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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屠魔 “一个堕神 ...

  •   “你想让我来当这个人?”
      云殊明白了玄尧的意思。
      此番他大费周章地寻她过来,就是想把她推上这个位置。

      只是……要怎么做?

      “三界皆敬畏的存在。”云殊平静地抬起头:“我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玄尧闻言翻过手,手指搭在她温热的腕上:“你有。”他的声音很柔和,仿佛真的相信她能做到一般:“这世间已无古神,你是唯一接受了古神传承的人,也是最有资格与我一战的人,只要你打赢了我,这三界之中便没有人会质疑你。”

      的确,如今三界仅存玄尧一个真神,如果能打赢他,就可以证明她比三界中任何一个生灵都要强大,自然压得住底下那群人。

      可问题在于:“你觉得我能打赢你?”

      不是云殊自谦,她虽然找回了修为,暂胜五大神君一筹,可真神与神君实属两个阶层,她再自信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越阶打赢他。

      可玄尧却说:“能。”
      云殊抿了抿唇:“你想让着我,对不对?”
      玄尧摇头:“我与你交手,魔界众人皆会看见,甚至动静再大些,仙界也可观望到,这种时候若留手,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那这一战还有何意义?”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
      而在竭尽全力的前提下,他仍然觉得她会赢。

      云殊心里的担忧越发强烈。
      她忽然站起身,眼神落在他的衣领处,那个地方只要轻轻一剥开,就能看到满身的黑纹。

      察觉到她在看什么,玄尧眼睫颤了颤。

      “你如此急切地与我比试,是不是因为身体开始恶化了。”云殊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揭开道:“上次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虽然他那个时候说自己没有大碍,可在灵力交换时她感觉到了他灵脉中的枯竭,那不是外力能够弥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你伤在根基,仙族治不了,魔族巫医兴许有法子,我去寻一个来给你瞧瞧。”

      眼看她真的要去找巫医,玄尧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阿殊,别去了。”

      他的声线沉稳,指尖却散发出滚烫的温度。
      如同即将凋零的烟花,绽放出最后一点炙热的余烬。

      “为什么?”云殊胸腔里的心跳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在耳畔:“连巫医都治不好吗?”

      玄尧看出她状态不对,一把将人转了回来,拢在厚实的大氅中。

      “巫医只能治疗魔气稀缺之症,我身上魔气过盛,并不在他们的诊疗范围内。”他解释道:“况且对魔族而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气是天大的恩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会想着去销毁?”

      云殊手指捏得越来越紧。

      “所以呢?”她突然抬起头:“所以你就不管了?就可以去死了?”

      她的眼睛很酸,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只是觉得气结,气结中又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死亡”这个词离玄尧很远,至少在她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玄尧比她更早死去,可如今的事实却是,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大脑就无法继续思考,无法权衡得失,更无法分析利弊。

      一切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秒。

      玄尧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她,手升到一半,又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

      他不能再这么纵容自己了。
      再这样下去他放不了手的。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活着,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去死。”他极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缓缓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与她隔开一定的距离,才开口:“可是阿殊,我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失控,今日或许清醒,明日或许清醒,可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变成被魔气支配的怪物。到那时,我若不死,就会有无数人因我而死。”

      她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景象。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庭院褪去了美丽的外壳,露出魔界原本的天空,光线顷刻间暗下来,桌椅丧失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而他就站在破败的院子前,黑鳞附着了半边脖颈,龙角也显了形,浓郁的魔气缠绕在龙角上,看起来狰狞又丑陋。

      “很难看吧?”他出于本能地去遮,发现遮不住后索性自暴自弃地垂下了眼,“我原以为这幻术至少能撑个一时半刻,没想到连这点时间都撑不到,还是叫你看到了这副模样……”

      云殊张了张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因为她记得,龙角之于龙族就好比冠羽之于鸟类,对他们一族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外在,一对威风的犄角碎裂成了这样,他半夜醒来定是要砸烂镜子的。

      她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魔气外溢?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这还只是一部分。”玄尧很难忽略掉她眼神中的悲悯,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他突然发现这样的悲悯也能给予他些许慰藉。他自嘲似的勾起嘴角:“你想看看全部吗?”

