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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悠然一浮生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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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2019 年，夏至未至，暑热尚未完全蒸腾起来，在那温润的时节里，我遇见了她。初相见，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我们早已在时光的另一头相识相知。
她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裙装，轻盈飘逸，微卷的发丝如黑色的丝绸般柔顺，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脖颈间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圈。她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温婉柔静的笑容，恰似春风拂面，让人顿感舒爽。我望着她，微微颔首，轻声问好。
她叫步悠然，人如其名，周身散发着恬静悠然的气质。
那日，她在苏州的博物馆里静静等待着一个人，从晨光熹微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整整一天的时光，她就那样不急不躁地守在那里。而我恰好闲来无事，便顺理成章地在她身旁坐下，默默陪着她，一同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天。
“他大概不会再来了。我想，你心里或许也早已猜到了这个结局，不然怎么会一整天都不打个电话去问问呢。”我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
她的头失望地垂了下去，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只发出了几声哽咽。她的目光空洞无神，直直地盯着博物馆那古朴的木门。
“你们昨晚似乎玩得很尽兴，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不会是一夜情，而你却动了真心？”我试探着问道。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不知是我戳中了事实，刺痛了她那敏感的内心，还是我的直言不讳让她感到无比尴尬。
总之，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带她走进了一家酒吧。“这世上的男人啊，大多一个德行。谁让你这么单纯，这么早就交付了自己的真心。”我无奈地说道。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毫不犹豫地端起我为她点的鸡尾酒，仰头一饮而尽。
“美女，慢着点喝，这杯酒可不便宜呢。”我急忙提醒道。
她苦笑着看向我，从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又从我手中夺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这姑娘，酒量还真不错。
后来，她断断续续地向我倾诉。她叫步悠然，前一天，她与相恋多时的网友见了面。起初，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对方是个高学历的才子，举止文雅，温文尔雅，正是她心仪的类型。两人还约好了第二天一起逛博物馆，可谁能想到，最终竟落得这般令人难堪的结局。
“说实话，你们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的脸瞬间泛起了红晕，轻轻点了点头，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滑落，滴在她的掌心上，仿佛也烫在了她的心上。
“哎呀，傻丫头，你肯定是遇上只想占便宜的人了。还好他只是有非分之想，要是再坏一点，说不定这会儿你身上都少个零件了。”我略带担忧地说道。
她惊恐地缩了缩胳膊，随后质问道：“你为什么一整天都跟着我，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我是个作家，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藏着许多故事。”我坦诚地说道。
她惊喜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也喜欢写书，不过还称不上作家呢。没想到我们还是同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单单是个作家，靠写作大概率是会穷困潦倒的，我还得做些其他工作糊口，平日里接点零散的活儿。”
她满脸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我，片刻之后，“噗呲”一声，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笑起来真美，嘴边那浅浅的梨涡，衬得她愈发纯真可爱。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纯净如清泉般的女孩了。
她说我们真的很有缘，我只是笑而不语，宠溺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一刻，我心底竟涌起一丝感慨，多希望多年前也能有个像我这样的人，将我捧在掌心，让我远离这尘世的喧嚣与纷扰。
我轻声告诉她：“这世上的男人大多不可信，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这便是我们相识的第一天，虽然才刚刚相遇，却仿佛已经相知了许多年。
贰
步悠然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意外地闯入了我的生活。而我，作为一个写书的人，本就不喜欢循规蹈矩，恰巧她也同样热爱写作，且和我一样，不喜欢按部就班地生活。
所以，我们的相处随性而自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却也十分融洽。
半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距离上次和步悠然一起经历那些疯狂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当我匆匆赶到派出所时，只见她满脸泪痕，正靠在一个长相酷似她前男友的男人肩上哭泣。我的心猛地一紧，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抱住，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宝贝，可吓死我了，你怎么会跑到派出所来了呀。”
惊得一众民警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后来我才了解到，她刚刚被交往一个多月的男友骗走了所有的积蓄，整整 36 万啊，那可是她辛苦工作 5 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她眼神空洞，一脸绝望地望着我，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道：“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我甚至都开始筹划着我们的婚礼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气愤地说道：“傻姑娘，咱们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想办法破案，把钱追回来吗？你还在留恋那个负心汉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才从痛苦中缓过神来，抽泣着说：“月，我破产了！”
