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45、起居注 小皇帝的日

　　沈昱臻不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却是第一次觉得有点委屈。

　　自那日送他回来后，陆谌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连句话都没捎来，就跟平白无故消失了似的。沈昱臻也听说了陆谌入主暗夜营的事，知道他新官上任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依旧控制不住地沮丧起来。

　　小陛下一难过，里里外外伺候的人就都意识到了。

　　倒不是旁人遭殃——这位天子最厉害的就是永远折腾自己不碰别人——而是他又开始了那种兢兢业业恨不得死在奏折里的工作状态。
　　沈昱臻被陆谌压着不敢自残，只好愈发废寝忘食埋首在政务里，不宣太医，不让冯年给他看伤，一声痛不喊，涂着厚厚的胭脂水粉补上脸色在正殿正襟危坐一坐就是一天，硬是没让百官看出丁点端倪。

　　陛下这么能勤勉，明面上是江山社稷之福，暗地里知道他扛得有多辛苦的却是越发觉得苦涩、不住摇头叹息。就连傅大人有时望着半空都会忍不住皱眉：那个身影为什么还不出现。

　　陆谌进去寝殿时，就见奴才们跪倒一地，高举着碗筷苦苦哀求陛下喝一口。

　　几日来沈昱臻都没敢抱恙，每日照旧处理着政事、听着各大臣扯皮，时到今日，再也撑不住了。
　　午间大臣们告辞回去，沈昱臻脸上人造的血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嘴唇哆哆嗦嗦地发白，屁股更是血肉模糊一片。他痛的实在受不了，又确实没胃口，就借着午休功夫偷偷跑回寝宫寻思着就躺一小会。

　　然而他刚吩咐不吃了，奴才们便大惊失色跪倒一地，所有人眼里都写满了“为了江山社稷陛下您要保重龙体”的意思。
　　沈昱臻心里憋着气，自顾自躺在床上滚进被子里，脸深深地埋在被褥里，听不见就当不存在，跟个半大小孩闹脾气似的。

　　陆谌进来便是这样一副场景，轮值的龙卫担心陛下心烦意燥下口无遮拦，忙现身跪下朗声道：“属下见过主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子里原来还兀自挣扎的人形顿时不敢动了。陆谌好笑地看着沈昱臻的反应，挥挥手让龙卫退下，一地的奴才松了口气：陆大人来了就好办多了。

　　陆谌可不知他在皇帝近侍心目中是多么崇高的靠山地位，伸手接过冯年手上高捧着的粥碗，示意他们也退下去，自己则走到床边坐下。

　　“不出来？”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是”，沈昱臻乖乖拽下被子露出脑袋，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里溢出一种近乎小心翼翼地讨好：“哥，您怎么来了。”

　　粥还热着。陆谌用陶瓷勺搅着散热，闻言糟心地瞥他一眼。
　　“不来怎么知道你连饭都不吃了。”

　　沈昱臻默默低下头，这句每个字都是雷，他可不敢答话。

　　陆谌用手背试温度差不多了，便把粥放在床沿上。
　　沈昱臻趴在床上，陆谌不发话他下来也不是不下来也不是，正暗自窘迫着，眼前突然伸过来一个勺子——上面盛着糯糯香香的白米粥。

　　沈昱臻一愣，顺着望过来。

　　陆谌蹲在床边，目光与他平齐，勺子的另一端正握在他手里。见他傻傻愣愣的模样，陆谌笑着拍了拍他脑袋。

　　“知道你身上难受，但饭不能不吃——别动了小祖宗，我喂你。”

　　沈昱臻垂眼，轻轻张开嘴，任陆谌将那口喂进来。明明是御膳房喝了十几年的味道，沈昱臻却觉得最好的山珍海味都没这几口好吃。

　　趴着的姿势本就难受，陆谌简单喂了两口就放下了。沈昱臻确实也没什么胃口，见此不由得松了口气。

　　解决完一个大事陆谌就开始琢磨起另一件——凭他对沈昱臻的了解，若不是身上实在是痛的受不了，他怎么也不敢对他师父十几年教养出来的帝王风姿这么阴奉阳违的。

　　他的命令自然就言简意赅起来：“昱臻，出来，裤子脱了，我看看伤。”

　　沈昱臻一愣，脸色瞬间血色全失，抓着被子的手指尖发白。陆谌孤疑地看着他的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沈昱臻还是没动。