      云殊沉默地点头。

      “那就和我比试一场,等比试结束,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玄尧眸底涌起暗红色的业火,身上魔气瞬间拔高,令飞羽和墨霜不得不自动现身,被动地保护起剑主。

      云殊反手握住剑柄,挡去凌厉的罡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面对全力施为的真神,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两人起势间便已是天崩地裂。
      无数碎石从魔界外围的山面上滚落,激起了大片尘土,地脉处浮现裂纹,如同蜘蛛捕猎时张开的大网,将连绵的山域网入其中。

      网外的人,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待反应过来后抬头,天空中依稀可以辨别出有两道光影在打斗,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捕捉不到刀剑的轨迹,每一招都像是直接闪现到面前,贴着兵器呼啸而过。

      可谓惊险至极!

      云殊以全力迎击玄尧,玄尧亦没有留手,充盈着魔气的神剑毫不客气地劈向黑白双剑,剑锋相交之时,甚至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但身为当事人的云殊却感觉到了玄尧的不对劲。

      换作以往,哪怕寻常切磋,他的气息也不该有如此大的起伏,可今日短短几个来回,她便亲身体验了数次魔气涨落,与之相对应的,他的瞳孔会不受控制地变为血红色,那是被魔气反操控的前兆。

      他还剩多少时日?
      三日?还是五日?

      云殊不自觉地估算起玄尧剩余的清醒时间,手中动作略有迟疑,就这一瞬的功夫,玄尧挥出一剑,她慌忙躲开,险些受伤。

      “你在想什么?”
      “专心一点。”
      玄尧丢下一句话,身形丝毫未停顿,仿佛身旁那些如倒钩利爪般的魔气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云殊把他从容不迫的姿态收进眼底,眸子动了动,也不再犹豫。

      “多谢提醒。”
      她说着化去了飞羽剑,仅留下一把墨霜,墨霜在她手底生出雪白的羽状结晶,像是融合了双剑剑气于一体,下一秒朝着玄尧袭去。

      玄尧侧身避开剑尖,颈边的黑鳞同时覆盖上了一层霜,他伸手摸了摸霜所在的位置,唇边渐渐漾起一抹笑。

      他现在可以确定仙界困不住她了。

      云殊不知玄尧心中所想。
      她一击未中,也不气馁,旋身接住被挡回来的剑,双手重新掐诀,凝出数十道冰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齐齐奔向玄尧,欲趁他方才的走神给他一记重创。

      她的时机挑得恰到好处,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形下提防突如其来的杀机,即便是玄尧这种察觉到了的,也顶多在冰刃抵达之前草草拦上一下。

      毕竟身负真神之力,他这么一拦也拦去了大半,只不过云殊根本没想过全部打中,她的目标始终只有那一枚小小的藏在中央的冰刺。

      这一刻,想要打赢他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云殊的眸中泛起神光,忽明忽暗,宛若繁星闪烁,动人心魄。她飞快地移形至近前,用手握住了那枚尖锐的冰刺,拼尽全力刺向玄尧的眉心。

      “轰——”
      在一片轰鸣声中,沾染了云殊血液的冰刺居然真的刺进了神明的眉心,神印骤然显现,随即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相接的地方传导了过来。

      云殊指尖一烫,手上力道瞬间卸去,玄尧便在此刻推开了她。

      两人隔着几步远,云殊清楚地看到血水沿着他的伤口滴落,经过他高挺的鼻梁和浅色的嘴唇,一滴又一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得到处都是。

      “你……”

      “你还没赢。”玄尧抹掉脸上的血迹道:“单凭这些手段是赢不了真神的。”

