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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暗夜营执事(中) 五花八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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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停下时,陆谌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全程贺六一直在旁边补充吐槽,把这个故事变得又悲惨又好笑,导致陆谌脸上莫名狰狞,处于一种很想笑又很不好意思笑的状态。
陆主事干咳两声,以掩饰掉自己脸上过于诡异的表情。
织鱼还跪在地下巴巴地看着他,陆谌想了想,“噌”一下站起来。
“岂有此理!”陆主事站在桌子上,振臂高呼,“暗夜营怎可容下如此滥杀无辜之人——来人,把邵楼给我叫来!”
主事房门外就有暗卫守着,主上下令本该应声而动,外面却诡异地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传回一声并不是很坚定的“是”。
闻此言,织鱼起身鼓掌,直呼“主上英明、主上英明”。陆谌原本还在纳闷当差暗卫那罕见的迟疑,瞅着织鱼一副老天开眼终于要沉冤得雪的模样,当下把那抹疑惑抛之脑后,豪迈地一拍胸脯跟着他一起上头。
贺六远远围观着这两人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掩着面直叹没眼看。
暗卫脚程快,不一会外面便回禀“邵执事到”。陆谌点了点头,刚应了声“进来”,便见前一刻还在煽风点火个不停的织鱼大人“嗖”一下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织鱼以他这个人能展示出来的最高灵活度飞速退到了离门最远的那个墙角,手脚之麻溜、身手之敏捷,哪怕是陆主事引以为傲的反应能力都没能来得及说出一个不字。
陆谌目瞪口呆地看着织鱼一退千里,完完全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主事大人对他手下的了解程度,此时此刻还不足够他去理解织鱼为何如此如临大敌。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
伴随着暗卫的那句通报,一只纤纤玉手推开了主事房的门,一个身着白色锦服的男人施施然迈了进来。
来人摇着把扇子,全然不顾天寒地冻的合不合适,挑着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淡淡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笔直站在桌子上的陆谌身上。
只见他勾勾嘴角,眼底唇角毫无笑意,嘴唇轻启,懒懒询问了句“主上?”,没等回答便自顾自跪了下来,行了个不怎么规范的暗卫礼。
而被他用并不恭敬语气招呼的陆谌却钉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人,在他跪下行礼的过程里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后来无数次陆谌跟沈墨回跟钟灵跟一干暗夜营常住人口都捶足顿胸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邵楼是这样的。
在织鱼添油加醋的形容里,陆谌心中勾勒出来的邵楼执事,不说满嘴獠牙至少也应该是满脸横肉。掌管着以严苛闻名的暗夜营里最臭名昭著的刑堂,残害同僚、杀人不眨眼,这样的人,浑身写满残暴,头脑应该简单,且不长着一张阎王爷都得退避三舍的脸似乎并不合适。
可当邵楼大魔王从想象中脱出,具象在真实世界里一步一步走来,陆谌只能感觉得到从脚底一路冲上天灵盖的毛骨悚然感。他盘桓在嘴边的一腔说辞刹那间烟消云散,所有预备好的情节在脑子里接连坍塌,碎得渣都不剩。
出现在他面前的刑堂执事,只有一个外貌特点——漂亮。陆谌搜肠刮肚了几个轮回,穷尽他从小就让夫子吹胡子瞪眼的毕生所学都未能找出一个词来形容邵楼的绝世容颜。