我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悠然，我会养着你。”
“可是我很费钱的。”她带着哭腔说道。
“没事，我很能挣钱，我会努力挣很多很多钱给你花。悠然，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坚定地说道。
她用我的衣袖擦了擦鼻涕和眼泪，我一脸嫌弃，却又满是心疼地带着她回了家，只留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一脸懵圈的民警。
后来，我真的养了她半年。然而，事实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是个很费钱的女孩。恰恰相反，她是我见过的最贤惠的女孩。在那半年里，我也破天荒地攒下了不少积蓄，仿佛生活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有序和美好。
当天气渐渐转凉，枫叶开始泛红的时候，我会带着她去逛街。我们漫步在铺满枫叶的小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火红的枫叶漫天飞舞，仿佛为我们铺就了一条浪漫的红毯。我笑着问她：“如果下辈子我是个男人，你会不会嫁给我呀？”
她笑着转身跑开，脸上不施粉黛，却洋溢着我久违的浪漫气息。那一刻，我觉得这样纯真美好的女孩，才是我小说中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才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贰
可半年后，一个惊天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向我袭来。
“你疯了吗？才交往半年你就要和他结婚！你忘了你上个男朋友是怎么骗你钱的吗？”我震惊地看着她，大声质问道。
“月，你别担心，我现在身无分文，已经没什么可让他骗的了。而且他是我母亲介绍的，家里的情况我们都知根知底，你就相信我吧，他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她眼神坚定地说道。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耷拉着肩膀，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可实际上，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充满了担忧。这个傻姑娘，真希望这次她能幸运一些，不要再受到伤害。
她搬出我家一周后，便匆匆领了结婚证，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婚礼。毫无疑问，我被邀请成为了她的伴娘。看着她为我精心挑选的伴娘服，我的内心却十分抗拒。我见过那个男孩，他长得确实十分清秀，戴着一副黑色镜框，显得儒雅脱俗，人畜无害的模样确实很难让人产生怀疑。可是，她忘了我是谁，作为她的闺蜜，我敏锐地察觉到，即使他伪装得再好，那纨绔的脾性还是有迹可循。
她紧紧扣着他的手指，出现在我面前，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眼睛生疼。我苦涩地笑了笑，问她：“你现在幸福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多年前，她失去了父亲，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如今，这个男人似乎能给她想要的一切，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抱着她，也点了点头。
叁
我原以为岁月会一直这样静好下去，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幸福归宿。然而，直到婚礼的前两天，我偶然间在一家酒店门口看到了让我愤怒不已的一幕。
我看到她的未婚夫怀里抱着一个打扮妖媚的女孩子，那女子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肩上，而他则娴熟地挽着她的腰身，两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那场景，充满了讽刺。
我怒火中烧，冲上前去，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男子的脸上。他看到我，似乎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转身安抚了一下身边的女孩。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给那个女孩也来一巴掌，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停在了半空中。他瞪着我，脸上的伪装瞬间卸去，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冷冷地说道：“这一巴掌我看在你是悠然闺蜜的份上，不还手。但如果你再敢放肆，碰我的女人，江小月，就算你是女的，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我气愤地甩开他的手，嘲讽地说道：“悠然？你还好意思提她？你大概都忘了你们已经领证了吧？”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然后大声吼道：“老子也不想跟她结婚，要不是我妈逼我，谁他妈愿意娶一个这么无趣的女人！”
还没等他说完，我的巴掌又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另一边脸上。他怒目圆睁，正想出手教训我，却被一只从天而降的玻璃酒瓶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脑袋。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愣在了原地。
“韩延笙，你他妈骗我也就算了，欺负我朋友，我今天跟你没完！”
后来，我们双双负伤进了警局。这是我第二次在警局里见到步悠然，第一次是我去捞她，而这次，我们只能等着被人来捞。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但我们却出奇地感觉到一种释然，仿佛积压在心中的愤怒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的结婚证由红色变成了绿色。那天，本应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可讽刺的是，他们第二次走进了民政局。
“你后悔吗，步悠然？”我轻声问道。
“后悔？我后悔没给他下手再重点，直接断了他的根！”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我们今天可能就得在别的地方唠家常了。”我苦笑着说。
她搭着我的肩膀，坦然地转身离去。尽管她表现得十分释然，但当我偶尔与她对视时，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中似乎少了些什么，那是一种对爱情和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步悠然，以后我养着你，你别再找男人了，好吗？”我认真地说道。
“不好！我步悠然从来不服输，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况且，你江小月以后也要嫁人，我可不想单身着送你离开我。”她倔强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屈的力量。
我心中猛地一抽痛，强忍着内心的复杂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轻轻地伏在她身上，充满不舍地拥抱着她，仿佛这一抱，就能留住她不被那些不靠谱的感情所伤害。
“步悠然，你这家伙就是缺了男人不行，离了男人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我半是嗔怪半是担忧地说道。
