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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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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湖庄园的日子又回归了平静,凌弦渚水和云炎蓝依然是一种相对无言但很愉悦的相处模式。而凌弦渚水偶尔无事时会盯着云炎蓝看,用一种好奇和不解的神情。
他的听力很好,尽管龙湖庄园的隔音效果堪称一绝,也隔不住他的耳朵。所以每次万俟和云炎蓝做事时发出的声音他都一清二楚。他不明白云炎蓝的哭泣为什么能引起人心底的那种欲望,不明白云炎蓝明明很痛苦的呻吟中为什么会充斥着满足的愉悦。
人的情绪真的很难理解。他这样对自己说。
云炎蓝发现和凌弦渚水呆在一起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因此,万俟不在的时候,他会偷偷跑去找凌弦渚水。因为和他一起睡,就再也不会被噩梦以及云澜和云炎蓝两人记忆的战争裹挟了。
甚至,连梦千寻的药效都不像以前那么猛烈了……这恐怕是自己的错觉吧……
云炎蓝把拖鞋拎在手里,轻手轻脚地,如同一个行窃的贼。慢慢挪到凌弦渚水的房间。
凌弦渚水盯着云炎蓝,看他打开门进来钻进自己的被窝。他将被子掖紧,就这样拥着这个柔弱的大男孩。
云炎蓝的怯懦和单薄总是让人忽略他的真实年龄,让人产生一种他还未成年的错觉。
很快,臂弯中就传来云炎蓝均匀悠长的呼吸。
凌弦渚水想着云炎蓝刚才的行为,眨眨眼,很像和南唐后主李煜偷情的未成婚之前的小周后。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1】
云炎蓝在饱睡中醒来伸个懒腰。一夜无梦到天亮真的很好……他有多久没这么心安地睡过了?
发现一双盯着自己的明亮的眼,他嘿嘿地冲对方一笑。他知道凌弦渚水早就醒了,但他没有抛下自己独自起来。被人等着醒来的感觉……很好……
吃完早饭,凌弦渚水坐在假山上背对着朝阳看书,云炎蓝就用一条厚厚的毯子铺在旁边,还要垫上超大的有十几厘米厚的靠枕,然后舒舒服服地躺着仰望蓝天,感叹天上的白云飘得好慢好慢啊,或者轻轻地吹着口琴。让悠扬和缓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散发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
傍晚,凌弦渚水坐在夕阳照射下花园小亭子里的石桌前对着棋谱下围棋,云炎蓝就在旁边搅局,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在他以为凌弦渚水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棋子挪位。而对面的男孩总是能记住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对云炎蓝的调皮视而不见,不声不响地重新摆好。云炎蓝瞪着羊脂玉和黑玉雕琢的黑白两色的精美围棋以及不知名的名贵木头刻画的方格棋盘——据说这副围棋是明朝的那个谁谁谁用过的,价值连城。他实在看不出除了黑和白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区别。无聊地打个哈欠,泪水盈溢使得眼睛愈发如秋日夜空的寒星,皎洁而明亮。
当凌弦渚水搬出那架万俟花了近百万给他买来的古琴时,云炎蓝很黯然。
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天房东家的孩子拿着一个用木板和细铁丝按照古筝的样子制造的假古筝。那个小玩具只有十厘米大小,而且做工也很粗糙,只能发出不好听的噪音。可是对于一直想学习古筝和古琴却因家庭条件无能为力的小蓝蓝来说,还是一个不可抵挡的诱惑。
“这是应师傅给我做的!”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仰着脑袋不可一世地说。好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应师傅?我也是认识他啊!应师傅是房东家面粉厂里雇佣的修理师。
小蓝蓝很高兴,他也可以请应师傅帮自己做一个吧?
