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49、何为暗夜营 掐输的陆主

　　陆谌蔫了。

　　那日他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十二是被凌迟至死的，命刑堂把尸体带回去处理，又免了所谓的同期惩罚，出门回家直接就萎靡了。
　　他从没试过掐架掐的这样满盘皆输，还真的偿了条命给人，郁闷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沈昱臻也听说了整件事，还没行动就得了陆谌特意托冯年带进去的警告——不许插手——撇撇嘴只好暂且放在一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扬言要自己处理的陆谌已经不吃不喝在床上躺尸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钟灵实在担心，壮着胆子去敲门。陆谌不答话，钟灵默默咬咬牙，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边小心翼翼推开门。

　　“主上……”

　　陆谌躺在床上，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是钟灵啊，”他顿了下，“有什么事吗？”

　　钟灵摇摇头，凑到床边贴床跪了。
　　“主上，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陆谌翻了个身，背对着钟灵捂住耳朵：“死不了的，没事。”

　　“主上……”
　　钟灵那日没跟去，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陆谌的样子也知道被打击的不轻。他身份卑微劝不了太多，只能一遍遍重复叫着“主上”，急的都快哭了。

　　陆谌又侧躺了一会，突然有些闷闷道：“钟灵。”

　　钟灵的全部心思都在陆谌身上，忙应道：“奴才在。”

　　“暗夜营到底是什么。”

　　钟灵沉默，这个话题太重了，他不敢说。

　　所幸陆谌也只是随口问问，隔了一会，他自己动了动身子，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钟灵忙起身要扶。他刚直起腰，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钟灵登时不敢动了，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陆谌头埋在他肩膀上，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也不说话，就维持着那么个姿势，好久好久才终于松开手。

　　“行了，”再起来的陆谌故作洒脱地笑笑，伸手去拽钟灵，“我也颓废够了，该干正事了。”

　　“暗夜营不是一无是处的，” 钟灵突然没头没脑地小小声说了句，
　　“它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陆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安慰他刚才的自言自语，不由得加大了嘴角的弧度。

　　“嗯，”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里二十岁的暗夜营主事眼里一寸寸燃起燎原的光。
　　“我还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倒本少爷。”

　　陆谌起床，精神饱满吃了两大碗米饭，换上衣服就气势汹汹杀去了暗夜营。

　　营内正在晚间责罚，广场上板子夹着鞭子声一片连成一片，陆谌直闯贺六房间，开门见山：“沈墨回呢？”

　　来者不善，贺六当机立断指了个方向。
　　陆谌转身要走，想了想又顿住，吩咐贺六去把人给他找来，自己则去了主事房。

　　主事房堆积了一堆需要吉祥物主事过目的处理，陆谌胡乱翻着那堆文件，在看到某一个时愣了下。

　　是有关十二的。
　　他的尸身带回暗夜营后就被扔去了乱坟岗，又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刑堂命人去捡了几块，挫成灰洒在了奴娼堂，诅咒他下辈子也不能翻身。

　　陆谌看着看着，一点一点握紧拳头，又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松开。

　　这时贺六敲门：“主事，沈暗卫带到。”

　　饶是陆谌当着所有人面大言不惭扭曲了事情经过，回来后沈墨回还是以教导之责自己去刑堂受了刑。
　　贺六是从水牢里给人捞出来的，沈墨回额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就算这样，见到陆谌都没坏了半点规矩，恭恭敬敬行了个暗夜营的大礼。
　　陆谌叹了口气，摆摆手让贺六出去。

　　“知道自己讨不到好还要动手杀十二，你可真是。”陆谌边摇头边吐槽着，走到跟前一把拽起他。
　　“别跪了，去卧榻上趴着，我看看你的伤。”

　　沈墨回顺着陆谌的力道站起来，斟酌着开口：“主上，这不合规矩……”

　　“我现在最讨厌这句话，”陆谌凉凉地看他，“认字吗？”

　　“回主上，属下愚笨，认识几个。”
　　陆谌指指主事房里的桌子：“那好办，一会你就给我坐在那，写一百遍‘主上，这非常合规矩’。”

　　沈墨回一愣，陆谌压着他摁在了软塌上。

　　“衣服衣服。”
　　沈墨回撑起身子，脱下自己的暗卫服。陆谌看着他背后的斑斓，冷笑一声。

　　“裤子裤子。”
　　沈墨回迟疑了下，陆谌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他只好默默褪下裤子。

　　沈墨回趴在榻上，浑身上下的伤陆谌看了就头疼。这人可刚从他天策府养伤回来，想到此陆谌更觉得火大，扬手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一个两个的，我迟早能被你们气死。”

　　沈墨回大惊，挣扎着就要起来：“主上！”
　　“给我趴下！”陆谌拔高嗓门，直接发火。沈墨回当即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又趴回去。

　　陆谌从怀里掏出纪大夫的药，边洒在沈墨回身上边十分想吐槽。
　　“我真是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那日我都在那了，十二的事你去扛什么雷。”

　　沈墨回不知这句是否需要回答，也不知道如何接，犹豫着 ，陆谌又在他背上补了一巴掌。
　　“扛就算了，我发话说免罚，你自己又哪门子不对非要去受刑。”

　　沈墨回这次急忙认罪：“主上息怒，属下却有教导不过之责。”

