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
-
六本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经济中心。
不少企业家的办公室都坐落于此地。因为西式食肆和酒吧等生活娱乐场所聚集，许多东京人也将六本木当做了放松消遣的好去处。如果硬要进行比对的话，那将六本木成为东京兰桂坊倒也算确切。
凤秋人的父亲却从不愿意来这儿。
“现在的人大概都不记得了，那里曾经是美军的基地。”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凤秋人的大哥突然在走廊拦住了他。
“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大哥这样说着，把他带去了六本木一家高级俱乐部。那里有许多白人。他大哥借口上厕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独留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
不远处，一对男女坐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男人是典型的中年白人男性，脸庞皮肉松垂，头发染过，但花白的发根在薄荷色的灯光下过于扎眼，而他臂弯里的日本女孩年纪大概只有他的三分之一，手中端着一杯鸡尾酒，腮红和假睫毛有些夸张，但不妨碍凤秋人认出她——是比他高一个年纪的学姐。
此时彼刻，他想到了三岛由纪夫，这个在四十五岁带领私军起义，冲入自卫队基地，最后切腹自尽的极右主义作家。三岛由纪夫认为战后日本在不断美国化，或者说全盘西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导致风气过于肤浅。
然而三岛由纪夫的想法并不受当时的社会风潮认可，人们甚至将他的切腹自尽曲解为他作为同性恋者对社会传统思想的反抗。
原本，凤秋人也并不认同三岛由纪夫，即便他很清楚的知道自从泡沫经济终结，日本就在不断的向下坠落。
他出生的时候，纽约广场饭店的国际金融协定签订也不过才三年时间。也正是广场协定，将日本推向了泡沫经济时代。
记在凤秋人记忆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家人、亲戚，还有身边的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股票、地产、外汇、银行利率。
当时，东京的地价在持平纽约后，继续快速上涨，连父亲老家的土地都在一夜之间翻了一倍。他的大伯卖掉了老家的房产和土地，怀揣着成就一番事业的理想举家搬迁到东京，说什么都要做生意。
父亲那时还在母亲家的医院当医生，多次劝阻大伯。大伯却对父亲说：“你自己做起了院长家的女婿，就见不得我发达了。”
这话一出，父亲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大伯在六本木开了一家美式汉堡店，很快又在东京的银座、新宿、台场开设了好几家分店，生意十分红火。惹得母亲倍感意外，对父亲说：“你总说你哥哥不是做事的人，我看未必，反倒是你这个做弟弟的不了解他。”
其实，说大伯不会做事的人并非是凤秋人的父亲，而是他的爷爷。
爷爷只有大伯和父亲两个儿子。大伯自幼脑经灵活，口齿伶俐，却读不好书。而看起来有些木讷寡言的父亲，在读书这件事上却十分擅长，考入了东大。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没过几年，爷爷便病逝了。那个时候，日本已经不再流行传统的长子单独继承制，因为遗产纠纷闹出兄弟姐妹老死不相往来的事也屡见不鲜。
但令凤秋人震惊的是，爷爷却将所有的田产都留给了大伯。
“你娶了东京大医院家的独生女，前途已经不需要担忧了。可你哥哥，他不是一个能做好事情的人，所以我得把家产留给他，他做人足够活泛，总不至于没饭吃。”临终前，爷爷这样对风尘仆仆赶回家的父亲解释。
然而，爷爷也没想到的是，在他去世后，竟会出现泡沫经济这一场海啸，将他的计划，还有其他许多曾经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从日本这片土地以及人们的记忆中冲走，冲的一干二净。
1990年，泡沫经济破裂。虽然有人的确靠着炒买炒卖发了大财，但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日本人都因此破产，或是背上了无法偿还的债务。
很不幸的是，凤秋人的大伯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盲目扩张，大伯借了一笔巨额高利贷。他曾多次上门请求父亲借钱，帮他度过难关。一开始，父亲力所能及的帮他还了一些，可高利贷利滚利，早已变成天文数字。讨债的人甚至找到了凤秋人的母亲和外公，这让凤秋人第一次见到父母争吵。
慢慢的，父亲便不再愿意借钱给大伯，母亲则直接告诉家里的保姆，不许给大伯开门。