幽冥小公子的有生之年里男的女的也见过不少,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邵楼这般,美到这么富有攻击性,举手投足间,尽是绝代风华。
然而那张足以祸国殃民的脸不是全部,比之更令陆谌心悸的,是他浑身上下透露出的不知名气质。随着邵楼的一步步靠近,陆谌只感觉全身上下的汗毛控制不住地根根立起,本能更是叫嚣着让他赶紧一飞冲天跑路了事。他几乎是靠着自己那所剩无几的责任心,强顶着巨大压力拼命劝自己不可以没骨气地跑掉。
陆谌小时候,谢凛不止一次夸过他对危险的感知有多敏锐——虽然他老人家多半是提着棒子等在屋子里,面对着陆谌一个起落跑老远的背影感叹的。幽冥双公子日常惹是生非,如果说顾衡是因为过于聪明过于睚眦必报而免掉不少皮肉之苦,那陆谌少挨的那些打全部依仗于他比狗还灵的鼻子。每每谢凛心念刚起表情还没变,他就已经先破窗而出了。
此时此刻,在理应伟光正的大祁,在他自己的主事房,陆谌面对着一个自己名义上的下属,莫名感受到了和当年师尊等在屋子里准备揍他时如出一辙的危机感。
而被他严阵以待的邵执事,跪在地上仰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新任主事脸上的纠结,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但一点也不和善的笑容。陆谌深吸口气——虽然邵楼整个人看起来就非常不好惹且他根本就没打算表现出什么恭敬态度,但好歹凑合着展露了一个下位姿态,陆主事只能硬着头皮先开启话题。
他默默斟酌了下,觉得站在桌子上的姿势看起来太像虚张声势哪怕他其实真的想逃跑,于是蹲下/身,想了想,扬起手先和桌子下的邵楼打了个招呼。
“你好邵执事,本人陆谌,新任暗夜营主事。”
邵楼一挑丹凤眼,陆谌没说起来,他便借着跪姿倚上桌子腿,摆出一个舒舒服服地美人卧榻样,懒洋洋回道:“主上好。”
他俩离着近,陆谌清晰可见他眼里的寒意。那些冰冷仿佛能穿透时间空间,自他眼底传递出来,仿佛连屋子里的气温都跟着降了不少,后背更是凉飕飕的。
陆谌重重吞了口口水,心道邪了门了,眼一闭,不管不顾道:
“那啥,邵执事,找你来是织鱼有个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大妖孽轻呵一声。事态发展未出所料,邵楼目光懒懒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织鱼,语气并不怎么友好。
“还是亭子那事?没完了是不是。”
陆谌平白被截断,张张嘴刚想继续,邵楼重重瞥他一眼,转而面向织鱼,早于陆谌所有能说出口的规劝前,抢先开起炮来。
“织执事,”对着知根知底的同僚无需再费力伪装下对上的谦卑,邵楼的声音顷刻间变得又冷又硬,“既然主上过问这事了,你且跟我说道说道你带外人进暗夜营的合理性。”
陆谌“啊”了声,没听明白,倒也意识到邵楼话里有话,便跟着望过去。他的孤疑和织鱼的躲躲闪闪在半空交汇,面对着主上异常坦诚的目光,织鱼无法,咬咬牙只好苟在角落里扯着脖子回嚷嚷道:“那那那那你也不能直接就把我的人砍了啊!”
邵楼倏地眯起眼睛,明明他本人还是个跪在地的姿势,却比一屋子里任何人的气势都要强。
“我乃刑堂执事,规章法度下,暗夜营内有哪个是我不能杀的?”
蹲在桌子上没能插不上话的陆主事大人:……
邵楼一句出口似乎也意识到太过狂妄,但他懒得解释抑或是表忠心,只单单给了陆谌一个没什么恭敬在里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陆谌无言地收下这个毫无愧疚之意的斜视,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大度表示无碍才好,还是应该假装没听见才对。
织鱼还在妄图挣扎:“私私私私私自带带带我的红颜知己回回回回来是我不对,但你也也也也也也不能一刀就给我砍了,我我我我我还赔了满春院五五五五百两银子呢。”
“等下,”陆谌突然道,他望着角落里据理力争的织鱼皱起眉头。
“满春院——是怎么出现在这件事里的?”
织鱼张张嘴,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暴露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邵楼已经懒懒接过话茬。
“织执事那所谓的红颜知己就是打那来的。”
陆谌表情顷刻裂开。这下他算是听明白了,敢情织鱼是设计了个套给他啊。
“你带了勾栏院的姑娘回来,在暗夜营内的小亭子里赏月喝酒,所以邵楼才一刀砍了你的人?”
