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渡春风》山淼枝

38、何为沈昱臻 作为皇帝的

　　冯年还在外面抹着眼泪，乾清殿的门突然被推开。老太监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看到陆谌沉着一张脸走出来。

　　没有沈昱臻。

　　冯年想也没想“扑通”跪了，紧紧抓着陆谌的衣摆苦苦哀求。陆谌站那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冯年，我有话问你。”

　　冯年急忙应“喳”，手还紧紧抓着陆谌，生怕他飞了。

　　陆谌长吸口气，现在提这个他还气得脑仁疼，“沈昱臻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年抹着眼泪，这下彻底不敢替陛下隐瞒了。
　　“小公子，您还记得，奴才说过，陛下，有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

　　陆谌瞳孔猛地收缩，冯年无所察觉，继续道：
　　“奴才第一次发现，是在陛下十三岁的时候。陛下他……打碎了房间里的花瓶，拿着碎片……在割他自己的胳膊。”
　　“老奴吓坏了，冲过去拦，陛下看着老奴包扎上药，突然问了老奴一句，”

　　“他说，‘冯年，你在意我受伤吗？’”

　　陆谌预感到那句他不会喜欢，可没想到会这么反胃。

　　“我说陛下，您要为了江山社稷保重自己。陛下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他跟老奴说知道了，他会注意的。”

　　“第二次老奴发现，是在陛下十三岁生日，那天太后允他在坤仁宫多留了半日，回来帝师布置的作业没有完成，帝师抽了陛下二十鞭，罚他跪。夜晚奴才担心陛下，偷偷进去，正看到陛下把瓷片摁进那二十道鞭痕里，撕裂了伤口。”

　　冯年抹了把眼泪，回想起那些年，他都说不上来地反着苦水。

　　“后来奴才才明白，陛下……他自残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尽人意，觉得自己不够好，他就会自罚。帝师或者太后罚他，甚至有的时候他连挨罚的理由都不知道，都会因为惹了他们不快而划自己两刀，抽自己两下。陛下他，从不伤害任何人，老奴无数次说让老奴代罚吧，他也从来没有对旁人动过手，陛下他……只惩罚自己。”

　　冯年松开手，跪正拼命地以头抢地。

　　“小公子，求您了，您饶过陛下这一次吧，”老太监把头几乎磕破，“或者……就算您真的不要他了，求求您今天也哄哄他，不然陛下，陛下真的……。”

　　让在乎的人失望就加倍罚到自己身上。他的情绪失控，不是暴虐，不是残忍，而是对自己的厌恶啊。
　　帝师罚了他禁食，哪怕罚的理由是那么无理取闹，他还是割了自己两刀。

　　陆谌只感觉内心空荡荡的，开口一片苦涩。

　　“冯年，”陆谌都觉得难以启齿，“这一切……帝师知道吗？”
　　冯年停下，一闭眼点了点头。

　　“太后知道吗？”
　　冯年顿了下，继续点头。

　　陆谌快走几步，一脚踹倒了殿前的一棵树。他只觉得心口发疼，指着屋里手指都在发抖：“他师父，他亲娘，都知道他自残，就没一个人管他？”

　　冯年的头重重磕下，老泪纵横：“小公子，帝师和太后对陛下是什么态度，您还不知道吗！”

　　是的，陆谌感觉无限薄凉。帝师和太后只是想要一个皇帝，只要姓沈，只要是先帝的儿子就可以，沈昱臻于他们没有意义，祁武帝才是他们需要的。

　　陆谌哑了声音，心里凉飕飕的：“这个道理，你为什么不劝劝他，或者为什么不让别人劝劝他。”

　　老奴才哭得更凶了，“奴才劝了，可奴才人轻言微没有用……沈暗卫也劝过，可是……”
　　“沈暗卫？”陆谌瞬间想起每次他提进宫沈墨回眼里的忧心忡忡，以及为什么每次他回去沈墨回总是旁敲侧击打听沈昱臻的情况。

　　“是的，沈暗卫。陛下在沈暗卫面前会极力克制，但若沈暗卫不在，陛下就会……变本加厉。”

　　一次两次之后，沈墨回也不敢劝了，假装不知道躲出去，回来彼此还能演着戏。沈昱臻一生在意的人那么少，他母后，他师父，都对他的自残置若罔闻，一段时间后，最后一个在意的墨回哥也不再揪着眉让他不要这样，沈昱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令人满意，才会一次次被这么多人放弃。

　　陆谌突然转身，大步向着乾清殿走去。他猛然意识到，他这样把人扔在里面，会惹来孩子多大的胡思乱想。

　　陆谌大力推门又大力合上，沈昱臻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面壁背朝门跪着，脊背笔直。
　　“昱臻？”

　　毫无回应，若不是能看到人就在这，陆谌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沈昱臻一动不动地跪着，陆谌心觉不妙，快步走过去。

　　“哥，”沈昱臻突然先出声截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什么话，可不可以，明天再对我说，”他无助地抹了把眼睛，“就今天一天，还有几个时辰，求您了。”
　　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带着“明天哥要带他出去玩”的喜悦，固执地继续相信什么。

　　陆谌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子，一点一点掰回来他倔强的脑袋。沈昱臻垂着眼，两眼通红，陆谌又叹出一声，轻轻摁着沈昱臻的头一点点靠在自己怀里。

　　陆谌的声音有些无奈：“疼不疼？”

　　沈昱臻一愣，陆谌揉揉他的头发，这次任语气里带了浓的都化不开的心疼，“哥不走，哥也不打了，你让哥看看哪里疼。”

　　沈昱臻两手死死抓着陆谌的衣服，头埋在陆谌怀里，抽搐两声，终于在陆谌的低声安抚下，放任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