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48、何为暗卫（下） 侍郎府的小

　　陆谌这么明目张胆的歪屁股，许侍郎反倒有些气急，再张口已经带了平日里发号施令的趾高气昂。

　　“主事大人若是觉得暗夜营规矩不合情理，老臣自会禀告圣上，请圣上替我做主。”

　　“你——”陆谌气急败坏刚要再掐一轮，突然感觉衣摆被轻轻拽住。伏在他脚下的沈墨回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陆谌叹了口气，瞬间泄了气。

　　许侍郎是三朝元老，沈昱臻没法动他；暗夜营有陆谌在，他更不会想做什么。陆谌不可能看沈昱臻为难，他必须要在他的层面就给许侍郎一个交代。

　　可是他又无法那么坦然地真的去拿一条鲜活的人命换许侍郎闭嘴。

　　“许大人，”沈墨回突然道，“属下乃暗夜营夜主，十二以下犯上是属下未尽教导之过，属下愿替他受百鞭责罚，可否能请您饶他一命？”

　　许侍郎对着暗卫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这里还有暗卫说话的份？”

　　沈墨回顿了下，直起身子，左右重重扇了自己两巴掌。
　　他还要再开口，陆谌轻踹了他一脚。

　　新晋陆主事大人一言一行都太过偏袒，许侍郎转转眼珠子，就颤颤巍巍地再次起身嚷嚷着要进宫。贺六和朱雀急忙去拦，沈墨回跪在那里左右为难，陆谌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重重地闭了下眼。

　　他站了起来。

　　“按规矩来吧。”

　　清晨寒气重，十二已经被吊了一夜，早已有些奄奄一息。他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慢慢抬头费劲睁开眼，扫到暗夜营几大执事的脸，不由得自嘲一笑。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十二受了重刑，赤/裸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吊了一夜，甚至有些发白。陆谌停在院子门口，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十二，一步都再也挪不动。
　　贺六想提醒，就听陆谌突然叫道：“沈墨回。”
　　沈墨回膝行出来。

　　陆谌沉默片刻：“你去吧。”

　　沈墨回重重磕头，谢主事成全。

　　十二感觉有人环住了自己，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墨回惯常无表情的脸上，自眼里流转的担忧。十二抬起眼皮，费力扬了扬嘴角。

　　“夜主。”他脸颊红肿，吐字完全不清，沈墨回只能隐约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瞬间红了眼眶。

　　“十二……”沈墨回只能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自小在暗夜营长大，暗夜营的这些暗卫称呼他一句“夜主”，他教导他们，教他们成为一把利器，也将他们教成了人尽可欺的奴才。一句简单的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十二的目光却停留在沈墨回脸颊的五指印上，轻轻摇了摇头。

　　“夜主，”小暗卫浑身血污，尽力扬起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夜主……最后还能见到您，老天待我不薄了。”
　　“就是对不起，要连累大家了……”

　　沈墨回摇摇头，用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十二，乖，好好睡一觉，很快的。”

　　小暗卫听话地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沈墨回抱着他的脑袋，陆谌眼尖看到什么，但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动。

　　一颗脊柱钉从袖口滑下，沈墨回一只手抱住十二，另只手握住脊柱钉毫不犹豫地穿胸而过。
　　受尽折磨的小暗卫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下，沈墨回死死摁住他的脑袋，小暗卫终是慢慢失了体温、流失了生命，也恢复了平静。

　　沈墨回松开手，敛眉，手上还有血。他走到陆谌面前，垂首跪了。

　　在场的人无不看到沈墨回一刀毙命的过程，贺六要说什么，邵楼拦住他摇了摇头。

　　陆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沈墨回，黑色的暗卫服胸口晕染了一大块红色痕迹，大概是十二咳出来的，手上还滴着十二体内留出的血。
　　而他身后几步远处，十二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陆谌叹了口气。
　　“邵楼，十二之罪，开始罚吧。”

　　他人面面相觑，任谁都看得出来十二早已咽了气。贺六张张嘴，邵楼抢先应声：“是，主上。”

　　刑堂的人赶过来，把十二的尸体重新架回绑好，罩上渔网，一人唱刑，一人掌刑，开始对着十二的尸体凌迟。
　　暗卫受凌迟之死前都会先灌下续命的汤药，确保他活着感受每一刀，感受到至死都不会消除的恐惧和疼痛。暗夜营均知这酷刑的残忍，跪倒一片。

　　简辛转过脑袋，神情险些坚持不住淡漠。邵楼“刷”一下打开扇子，掩嘴轻笑。
　　“简执事先离开也未必不可。”
　　简辛转回头，沉默地望着十二，目光越发冰凉。

　　全场唯有陆谌一人站着。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刑堂一刀刀割一具沉默的尸体。
　　陆谌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上可以流这么多血，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人觉得凌迟都不过瘾。年轻到一往无前、敞亮了二十年的幽冥公子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间有这么多令人反胃的东西啊。

　　沈墨回动了动，想要回头，被陆谌伸手摁住。沈墨回背对着院子，陆谌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九九八十一刀结束。

　　许家人嫌血腥没跟过来，刑堂抬了十二残缺的尸体来给陆谌验刑。
　　陆谌淡淡地看了眼。十二满脸血污下是张还未完全挣脱稚气的脸，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半睁着眼睛，眼角噙了短暂一生里最后一滴泪。

　　陆谌伸手替他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