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暗夜营执事(上) 五花八门的 ...
-
虽说本意只是想来看看,但陆谌也不好刚来就走,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基本思想随着贺六一路溜达进了主事房。
主事房,顾名思义便是陆主事在暗夜营的办公场地,名字叫“房”,实际上还包含了一个小院子。
陆谌绕着走了几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虽然比不过天策府的优渥,但这环境已是很出乎他意料的好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子中央还异常闲情雅致地给他种了好几棵桃树。
陆谌站在树下乐颠颠地研究了好一会,意识到夏天真的能结出来桃子时登时心情更加灿烂。他兴冲冲地跑到贺六面前对着他不住点头。
“不错不错。”
贺六全程默默围观主事大人跟个乡巴佬一样捅咕这摸索那,闻言露出一个没什么心机的憨笑。执事大人拱手示意屋内:“主上请进。”
帝师在暗夜营主事身上一向舍得下血本——陆谌推门进到主事房才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主事房的规格和装饰均为上等,入门是一桌一柜,屏风后还有可以歇息的床和软塌。整个房间规整有度,每一个摆件无不透露着尊贵。陆谌从桌子上随便捡起用来喝水的杯子都带着内务府标识,明摆了是皇家贡品、帝王御赐。
陆谌动作一滞,用手盖住上面的标志,自欺欺人地假装没看到,扬脖一饮而尽。
“贺六啊,”主事房的桌子是上好的红木制作,陆谌手指叩了两下,一撑身子坐了上去。他手上把玩着贡品茶杯,边随性荡着腿边和执事大人唠起家常。
“我初来乍到,也不怎么了解暗夜营,你给我说道说道呗。”
贺六满脸堆笑:“主上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陆谌话说得随意,“挑你觉得重要的讲就成,我就随便听听。”
陆谌敢说得这么无所谓,贺六可不敢真的不当回事,老执事沉吟了片刻,笑着凑了过来。
“主上,听说您是帝师特意找来的?属下也是帝师任命,听命于陛下的。”
陆谌挑了挑眉——这暗夜营怎么回事,还什么都没交代呢,怎么就先表起立场了。
“哦?”陆谌假装听不懂,兴致盎然地扯扯嘴角,伸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暗夜营还有不听陛下的?”
贺六也笑了,“人心隔肚皮,旁人是什么心思,属下也不好猜测是不是。”
陆谌倒茶的手一顿。这一下软刀子着实话里有话,他不傻,自然听得出贺六的深层意思——他在提防贺六的过程中,贺六也同样在戒备他呢。
陆谌把茶壶放回桌上,抬眼刚要说什么,突听得外面一阵喧嚣。他来不及疑问,就先听得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在外头嚷嚷:“我要见主上!我要见主上!”
听闻此声,贺六那么深的城府都没维持住涵养,脸上的沉稳顷刻裂开。陆谌满脸诧异,转向贺六,是真正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
贺六张张嘴,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主事房的门便被人重重撞开。来人脚还踩在门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门口一路风里带火地滚进来,全程不带停留,滚到桌旁一个鲤鱼打挺跪坐起来抱着陆谌的腿就开始放声大哭。
“主上,你可要给属下做主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似排练过无数次,动作之迅速以至于连陆谌都没能躲避开。
陆谌低头看着在自己脚下抱着自己腿哭天抢地哀嚎成窦娥冤的不知名人物,又一点点抬头看向贺六:“什么情况?”
陆主事说这话时一字一顿,表情莫名狰狞。
贺六顿了顿,看起来也有点哭笑不得。他没有回答陆谌,反而活动着胖乎乎的身躯也跟着跪了下来,抓住那人的胳膊,一息转换出苦口婆心。
“织鱼,你先冷静冷静,主上今天刚来,还不知道你什么情况。”
那人不管不顾,连个眼神都没给贺六,继续扒拉着陆谌哀嚎。陆谌死死抓着自己裤子生怕被他拽掉,一边拼命给贺六打眼神让他赶紧想办法。
老执事长叹口气,只得使出杀手锏。
“织鱼,你再这样,邵楼可找来了。”
那位名为“织鱼”的哀嚎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白了贺六一眼,脸上竟是一滴泪都没有。
他鄙视完贺六刚要埋回头继续哀嚎,陆谌眼疾手快地把手垫到了他下巴下,强行逆转了他的哭冤姿势。
“你,”陆谌手上使力,一寸寸带着他仰起头,自己也终于得以一览他的真面目,“是谁?”
