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整个用餐过程中,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饭后,林嘉雯让我在客厅休息,自己则开始收拾碗筷。她的丈夫则躺在沙发上玩起了游戏,对林嘉雯的忙碌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哦,对了,明天下午我休息,带你去商场买两套衣服吧。你看看你平时穿的都是些什么,一点档次都没有。咱们家又不缺钱,别把自己弄得像个穷酸样。虽说你是从乡下来的,但好歹也是上过大学,在城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眼光怎么一点都没长进呢。正好你闺蜜也在,明天可以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他继续专注于游戏,语气温柔却透着傲慢。在他看来,林嘉雯能有如今的生活全是仰仗他的能力和地位,他可以随意主宰她的审美、品味、社交圈子甚至生活习惯,还自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许久,厨房里传来一声“好。”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的无奈。

      林嘉雯的经历让我开始重新审视婚姻。彼此之间的欣赏与尊重,是维系一段感情的基础。她的丈夫以为自己不沾花惹草,每天按时回家陪伴,为她规划好一切就是对她的爱,以为自己的绝对权威可以压制她的不满和反抗。但只有我明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嘴角那被咬过的痕迹,是她内心不甘的体现,而这种不甘,迟早会以另一种方式爆发出来。

      我们结束谈话时,嘉雯送我到小区门口。她紧紧拉着我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我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轻声说道:“嘉雯,换做别人,我可能会觉得你们的生活再正常不过。因为有人会反抗这种生活中的不平等,有人会默默忍受,还有人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但对于你,我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认为通过改变别人来换取表面的和平生活是正确的选择。你们并不合适,相信我,你需要的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得肯定,而是从自己内心找到认可。如果你愿意尝试改变现在的状态,哪怕只是一点点,生活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发生连锁反应,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嘉雯,今天我来,是要送你一件礼物。”

      说着,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飞往云南的机票。在之前的交流和治疗中,她曾告诉我,独自去一趟云南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实现。这次,我希望她能抛开一切,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她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机票,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这个……我不能接受。且不说这礼物太贵重,就我现在这情况,家里人也不会让我出去的。”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机票塞进她的口袋,然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亲爱的,在爱别人之前,先学会爱自己。”

      这句话是阿浩让我转告她的。夜深了,我独自走向诊所的天台。夜晚的风透着丝丝寒意,这个屋子阿浩租下来还不到两个月,每当我心烦意乱时,就会和他来天台散心。果然,没过多久他像往常一样出现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这张机票是你买的?你让我担了这份人情,合适吗?”

      “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只有愿不愿意。”

      我们相视一笑,月光下,他还是和几年前我在某个巷口初次遇到的那个落魄少年一样。

      伍

      第二天,林嘉雯带着那张机票,如期踏上了去云南的旅程。其实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在这之前我就和她丈夫沟通过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丈夫并没有反对,我们都希望这次旅行能对她的状况有所帮助。

      一个星期后,我在机场接到了归来的嘉雯。她的状态好得出奇,和去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阿浩,电话那头,许久才传来阿浩简单的回应:“那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我却听出了阿浩的如释重负。

      嘉雯心情格外好,一路上跟我分享了许多她在云南的经历。我对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眼中有了光彩。”她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目光不再躲闪。

      我本以为故事就此告一段落,阿浩也开始为我安排下一位客人。然而,有一天我突然在公司群里看到一个消息,整个人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

      我急忙赶到嘉雯所在的公司。因为离职手续还没办完,我还能进出公司。费了好大劲,终于在公司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着的林嘉雯。她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握着还发烫的手机。

      “林嘉雯,你这是要鱼死网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走到这一步?”