陆谌复述着整个经过,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不说暗夜营这种规矩重重的机密部门,就寻常衙门也断断没有带外人回去喝花酒的先例,织鱼本就不占理,还胡搅蛮缠到处讨公道,也难怪邵楼会发那么大的火了。
思及此,陆主事再看织鱼的眼神里不禁充满了崇拜。织执事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人真是不可貌相啊,旁人避而远之的刑堂,他倒好,逮着邵楼的逆鳞往死了撸秃噜皮。
“邵楼没一刀砍了你都是他顾忌同僚情了。”陆谌这么吐槽着,贺六远远在后面赞同地点点头。
前因后果已是非常明了,怎么处理也便有了打算。陆谌索性一屁股坐在红木桌子上,盘起腿,冲织鱼招了招手。
“织鱼,你过来。”
邵楼靠在桌子腿上摇着扇子,异常有闲情雅致,悠哉极了。
织鱼瞅瞅邵楼,又望望陆谌——陆主事和颜悦色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不过来就死定了”的威胁——嘤了声,委委屈屈地磨蹭了过来。
“主上。”
他在邵楼旁边跪下,大美人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上而下地扫视了一番,织鱼赶紧收好自己的胳膊腿生怕不小心碰到邵楼从此不保。
陆谌权当看不到桌下的友好同僚交流,坐在桌子上像模像样地训话:
“织鱼,这事是你不对,你应该跟邵楼道个歉。”
织鱼顿了顿,看那表情非常想掩面而泣,但在一主事一执事的炯炯注视下,还是悲戚戚地一闭眼,不情不愿地快速从喉咙口蹦出一句“对不起”。
邵楼轻笑,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似乎对自己的胜利心态良好。
陆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邵楼。邵楼直觉有异常,挑挑眉,便见年轻到一往无前的主事大人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只听他道:“邵楼,这件事虽然是织鱼不对在先,但你也应该道歉。”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个执事都愣了。
织鱼反应最快,跟被踩了尾巴一样“嗷”一声叫出声,拼命在底下摆着手生怕被邵楼以为这是他的想法。
邵楼也被陆谌的石破天惊震惊到了,脸上的戏谑表情都差点没保持住,一双丹凤眼瞪得滴溜圆。
“主上?”声音来自懵了的贺六。
陆谌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道:“织鱼做的不对,你揍他就好了,为什么要杀其他无辜的人。”
邵楼眼里刹那间惊涛骇岸,似乎自那里正酝酿着无穷无尽的波澜。陆谌看得到他的情绪变化,但危险什么的已经全被他抛之脑后,他理直气壮地回视着邵楼,说出来的话更是横冲直闯。
“是织鱼带人家姑娘回暗夜营的。人家姑娘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知道暗夜营都有什么规矩,你把织鱼拖回刑堂打不就完了,迁怒人家姑娘个什么劲。”
织鱼惊恐地看着陆谌,万没想到这个伸冤居然走向了这么一个神展开。贺六也是满脸震惊,织鱼告了一个流水的状,不说那些死在半路的、和稀泥的,纵观暗夜营里外几十年,陆谌大概是唯一一个提出这种建议的。
相比他俩的震撼,当事人邵楼却是接受良好。只见他沉吟片刻,尔后暗夜营天字第一号大妖孽不知想到什么,扯扯嘴角,露出了自进屋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他“刷”一下打开折扇,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主上说得对,是属下欠考虑了呢。”
邵楼声音欢快,所有人都听出了他心情有多好。
“不是,我……”孤立无援的织鱼左看看右看看——陆谌一脸正义,邵楼欢乐异常,全程围观的贺六在后抿嘴憋笑——当下这一口气更是梗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悔不当初极了。织执事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半饷不甘心地撂下一句“我我我要让下任主上再评评理!”
“没有下任啦,”陆谌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暗夜营主事到我为止。”
陆谌只是随口反驳,织鱼暗自懊恼没有反应过来,贺六却猛地抬起头,望着桌子上犹自欢快的陆谌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