那人在陆谌的力道下扬起头,阳光下一张脸不红不白,干干净净地一点水渍都没有,仿佛嚎出几条街嚎得陆谌脑瓜子疼的不是他一般。
眼瞅假哭暴露,他眨了眨眼,毫无愧疚感地笑成一个灿烂的大笑脸。
“主上好,”他甚至还举起手打招呼,“属下织鱼,您麾下功堂执事。”
功堂主管内务,换言之——这是暗夜营内大总管。
意识到这点的陆谌登时有些哽住,他先看了眼满脸写着不靠谱的织鱼,又望了望他身后摊着手一副“我就说吧”的贺六,无语凝噎。
陆谌把腿从织鱼的魔爪中努力抽出,示意织鱼往后退离他远点,又自个向后挪了挪屁股自力更生地加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做完这些的陆谌看着他和织鱼中间那段足够他反应的空隙,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你刚才说,”他看着织鱼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闻言织鱼瞬间切换,飞身便要扑上来。陆谌两条腿嗖地全部收回桌子上,蹲在价值连城的红木桌上和他嚷嚷:“有话好好说!”
织鱼极少有扑空时候,卡巴着眼睛呆愣愣地望着陆谌,似乎还没从失误中反应过来。他身后的贺六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位以胡搅蛮缠闻名的同僚怕是第一次遇到到手的主事飞了的情况。
“好吧,”织鱼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跪直,“报告主上,属下想要告邵楼的状。”
“邵、楼?”陆谌跟着重复,鉴于帝师十二年来对暗夜营的放养,他老人家的秘闻里并没能挖出太多暗夜营不为人知的故事。陆谌瞪圆了眼,眼中的茫然做不了假,新晋主事大人确实是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
织鱼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 “刑刑刑堂执事邵楼啊!”
织执事脸上充满了“暗夜营居然有人不认识邵楼”的不可思议,陆谌惭愧地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加了前缀他也还是不认识。
“嗯,”陆谌假模假样地点点头,稍稍正了正蹲姿,摆出公正严明的主事姿态,“你且说说吧。”
织鱼孤疑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对视,陆谌居然从这个戏精执事眼里读出了“你在诓我你绝对在诓我你不认识是不是你绝对不认识”的怀疑。
被当事人抓包的陆谌顿感压力巨大,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催促道:“快说快说。”
织鱼只得应了“是”。他深吸口气,陆谌眼睁睁看着他在一滴眼泪都没有的情况下哽出哭腔,尔后以袖代手帕,一边擦着并不存在的泪一边哽咽着娓娓道出自己六月飘雪的大冤屈。
织鱼兴师动众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他自我觉得真的很憋屈。
几个月前某个花好月圆的夜晚,他正兴致勃勃地喝着酒赏着月,惬意正浓时一抬头,居然看到邵楼握着刀杀气腾腾冲过来。
邵楼主管刑堂,身上戾气过盛,织鱼被他骇到完全吓傻,怔在当场动弹不得。邵楼根本没理睬他,转而手起刀落,直接将坐在织鱼身边的人砍成了两截。
还带着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织鱼深吸口气,嗖一下快准狠地钻进了桌子底下。
邵执事众目睽睽下一刀砍了自己身边的人,本就非常不顾同僚情谊,谁知他居然更加得寸进尺地挥舞着仍旧滴着血的剑,笑着提醒躲在桌子底下的织鱼执事记得派人收拾现场的血腥,美其名曰“内务由功堂负责”。
邵执事手握刑堂大权,人狠手还辣,织鱼平常自然是避其锋芒有多远躲多远。但这次织执事只感觉血气上涌,怒喝邵楼欺人太甚——
当然,是在邵楼施施然离开后。
织鱼义愤填膺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拉着每一个走过路过的暗卫哭诉邵楼有多过分。而他的干事们,一边遵从执事命令勤劳地擦着邵楼惹出的血迹,一边苦哈哈地应付着执事的叨逼叨,忙碌了大半个晚上才把一切恢复如初。
干事们请命结束现场时,织鱼正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惆怅地望天。
这一晚上的折腾,大好月色早就没了,天边都已开始泛白。织鱼望着望着长叹了口气,只觉得天道不公、人心不古,暗夜营这世态炎凉得很啊。
他一股子倾诉欲梗在心头,瞅瞅四周,皆是对邵楼大魔王噤若寒蝉、不敢怒不敢怨的暗卫,登时更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这厢暗自神伤,早起去膳房吃饭的命堂朱雀执事路过他院子,随口给了他一个看似很合理但其实和馊主意没什么两样的建议。
“你可以去主上那告状啊。”
朱雀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就走了,他的背影后,织鱼的哀嚎戛然而止。
织执事和朱雀共事这么多年,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同僚是如此聪颖动人,居然能提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想法。织鱼站在暗夜营的太阳下,面对着众多暗卫,只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自此后,织鱼便开始了艰苦卓绝的上/访路,锲而不舍地找主上讨公道——甭管主上名号下在位的是哪个,总之哭就完了。
在这样的中心思想驱动下,流水的主事更换都没阻挡他的蓬勃热情,来一个哭一个走一个,活生生把自己插入了暗夜营主事更新迭代的必备环节中。贺六他们对他的不抛弃不放弃已是心态良好、见怪不怪,织鱼本人也在一次次鬼哭狼嚎中练就了嚎出震天响但一滴眼泪也不掉的超高技巧,并且誓必要展示给每一任主事看。
可以说,在陆谌没来之前,全暗夜营最期盼他的大概就是织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