      她颤抖着笑了笑,然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让我背锅。我都已经放过他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我?”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嘉雯告诉我,公司之前有个项目是她和那个男人一起拿下的,当时他们感情很好,没有矛盾。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为了推卸责任、保住刚得到的职位,那个男人把她推了出来,这次失误最轻的后果也是被公司开除。他们分手后,为了不影响他的前程,她断绝了和他的一切联系,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把我们的亲密合照发到了公司群里,月,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做很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对抗他的唯一办法。你说过,我要做回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我一时语塞,在黑暗中,我紧紧抱住这个瘦弱又可怜的女人。可此时此刻,我竟觉得她这样的反抗也没什么不好。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那个男人确实受到了处分、降了职,但第二天他的妻子就来到公司大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着林嘉雯的种种不是。等我得知消息赶回去时,公司里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去。打听之后才知道,林嘉雯不仅扇了那个女人一巴掌,还把她丈夫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之后就没人再见到林嘉雯了。

      外面大雨倾盆,我焦急地给阿浩打电话。林嘉雯的变化让我很意外,可这样激烈的反抗也让我担心,毕竟经历了这样的事,再坚强的人也很难承受。

      我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阿浩,他把我拉到一边。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林嘉雯和她的丈夫。林嘉雯正在失声痛哭,即便大雨滂沱,我们依然能听到她的宣泄和委屈。她的丈夫撑着一把伞,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浩把我推进车里。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阿浩的脚踝又脏又乱,他得是多着急,才会在这样的雨里奔跑,连拖鞋丢了都没发觉。

      “阿浩,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林嘉雯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看起来像是摔进了泥坑,如此狼狈的阿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闭上疲惫的双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八年前,你第一次在学校旁边巷子里捡到落魄的我,那个时候我刚失恋,对象是一个谈了不到三天恋爱的学姐,而那个学姐就是林嘉雯。”

      我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阿浩,听他继续讲述:“其实我认识她、了解她比她认识我要早得多。大一新生报道的时候,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后来打听才知道她叫林嘉雯。从那以后,我经常偷偷跟着她,去她常去的图书馆,上她喜欢的公共课,吃她总吃不厌的食堂饭菜,就盼着能多和她偶遇。后来听说她谈了对象,可没多久就被对方抛弃了。那时我以为机会来了,便鼓起勇气向她表白。没想到,我的‘乘人之危’还真有了效果,她居然答应了我。但好景不长,我们只相处了三天,她就失踪了,失踪前只给我留下一封分手信。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没能从之前的感情阴影中走出来,所以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没什么分量。”

      “一年前,我在一次聚会上又碰到了嘉雯。那时的她状态特别差,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自信美丽、大方得体的林嘉雯完全不一样。聚会上她都没看我一眼,我猜她可能已经忘了我。可她躲闪的眼神让我觉得她需要帮助,所以我找到了你。打着开诊所的幌子,其实是希望你能治好她。我了解你的优点,知道你擅长的领域,也清楚你和她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坚信你能帮到她。”

      我难以置信地点点头,心中满是同情地打量着他。一路上,他跟我讲了许多他和林嘉雯之间的过往,还有这一年来他默默为林嘉雯做的所有事情。我不禁想起前段时间在一本书里看到的话:“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眼之所看皆是遗憾。”对阿浩来说,林嘉雯可不就是他心中的遗憾吗?

      到诊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搀扶着受伤的阿浩走上阶梯,突然想到什么,便在他耳边轻声说:“林嘉雯要是早点遇到你,或许她的人生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几个星期后,阿浩退掉了诊所的租金,我们的事业也暂时告一段落。夜晚闲来无事,我约了几个朋友去诊所隔壁的酒吧消遣。阿浩在那里做驻唱歌手,听说一晚上能挣不少钱,刚好可以偿还这几个月欠下的债务。他唱歌很有天赋,每次唱完,我的姐妹们都拍手叫好。

      每周三晚上,我还是会在酒吧里遇到一位极其妖娆妩媚的女子。她总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静静地坐在角落,一边听歌一边品酒。阿浩问过我,觉得林嘉雯好像没什么变化,我只是笑着摇摇头。

      有时候,我会故意过去和她搭话,听她讲一些与她自身无关的故事;有时候,我会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看她演绎着属于她的故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双面人生和双面面具,在需要的时候,我们会戴上这层面具去面对那些我们不喜欢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而在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戴上另一层面具,去享受另一种人生。

      阿浩表演结束后过来找我,那时我刚从包里拿出一个在集市上买的面具,戴在脸上。我转过身,笑着问他:“我觉得这个面具很不错,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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