小蓝蓝十分开心地跑去面粉厂向应师傅说自己也想要一个小古筝的心愿,并请他替自己做一个。
应师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小蓝蓝看不懂的眼神看看他,撇着嘴笑,然后把小蓝蓝丢在那,径自离开了。
不到六岁的小蓝蓝看不懂应师傅撇着嘴笑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个笑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他觉得不舒服,很想哭。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长大了,也渐渐明白了撇嘴笑的含义。可是每一次想起,心都是生疼。
“想学?”凌弦渚水问得很直接。
从那以后,云炎蓝多了一个学古琴的滋事儿。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儿时记忆里的一道伤疤,凌弦渚水也没有问。但是云炎蓝怀疑他看得懂自己眼里的伤。
凌弦渚水似乎知道一切,世界在他面前藏不住一丁点儿秘密。云炎蓝就是这么感觉。
古琴实在太难了!!学累了,又不想做其他的。实在无聊的偶尔,云炎蓝会拉着凌弦渚水下中国象棋,可是他老是分不清怎么是翘马腿……
当他跳马的时候,凌弦渚水来一句“这样走蹩马腿”,云炎蓝就会讪讪地挠挠头。一盘棋中只要凌弦渚水这样说两次,他就不好意思再下了。然后下一次继续犯同样的错误……
凌弦渚水的字写得很漂亮,可以去参加全国书法大赛,并且绝对能拿大奖的那种好。
凌弦渚水描摹曹全碑,那不是云炎蓝喜欢的字体。云炎蓝觉得还是正楷最好,端庄典雅,像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锐利的笔锋寓于敦厚之中,温和而不平庸。很符合中国人尊崇的中庸之道。
云炎蓝的钢笔字写得很女孩子的秀气,这让他很不好意思。于是也拿一支小狼毫跟在凌弦渚水后面练习。他用写圆珠笔的运笔方式写毛笔,凌弦渚水看得直眨眼。
实在看不下去了,凌弦渚水手把手地教导云炎蓝运笔。
天朗气清,一丝风也没有的暖冬,一栋雕梁画栋的中式建筑的飞檐下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楠木八仙桌,一个脸上毫无表情的美丽男孩在握着另一个外形同样出众耀眼的男孩的手,漆黑的墨汁在宣纸上留下漂亮的弧度……
小高看着这一副画面,拧着眉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发现凌弦渚水看着自己的时候,这个特种兵出身经过无数次生死历练的硬汉愣是抵挡不住一个小男孩毫无棱角的视线。
云炎蓝捋着袖子正对着白纸和自己奋战,为什么人家的字写得漂亮得让他恨不得抱着怀里,自己的字丑得让自己看了都觉得对不起汉字五千年的历史?
云炎蓝无意间发现凌弦渚水在看着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站立在假山后面的小高。这个平时对他来说气势非凡的强者此刻竟然全身僵硬汗如雨下。
他很奇怪,凌弦渚水的目光一点感情都不带啊。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面无表情,而且他的眼光也平静不刺人……
云炎蓝怀疑下一秒小高就会瘫倒,忍不住拉扯一下凌弦渚水的衣袖。不管如何,上次小高帮自己隐瞒见宇文亦的事,他很感激他,虽然最后还是被城莫发现了。他不希望让他为难。
凌弦渚水终于转过头来拿起笔继续写,或时地指点云炎蓝一下。小高才劫后余生般长嘘一口气然后离开。
当凌弦渚水用小篆默写王维的《鸟鸣涧》完成时,云炎蓝直哇哇大叫。凌弦渚水怀疑,如果不是墨迹未干,他会趴上面亲那些字一口。
这一个吻终于还是没省掉,云炎蓝一手紧抓着白纸的一端,一手搂着凌弦渚水的腰,吧唧一口亲在了凌弦渚水的脸上。
狼吻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凌弦渚水擦擦脸上的口水,看着云炎蓝上蹿下跳地宣告着这幅字属于他云炎蓝了,眼睛里的黑色似乎变得浅了。
“怎么这么难画啊!!”云炎蓝对着对面桌上的白纸哀嚎,对面那栋用仿木材颜色的烧制石砖堆积的中式两层建筑为什么老画不好啊!
心里像被猴子挠了一般,嘟着嘴扔笔道:“不画了!”
为什么说自己想学素描啊!为什么说自己想学国画啊!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啊!
可是看见凌弦渚水在旁边看着自己,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是没有表情,可云炎蓝还是扭捏着重新拿起笔。
快过年了,城莫安然加拿大的外公非要让他在国外过年甚至连他父亲都飞过去了。没办法,他是一时回不来了。这些日子他打过几次电话回来,云炎蓝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弄到最后总是被城莫调戏着挂电话。
而这段时间内,没有恒心的云炎蓝每次做一件事想放弃的时候,只要看到凌弦渚水在旁边看着自己,他都会坚持下去。这样反而学了不少东西。
因为年关的缘故,万俟有很多事要忙,呆在龙湖庄园的时候就比较少。
这天,万俟从外面回来。小高对着他欲言又止。小高的这种样子持续好一段时间了,他不明所以。冷冷地瞥视小高一眼,那个刚硬的男人招架不住万俟的威压而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心底的话语。
“天哥,我……我觉得……云少,和凌少的关系太好了点……”
小高觉得云炎蓝和凌弦渚水的关系太亲密了?如果不是有什么,小高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他对一个连春(纸扇水墨莲《他们》)药都不能使之产生一丝情绪的凌弦渚水很放心。
来到楼上的起居室,云炎蓝正在一边弹古琴一边哼着歌,凌弦渚水在旁边看着他,脸上依然没有情绪。
凌弦渚水因万俟的靠近而心惊,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真是太专注于云炎蓝了。抬眼看了他一下,垂下长长地睫毛,依然无情无思。
万俟看着一边弹一边唱的云炎蓝,很专心致志,也很生涩,但他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万俟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过的神情。
万俟不声不响地离开,凌弦渚水张开浓密的睫毛,黑水晶的眸子看了离去的人一眼,又看向云炎蓝。而那个得意地把脑袋左摇右晃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万俟来过。
晚饭时候,万俟要拜会家族里的长者,出去了。
云炎蓝在洗漱过后又溜到凌弦渚水的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几个年轻的保镖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连万俟来到他们身后都没注意。
咳!