“江小月，你才是个倔脾气！没了我步悠然，你能活得自在吗？”她不甘示弱地回怼道。
“我真的会的，所以，步悠然，不管你以后怎么折腾，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认真地叮嘱着，语气中满是关切。
她的鼻子一酸，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紧紧地抱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消停了半年之后，步悠然又结识了一个帅气的男生。当她把他带到我面前时，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差点就想一巴掌扇醒她。可步悠然却紧紧抓住那男子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在向我宣示着她这次的坚定决心。
“他都不嫌弃我离过婚，说我是‘二手货’，我又怎么能拒绝他的心意呢。”步悠然有些无奈地说道。
“步悠然，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结婚没几天他就出轨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呢？而且，这个小伙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他真的靠谱吗？”我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地问道。
“我又没想着马上结婚，他对我挺好的。小月，我现在既没钱，也不算年轻漂亮，还离过婚，能找到这样一个人陪伴我，我已经觉得很幸运了，你就成全我吧。”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渴望被爱的神情。
我绕过她，看向远处那个正在四处张望的少年。他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中透着一股俊俏，帅气的面容上又带着一丝温柔。我微微颔首向他问好，少年也礼貌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少年。
“不管怎样，这次可别冲动。第一，千万别随便把钱交出去，别忘了上上个男友的教训；第二，别冲动结婚，想想上一任的下场。”我语重心长地再次叮嘱道。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本严肃的神情突然一下子破功，大笑起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门。
一个月后，她突然来找我借钱。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我立刻找到她询问情况。原来是他们俩计划去缅甸旅游，可由于平时入不敷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支付这次旅行的费用。我毫不犹豫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上次的稿费，正好有两万块钱。我把卡递给她，再三叮嘱道：“路途遥远，就你们两个人，我实在有些不放心。要是钱不够，我再想办法。最好找个旅行团一起去，这样安全些。”
“不不，我们俩都觉得跟团旅游没什么意思。放心吧，小月，就是出去游玩一趟，又不是生离死别，别搞得这么伤感。”她笑着安慰我。
“可我真的很担心，步悠然。要不你等等我，等我忙完这一阵，我陪你一起去。”我还是不放心地说道。
“别呀，亲爱的，我就想和他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再说了，你看看我，全身上下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别人惦记。退一万步讲，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你替我收尸吗？放心，我不会客死异乡的，除非你不管我了。”她调皮地说道。
我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她的头，喃喃说道：“放心吧，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亲自为你料理后事，绝对不会让你客死他乡的。”
“那你记得把我埋在离你家最近的坟地，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她认真地说道。
“你这是做鬼都不放过我呀！”我笑着说道。
“哈哈，你误会了，我是想看着你，看着你这辈子都幸福快乐。要是谁欺负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我一把抱住了她，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我把手上所有的护身符都交给了她，希望她这次旅行能够平安顺利。她笑着转身离开，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分别，她的身影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诀别。
几天后，我再次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没想到第三次去警局，竟然是真的要去替她收尸。我来不及伤感和思考，立刻搭乘了最近的航班赶到了事发现场。听当地警察说，被发现的时候，她躺在满是鲜血的浴缸里，两个肾被切除了，冰冷的躯体赤裸裸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血色。大概经过了一夜的时间，体内的血液几乎都流干了。而同行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后，早已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不见踪影。我顿时瘫软在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想要找个人倾诉、哭泣，可眼前却一片空白，整个人不知所措，甚至连哭泣的本能都仿佛被抽走了。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着她的话：“江小月，我要是死了，别忘了替我收尸，别让我客死异乡。”
步悠然，你这张乌鸦嘴，怎么就这么灵验，我真的来替你收尸了。
结局
步悠然十岁那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她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原本完整幸福的童年。二十五岁那年，她结识了我。而二十七岁那年，她被安葬在了离我家最近的墓地里，这是她临终前对我的嘱托，我也按照她的意愿做到了。
我静静地望着墓碑上那张满是笑意的照片，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她面带微笑，款款向我走来，就如同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她拉着我的手，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们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我笑着问她：“如果下辈子我是个男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笑着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只有那一声清脆的“好”，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我释然地转身离开，突然，一片枫叶从树上飘落。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小月，你一定要给我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