　　陆谌这才感觉不对，伸手要去掀被子——
　　沈昱臻低头垂眼，手却死死攥紧了被子。

　　陆谌心里的疑惑得到证实，不自觉冷了语气：“昱臻。”

　　沈昱臻浑身一激灵，终是没敢再抗命，慢慢张开手指。

　　陆谌如愿拿开被子，看到里面的光景，脑子里“嗡”一声，炸了。
　　都不用脱下裤子，臀部位置已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干涸的血搅着衣服，已是和伤口黏合在一起。陆谌瞪圆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隔了好久，陆谌才咬牙启齿地蹦出一句。

　　沈昱臻也暗自懊恼，早知道陆谌今天会来，他就算拼着体力不支上朝过程全程扎马步也不能就那么坐下，再不济前一晚忍着害羞也得让冯年给上一次药。
　　这下可好，比第一天还要惨烈，哥那天晚上白陪自己了，不生气才怪。

　　沈昱臻真该庆幸他的真实想法陆谌听不到，否则陆大家长努力压制的火能不能再卷上来都不一定。

　　孩子这个样子，陆谌说不气是假的，但同时又升起一股无能为力感。
　　这个伤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心知肚明，他可以借着罚的名义让钟灵趴床上一天，也可以以暴制暴硬摁住沈墨回让他晾一宿的药，唯有对沈昱臻，这一切都变得无所适从。

　　沈昱臻是个皇帝，他的身份不会变，这是他的责任。他受再多的伤，他都是大祁的武帝陛下，都必须要不停地翻开奏折，下着维系着王朝的命令。

　　可陆谌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疼。

　　陆谌沉默地找来纱布和伤药，沾着水一点点褪下他的裤子。沈昱臻趴在床上，痛的浑身都是汗，拼命咬了牙不敢再发出声音。

　　“你啊，”陆谌长叹声，难掩心疼。沈昱臻侧过脸，汗津津下黑亮的眸子清澈地倒映出陆谌的影子，他轻轻摇摇头，张张嘴，无声地叫了声“哥”。

　　陆谌处理完伤口又哄他睡觉，沈昱臻见到人终于放下心来，抓着陆谌的衣袖不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昱臻保持着这样的依赖姿势，陆谌便这么陪了大半个时辰。
　　眼瞅下午来到，沈昱臻转醒，看着依旧陪在他旁边的陆谌刚露出一个笑脸，便见陆主事挑着眉拍了拍手，唤来了龙卫们。

　　沈昱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龙卫们应声出现，在地上跪成一排。陆谌目光扫过十个同色打扮的暗卫，随手指点离自己最近那个：
　　“都分不清谁是谁了——以后把名字绣到衣服上。”

　　这是什么鬼命令。龙卫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但谁也没敢说出来，恭声答“是”。

　　“你们一直跟着陛下，有些事应该比冯年、傅无庸更了解，”陆谌意有所指地示意沈昱臻身上的伤口，龙卫们不明所以，但依旧迟疑着点点头。

　　陆谌继续道：“我知道你们认了主，本来没想为难你们——可谁让你们主子不听话，”陆谌边说着边隔着被子轻拍了沈昱臻屁股一下，吓了他一大跳。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来给我记录他不涉及政事的一切言行——特别是这种不吃不喝不上药的情况——汇成起居注，每七日交予我一次。”

　　这个要求旷古难寻，龙卫们皆是一愣，抬头去看话题中心的皇帝陛下。
　　沈昱臻也有些发懵，沉吟片刻点点头，于是龙卫们暗暗目光，再次恭声答“是”。

　　陆谌注意着他们的眼神交流，见此好笑地伸手去捏沈昱臻的脸颊。

　　“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乖乖上药，不自残不闹脾气，龙卫们也不敢瞎报，准保你没事。”

　　沈昱臻被掐的脸通红，忙不迭瓮声瓮气保证：“哥，我再也不敢了。”

　　陆谌又交代了几句，最后当着沈昱臻的面威胁龙卫们：
　　“以后陛下有什么事，不管什么时间都赶紧去找我，如果我发现你们有所隐瞒，”陆谌看了眼沈昱臻，“——我就揍你们主子。”

　　全在等待陆谌举例暗夜营严苛惩罚的龙卫们瞪大了眼睛，似乎招架不住这个神展开。屁股被当做筹码的沈昱臻小脸通红，脑袋埋进被子里说什么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