1998年的元旦，这个本是阖家团聚，去附近神社拜年，然后回家吃年饭的日子，父亲却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大伯在早已关门谢客的汉堡店里上吊自杀了。
自此之后，凤秋人对泡沫经济这个时代，以及当时的社会风气始终秉持着反感的态度。他认为，与其头脑过热，盲目自信，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反而是件好事。可社会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发展。
也许是因为见惯了昔日的繁荣，便难以接受今时衰败的现实。又或许，人们从来不曾思考过，往日的繁荣不过是泡泡机里吹出的肥皂泡，一旦肥皂水用完了，梦也就结束了。
打着“打破派阀”旗号的小泉纯一郎上台，三岛由纪夫所坚持的极右主义思潮终于在日本这片土地上占据了主流。政客们大声疾呼着日本复兴，不断挖掘着民众的焦虑、沮丧和合理不满，上台之后又将原本提出的主张抛之脑后，只是一味的靠煽动仇外情绪和咄咄逼人的民族主义转移视线，转嫁矛盾。社会不仅没有恢复往日的活力，反而愈发死气沉沉。
凤秋人是在东京教育大学的附属高中读的书，也就是现在的筑波高中。他的同期里多得是家世显赫之辈，像他这样医院院长家的儿子也只能称得上“普通”而已。然而，这样一批上流阶层出身，名校毕业，进入一流企业工作的同学，却无一例外的对未来感到悲观。唯一一个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的，竟是大学一毕业就去大藏省当公务员的。当时，许多人还笑话他。毕竟，凭借筑波高中和东京大学的学历，去野村证券任职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可令人唏嘘的是，当初这个看起来保守平庸到没出息的选择，竟是多年以后获利最多，最明智的。
凤秋人觉得，高中国文课读到的谷崎润一郎的作品用来形容如今的局面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有都会人的潇洒，但缺乏奋斗的力气，于是在社会大转变的时刻，总是跟不上潮流，必定沦为败者，从前的江户人是，二十一世纪的东京人也是。”
“前辈？前辈？”
他猛的扭头，只见邻座的广濑澪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值夜班，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卫衣皱巴巴的，领口上沾着汤汁，是她吃中饭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怎么了？”
“我才要问呢！前辈你怎么了？突然自言自语说着奋斗、败者什么的。”
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凤秋人意识到。
“他说的是谷崎润一郎的话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思东京》。”
坐在他对面的都筑纯一满面红光的挥舞着烤肉钳，一边翻动着烤肉架上滋滋冒肉的五花肉，一边帮凤秋人解释道。
“没想到秋人你曾经也是一位文学少年啊！”他隔着油烟，向凤秋人投来惺惺相惜的一瞥。
“前辈过誉了，以前国文课读到过而已。”凤秋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麦茶。
这是一家开在六本木的韩国烤肉店。
六本木的西式食肆本就繁荣，日本第一家汉堡店、披萨店都开在这里，韩国的烤肉店也不例外。靠着韩流文化的入侵，连银座都出现了所谓的高级韩料店，意外的受到如今年轻人的欢迎。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全是因为那个坐在广濑澪对面的家伙打来的一通电话。
“广濑小姐是不舒服嘛？”这个家伙此时正一脸关切的问着广濑澪。
“哎？为什么这么问？”广濑澪停下了动作，问道。
“因为我看你一直揉小腿肚。”
“这是实习医和住院医都要习惯的事。”凤秋人打断了对方，他拿起装着大麦茶的水壶，帮广濑澪和都筑纯一蓄满茶杯，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斜对面的男人，“持续站立的时间太长了，肌肉肿胀是常有的事。”
那人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了，今天是我请客，本来该我来端茶倒水的。”
“确实。”
“秋人！”都筑纯一立刻停住了手，试图制止后辈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可凤秋人却没有理会，疾言厉色，声音却压的极低。
“要不是广濑问我，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想让她帮你查医疗系统。这要是被发现，被举报，她以后休想拿到执照！”
“秋人！”
