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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强留 “我再没有 ...

  •   魔神身死时的景象为许多人亲眼所见。

      没有人会怀疑在那样大的阵仗下他还活着。

      三界内奔走相告,无论仙族、魔族还是人族,都在为躲过了一场浩劫而感到庆幸。

      殊不知他们以为的“祸源”此刻正好端端地躺在昆仑宫中。

      而且还是昆仑宫唯一一张可以歇息的床榻上。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玄尧睁开眼,看到不远处伏案而坐的倩影。
      当时在最后关头,她用古神神力刺穿了他的心脏,可奇怪的是,那股神力并没有撕裂他的血肉,割断他的心脉,而是在入体的那一刻化为一道无色屏障,吸收了原本附着在他心脉上的魔气,令他的状态维持在了魔化之前。

      但这也仅仅是暂时的。

      一旦他体内的魔气突破屏障的临界点,他依旧难逃被魔气控制的命运。

      玄尧偏头,试图再看清一点案前的人。
      云殊翻阅着卷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却没有因此分给他半个眼神。

      “我不该在这里。”
      他吐出一句话,嗓子像被热水烫过一样喑哑,身上汗津津的,全靠心口那一抹凉意支撑着。

      “玄尧。”云殊啪的一声合上卷轴,瞥向他欲要起身的动作,“我劝你别折腾,如果不想死得更难看的话。”

      玄尧注意到自己身上堪称血腥的痕迹,有几处暗伤仍然在渗血,将身下的被褥染成了下鲜红色。

      “抱歉,弄脏了你的床。”

      云殊没搭理他,抬手就是两道定身咒打过去,玄尧又被迫倒回了原地。

      他仰面看着头顶摇晃的纱帐,鼻间满是被褥晒过阳光后的味道,叫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为什么救我?”他问道:“魔神的存在本就为天地所不容,若非仙界奈何我不得,早将我除去了,而魔界众臣,虽有仰仗之心,却又惧怕反噬的威胁,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指望着我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我此时陨落,于你,于他们,都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你说得对,没什么不好。”
      云殊闻言,破天荒地没有反驳,而是直接起身朝榻边走来。

      隔着一层半掩的床帐,玄尧都能感觉到她明晃晃的杀意。

      “故意引我前去,制造出力竭战败的假象,最好再水到渠成地死在我剑下,让我踩着你的尸体上位。”她说着笑了一笑:“如此煞费苦心地利用自己,我都想成全你了。”

      现在做也不迟。
      玄尧心里想着,下颚被纤细的手一点点托起,收紧的手指不断掠夺着他颈中的空气,仿佛真的要掐死他。

      他顺从地闭上眼,全无反抗之意,便如那菩萨座下忏悔的恶徒,引颈受戮,乞求一个解脱。

      可惜刑罚并没有进行到底。

      那双葱白的手在慢慢剥夺他的呼吸后又骤然松开了桎梏,大量的气流一下子回灌入胸腔,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想得美。”
      她的声音在近前响起。
      “这份过命人情你乐意给,我却不乐意收。”

      云殊弯腰俯身,长长的发丝散落而下,垂荡在玄尧鬓边,带起了绵密的痒意。

      “你为何死,死在何处,与我毫无干系,若我承下这份人情,难保以后还会记起你,徒增伤怀,再寻意中人也心中膈应。”

      她的话无情到了极致,每一句每一字都在为自己考虑,当真没有对他的半分留恋。

      玄尧只觉得身体里的某一处在阵阵发痛,明明心脏已经被神力封住,他仍然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尤其是在她说到“意中人”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都窒住了。

      其实决意赴死之后,他就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另寻新欢,神的生命漫长,他总有一天会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淡去,到时自然有旁人陪在她身侧,替她排忧解难,鞍前马后。

      可当她亲口说出来时,他发现自己仍然嫉妒得要命。

      “你……有人选了?”
      他问得很艰难。

      “有啊。”她语调幽幽柔柔:“螣蛇一族前些日子送来两个美少年,我瞧着唇红齿白,样貌资质皆是不错,便留了做侍从。”

      她毫不避讳地道:“刚成年的仙族最是乖顺,稍微调教两句便对我忠心不二,实在讨人喜欢得紧。”