　　陆谌眯眯眼，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见自己高高扬起的另一只手，咬着牙恨恨道：“沈墨回，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墨回望望陆谌的手，又看着陆谌：“属下——唔——”

　　陆谌毫不客气地落下巴掌，十分力，夹着风呼啸着拍在屁股上，响声惊人。

　　沈墨回“唰”一下红色直接蔓到耳朵尖，陆谌挑眉：“还说吗？”

　　沈墨回赶紧摇头，陆谌冷哼了声，松开手。

　　“我说不罚你非要去挨罚，沈墨回，”
　　“你驳了我面子。”陆谌总结陈词。

　　沈墨回惊地又要起，陆谌的巴掌威胁性十足地放在他屁股上，他只能磕磕巴巴地解释：“主、主上，属下没这个意思。”

　　陆谌满脸惆怅：“可结果是这样。”

　　沈墨回拼命摇头，想解释没得说，一起来屁股就挨巴掌，急的想跳河。陆谌看他焦急的眼睛都快红了，终于大发慈悲地决定放过他。

　　“接下来我会把重心放到暗夜营，我们打交道的时候多了去了，别让我再发现你跟我对着干的事。”

　　沈墨回忙应是。

　　开口就这么唬人，眼看着沈墨回急的满头是汗，陆谌心里终于慢慢扑腾起一丝不好意思，他一股脑把药上好，拍拍手唤人起来。

　　沈墨回忙起身站好，目光瞥向自己的衣服，想要穿上还不敢，窘迫地不行。

　　陆谌看出他的焦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想穿上？”
　　沈墨回忙点头。

　　“你是我耗了一颗保命丸救回来的，我得好好看着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所以咱们约法三章好了。”

　　“沈夜主您有本事就继续替别人担罚受伤，我保证给您上药，但在我这屋子里，沈夜主您挨打挨罚都得让我好好看看我那保命丸有没有白费。”

　　陆谌揽着他弯腰拾起衣服，转身扔地远远的，然后在沈墨回的目瞪口呆里满脸无辜地摊摊手，指指书桌。
　　“我不还罚你写字了吗，快去，我有话要问你。”

　　陆谌金口这么一开，沈墨回只能吞了所有求饶，默默应是，涨红着脸快步走过去，老老实实坐下，伸手拿起笔开始写起来。

　　陆谌去角落里拿衣服，背对着沈墨回，突然问道：“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墨回写字的手一顿。

　　陆谌声音低沉，仿佛隐藏了什么不得了的情绪：“十二那孩子我在街上见过一次……为何会突然袭主。”

　　沈墨回垂眼，手上毛笔沾足了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片污迹。他只觉喉咙发紧：“无论是什么，十二袭主罪有应得——”
　　陆谌咬牙：“沈！墨！回！”

　　沈墨回起身挨在桌边跪了，陆谌兀自站在那缓了好一会才又说得出话。

　　再开口，意气风发的主事大人语气里满是疲惫。

　　“到底为何……讲给我，也算他死的有人知晓。”
　　沈墨回瞬间红了眼眶，重重伏低身子。

　　“主上，十二他……”

　　十二认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许大人笑眯眯给他领走，得很多同期暗卫的羡慕。许家出了名的和蔼可亲，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好差事，直到三个月后十二第一次回营领罚，脱下衣服后背竟是大片大片还流着脓的伤痕，营里才知道许家对待暗卫有多么苛责。

　　盛京城里许家责罚暗卫成了家常便饭。许二公子二十有二，暴虐残忍，不学无术。一个温顺却强大的奴才——许二公子在他身上寻到了新的乐趣，受气暗卫是他的发泄渠道，受责暗卫是他顺手的赔罪工具，就连无所事事暗卫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时候，都可以劈头盖脸一顿鞭子，让血腥成为助兴的存在。

　　小十二在许府待了四年，伤没好全过，腿被活活打折两次。
　　他曾无数次想过自杀，但是他不敢，暗夜营是连坐制，他同期受训的所有暗卫都会陪他这条贱命。
　　总有人遇上的是好主子，夜深人静小十二环住自己会努力去想，总有人过上的是幸福生活，他不能那么任性地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十二就这样熬了一天又一天，熬了一年又一年，甚至他曾经还升起过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可以的，他一定能坚持到五年暗卫换岗。

　　然而这时，命运却跟他开了个惊天玩笑。

　　许二公子对男人起了兴趣。

　　沈墨回沉默下来，陆谌也不出声，整个屋子陷入一种难言的安静中。沈墨回张张口，努力想再说点什么，陆谌突然开口截断了他。

　　“不用说了，”陆谌垂下眼，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不用再说了。”

　　沈墨回更深地伏低身子。

　　小十二为自己短暂一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知晓的大部分人都会鄙夷地说一句“罪该至此”。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暗卫为什么会将武器对准自己的主人，他们只是工具而已，所有的暗卫在无限的苛责里，除了默默接受，再无半点为人的可能。

　　哪怕那个所谓的伤害也仅仅只是在他主人的脸上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我一度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暗夜营。”
　　良久良久，陆谌慢慢开口，“不过我现在不想纠结了。”

　　幽冥小公子磨着牙，眼里的杀气再也遮不住：“这个梁子，结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