对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他转头，都筑纯一正将手中的烤肉夹放在餐盘上。
“你是不是夜班值太多了，脑子糊涂了？”都筑纯一自始至终挂在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语气也变得异常严肃，与之前大相径庭，这让凤秋人也有些意外，“广濑是实习医生，她哪里有什么查阅医疗记录的权限？”
“不过——”话锋一转，都筑纯一望向广濑澪，“等你有了权限，倒是要记住秋人今天说的话，除非是自己接诊的病人，不要去随意查看其他病人的信息。”
“也就是说，只要有权限，确实可以查到一个人的医疗信息了？”
“是的，所以广濑澪才会联系我，萩原警官。”都筑纯一拿起烤肉夹，递给对面的凤秋人，侧过身，正对着萩原研二，说道：“我是有些门路，但还没神通广大到在你面前打包票一定能帮你查到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一旦我查到了，还请您务必对信息的来源保密。”
“放心吧。”“看到都筑纯一认真的眼神，萩原研二毫不闪躲，郑重地做出了回应。
服务员走了过来，大概是因为凤秋人的动作太不熟练。这让都筑纯一和萩原研二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广濑澪则起身去取饮料。
“不要再喝可尔必思了。”凤秋人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随便她吧。”都筑纯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像嗔怪妻子过度约束孩子的父亲一样，然后扭过头去，对广濑澪说：“想喝什么就拿什么，不用管他。”
“前辈，你真的没有孩子吗？”广濑澪仰天无语。
“没有哦，并且也不准备要孩子哦。”都筑纯一咧嘴一笑，也不知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等广濑澪的身影消失在过道的尽头，都筑纯一这才对凤秋人说：“明明已经空腹许久，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明明早已疲惫不堪，却因为神经过分紧绷而睡意全无。我以为你还时不时有这种感觉呢。”
“正是因为我经常如此，所以才不能让她因此养成一些坏习惯。”
“饿过头了，不想吃饭，喝点饮料算什么坏习惯。”
“原来如此，前辈你的啤酒肚就是这样来的吧。”
凤秋人话音刚落，斜对面就传来“噗嗤”一声。他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是萩原研二，那张英俊的脸上正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们又在说什么？”
凤秋人抬起头，是广濑澪回来了，手里果然攥着一大瓶可尔必思，大概是刚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塑料瓶身正不断凝结着水滴。
“前辈要来一杯嘛？我特地拿了大瓶的。”
广濑澪坐了下来，将茶杯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然后拧开瓶盖，开始往杯里倒饮料。都筑纯一和萩原研二也将杯子递了过来。她一边倒着，一边转身看了看凤秋人。
“不用了。”凤秋人用手掌盖住了茶杯，眼睛盯着对方手中的杯子，忍不住出声提醒：“倒八分满就行，否则会洒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
他只得到了广濑澪敷衍的回答，于是他不再关心杯子，但目光却不受控制的上移，注视着广濑澪的脸。他发现她的头发有些毛躁，十分散乱，发尾翘起，应该是打盹时弄的。
萩原研二的声音惊叫了起来。
“可以了，太多了！太多了！”
他朝对方看去，只见萩原研二双手举起，到了头以上的位置，像是在求饶，滑稽但英俊，不仅吸引了广濑澪的注意，也吸引了这家烤肉店别桌女子的注意。
广濑澪笑开了，开玩笑一样的责怪道：“那你就该一开始就跟我说要多少。”
“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先跟你说。”萩原研二眯起眼睛笑了笑，伸手接过了广濑澪递过去的杯子。
凤秋人挪开视线，正好与都筑纯一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广濑澪，此刻正在他身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乳酸菌饮料，一会把杯子歪向这边，一会又歪向那边，自得其乐的将杯壁上的所有小水珠都冲下来。
“快吃吧！再烤就要糊了。”
都筑纯一笑了笑，拿回了烤肉夹，将烤架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夹了下来，娴熟的用烤肉剪切割着，就像是在进行解剖示范，然后将肉均等的分给了这桌的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