      一句“喜欢”令玄尧的理智彻底走失。
      他猛地挣开了束缚,狠狠按住了云殊的肩膀。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云殊被按在了床榻上,上方是嘴唇颤抖的玄尧。

      他应是想说什么,但积压在心脉的那口淤血吐了出来,一下子难以出声。

      反观云殊身为下位的那个,却一点儿也不慌张,甚至还能悠然地诘问他。

      “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你自己问我有没有人选,我回答了,你倒不愿意听了。”

      纱帐内光线黯淡,玄尧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哀求。

      “阿殊,你别这样,你别这么对我。”

      云殊唇边似乎落下了一滴咸热的液体,昏暗中他把头埋进了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没有离开。

      “至少在我死之前,别这么对我,求你。”

      云殊听着他起伏的声线,哪怕是到了这般田地,他依旧没有否认自己快要死掉的事实。

      这说明,他可能,的确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云殊没有推开他,柔软的身体安静地靠在他身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我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许久后她听到玄尧这样说。

      “我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不想在你面前那样难堪地死去,你连这点仁慈都不肯留给我吗?”

      云殊抬起头,看清了那种近乎偏执的目光,刚想开口,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亲吻着她,如同放弃了最后一层伪装,迫切而放四年地亲吻她。榻上还残留着他的血,两人凌乱的呼吸间全是属于他的血腥味。

      玄尧撑起手臂看她,她终于得以喘息,气息有些不稳,大抵是因为缺氧而反应不及。

      “阿殊。”
      她听到他在唤她,汹涌的吻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下一样,一点点将她身上的皮肤沾染上他的味道。

      “阿殊。”
      他又在唤她,动作分明如此的强势,声音却带着无尽的凄冷。

      云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乞求一些东西,但不敢开口问她要,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获得一些安慰。

      就好比龙族圣殿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画像一样,他只有不断地重复这一过程,才能提醒自己当初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

      “等我死了,再和旁人在一起,好不好?”
      他在她耳畔轻声喘息着,坚持不懈地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云殊同样带着喘:“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不会让你等太久。”玄尧的声音更低了,夹杂着说不出来的涩:“最多三日。”他自嘲似的补了一句:“最多三日,你所顾虑的一切都会被摆平。”

      “这世间依旧春和景明,四季有时。”

      而我将死去,迎来万物的生长。

      一瞬间云殊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想起了自己与他相遇以来的每一次交锋,他的身体日益衰弱,因此魔气才会愈发频繁地出现,她想起了凌霄山下的引渡,想起了司法阁前的联手。

      “楼绥死前曾说,我杀了他,就等于亲手杀了另外一个人。”

      云殊手上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本就随意披着的衣衫抖落了一片,露出雪白的肩。

      此时她却浑然不在意,紧紧盯着他:“那个人是你。”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玄尧眸光与她相触:“是我。”

      云殊闻言骤然松开手上的力道,头也不回地下榻,却被牵住了另一只手。

      “最后的一点时间,不能呆在我身边吗?”
      身后附上一具温热的身体,像缠人的妖魅,勾着扯着不让人走。

      云殊起了气性,直接掰开那双环住她纤腰的手,回身道:“我凭什么呆在你身边,我好好一个活人,为什么要陪你一个将死之人,很快我会和别人结为道侣,一同游历四海,遍访名山大川,兴许还会生几个孩子,延续古神血脉……”

      她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
      因为玄尧的唇角溢出了大片的血。

      他身子没有动,也没有咳嗽,只是嘴角止不住地渗血。

      昏暗的光线里,雪色的发映着苍白的唇,以及唇边那块鲜红的血,让他看起来就要摊上精致的搪瓷娃娃,一碰就要碎掉了。

      云殊突然就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她侧坐下身,抬手替他抹去血迹,然后无声地回抱住了他,轻轻顺着他的背。

      “既然不想我有别人,那就活得久一些,活到他们都死了,我自然就是你一个人的。”

      这对神明来说原本是件很简单的事。
      但他现在做不到了。

      玄尧感受着怀中人的吐息。
      只觉得天道的安排何其残忍。
      那些在他一心求死的年月里不曾流失的时间,却在他产生活下去的念头后,被一分一分收走。

      他想要与天道交换。
      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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