万俟故意咳嗽一声,几人吓得猛然立正,一部手机跌落在地上。
万俟弯腰捡起来,里面恰然是云炎蓝亲凌弦渚水的画面。他脸色铁青,再翻下去,是凌弦渚水半躺在藤椅上,云炎蓝依偎在他怀里……全是他们两人亲密的画面。
真像是一对热恋中的美少年啊!
万俟想起上次梦千寻发作的事,以及小高欲言又止的样子,脸色不太好看。然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万俟耳边说着什么,只见他的脸色更是铁青。
凌弦渚水望着天花板,耳朵里荡过来的波浪使得他转过头来看着外面的方向。而后轻轻地将熟睡中的云炎蓝抱起来送回他的房间。给云炎蓝安置了,盖好被子,如用玉质雕制的小巧的耳郭传来皮鞋踩踏石砖楼梯的声音。凌弦渚水无声无息地悠回自己房间,像一个漂浮着的幽灵一样。
这边刚关上门,万俟就出现在二楼。他挥退小高,首先去了云炎蓝的房间。
云炎蓝睡得很熟,裁剪得层次分明的碎发凌乱地分布在头上,长长地睫毛留下一带漂亮的暗影。
万俟摸摸他比以前更加富有光泽的脸,近来云炎蓝好像稍微长点肉了。可还是太瘦弱了……
低头蜻蜓点水般亲吻颜色很淡的唇,然后离开。
凌弦渚水听着脚步来到自己房门前,停止了一会,又离开了。他看着外面海色的天空,不知想些什么。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纸终究包不住火,是秘密就会泄露。
凌晨三点,万俟刚签下一笔生意,陪对方的老板逛完夜总会回来。
他依然首先来到云炎蓝的房间,发现被子整齐地摆放在床上,整个床都是没有温度的。
云炎蓝一夜没睡在房间里……
来到隔壁凌弦渚水的房间,发现自己的两个男宠竟然相拥着睡得如此甜美!云炎蓝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躺在凌弦渚水的臂弯中……
火,燎原的大火,烧毁天地的怒火越燃越烈……
“该死的贱人!”万俟直接将云炎蓝揪了出来拖回自己房间甩到床上。他原以为这两个人不应该如此相安的,以前云炎蓝不是还想整治凌弦渚水的么!
为什么现在……
他想起小高以及几个保镖的话。
云炎蓝被他一连串的行为弄得惊醒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周身冒着青烟甚至能闻到糊味的万俟。
“云,你打算连凌弦渚水也勾引么?是因为上次他帮你解决梦千寻的药效把你弄爽了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爬上他的床?”万俟尽量以平静地语调和声音说,可是隐忍而愤怒难抑使得他的样子狰狞如索命的阎罗。原本就畏惧他的云炎蓝更加吓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怎么?梦千寻发作了?所以需要找人上你?”万俟一边撕扯西服一边故意问。
昨天梦千寻才发作,今天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还是恶意地这样理解。云炎蓝不敢反驳,只是瑟缩着看着这个极怒中的男人一点点靠近。
凌弦渚水自万俟中天进入自己的房间就醒了,现在,隔壁传来云炎蓝的哭泣和求饶,不一会是那个名义上比自己大四岁实际上懦弱卑怯的大男孩清雅纤细的嗓音传来呻吟。以一种勾人心魄的节奏透过墙壁从空气中飘荡而来。他靠坐在床头,凝眸看向窗外。东方的云霞以红到近乎虚假的颜色挂在天边,太阳调皮地隐藏在朝云的背后不肯现身。
就这样坐了好久好久,慢慢地隔壁房间微弱地哭泣声停止了,然后是浴室里莲蓬龙头喷水。接着云炎蓝的抗拒……应该是万俟在给他清理身体。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之后,就听见万俟吩咐小高把云炎蓝带回小榭居。
凌弦渚水眨眨眼,看向铺着白色为底的淡紫色花纹的璧砖。好像在透过它看向另一个房间一般。黑得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紫色,然后垂下眼睛缓缓起身去浴室。
当凌弦渚水梳洗好出来,站在窗前将玻璃上的水汽抹去,一边扣衬衣上的扣子一边看向楼下,就见小高抱着云炎蓝上车。
云炎蓝在小高的怀里努力看向凌弦渚水房间的窗子,可是龙湖庄园的玻璃全是强化的,从外面看只有一片近乎黑色的灰暗。
凌弦渚水隔着玻璃窗看着云炎蓝因泪水的冲洗更加黑亮的眼睛,扣扣子的动作一滞。
云炎蓝和凌弦渚水的眼眸都是黑得发亮的,只是云炎蓝的黑得纯粹,而凌弦渚水的眼睛黑色中似乎包含着说不清的东西。
凌弦渚水就这样看着轿车缓缓开走,就好像云炎蓝远离了他的世界一样。
注释:
【1】小周后,南唐后主的第二个皇后。李煜的第一个皇后大周后之妹。大周后病逝后三年,被李煜纳娶。后李煜被赵匡胤毒杀,小周后自杀殉情。李煜《菩萨蛮》描写其未成婚时的偷情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