      云殊知道他想说她没用古神神力,可对着一个随时可能被魔气吞噬的人,她实在做不到乘人之危。更何况此刻她已占据上风,再这么拖下去吃亏的人绝对是他。

      “为何执着于一个结果?”云殊的战意略有收敛,“若你非要分个胜负,现在认输也未尝不可。”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玄尧的黑纹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下颚,他似乎微微笑了笑:“好生狂妄……你还和以前一样。”他边说边举起了剑,声音低沉,却像响在她耳边:“天帝曾与我说,几个孩子中他最不放心的便是你,你性子倔,认定的事百八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一旦哪个派系觊觎你的能力,就可以捏造无数‘罪证’来架空你。”

      “凡人白姝姝平地飞升,盯着你的眼睛远比你想的要多,质疑你身份的人也不在少数,若短期内你无法身居高位,那么不仅是你,还有你在凡间的家人、朋友,都可能陷入风波。”

      “这些你可有想过?”

      云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每每她练剑出错,他总会在旁点醒,再教会她正确的方式。

      她心中有些难捱,并非难堪或是不悦,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结局分明的决斗。

      “你说的不过是预想,这些事都还未发生,不需要你提前立威。”

      玄尧闻言也不与她争辩,他身上的黑纹越来越明显,眼前的事物开始出现重影,魔气从他体内肆无忌惮地倾泻出来,如同碎玉浸染了墨汁,变得浓稠且灰暗。

      云殊目光一凝,连忙出剑。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怕发生变故多一点,还是担心玄尧的身体多一点。

      于是,闻讯而来的魔族及仙族就看见刚刚罢战的两人再一次动起了手。

      云殊彻底抛却了顾忌,以秘法召唤出古神神力,刺目的光团迎上魔气,霎时间将魔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虽然那魔气不是省油的灯,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增长,可经过这么一番削弱,也很难再阻挡强势的进攻。玄尧手中的神剑暴露在神光下,正面承受了一击,寸寸断裂开。

      神剑……就这么断了?

      云殊来不及惊愕,被魔气包裹了半身的玄尧就自空中跌落了下去。她随其而下,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看见了浑身缚满黑纹的玄尧。

      之所以能看见这些黑纹,是因为在黑色的烟雾当中,那藤纹像即将烧尽的木炭一样,发出了暗红色的火光,尤为亮眼,根本无法忽略。

      堕神长发凌乱,曲身倒在黑烟中,周身的魔气剧烈翻涌,俨然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完全失控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似一具失去呼吸的尸体,须臾过后,又突兀地直起了身,五指成爪,朝云殊的脖子狠狠抓来。

      幸而云殊早有防备,墨霜剑从后穿云而过,挡开了他的手,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条长线。

      “玄尧?”
      云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唤出他的名字。

      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玄尧!”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一次近乎是吼出了声。

      然而那人依旧像没听到一样。

      云殊接下来的动作很冷静,除了法诀念错了两个,手腕抖了一下以外,其余定魂咒术都是在第一时间落到了玄尧身上。

      他被魔气控制了,五感尽失,全凭本能行事。

      魔神者,毁天灭地,无所不及。

      所以他会杀光面前的所有生灵。

      眼看着他又要一爪抓下来,云殊当机立断,双手聚起神光,一手硬生生扛下魔气横生的神躯,另一只手毫不退让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近身技巧原本就是他教的,许多招式延续了他的简单粗暴,全然谈不上优雅美观,却能很好地置敌于死地。

      手骨处响起了关节错位的声音,魔神的力量到底强大,她想要扭转局势,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相比之下,魔神付出的代价似乎更高。

      他被掐住了命脉,魔气不停地上下浮动,变红的竖瞳出现了片刻凝滞,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出来。

      就是现在!

      云殊咬牙,一拳打在了他脸上:“你给我清醒一点!”

      玄尧被打得别过了脸,眼中的猩红短暂褪去,他艰难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哑声开口道:“阿殊……没时间了,杀了我……”

      他用尽全力压住识海里暴动的魔气,魔气疯了似的吞噬着他的意识,折磨得他头痛欲裂:“我把护心鳞给了你,你照着心口捅下去,我必死无疑。”

      “一个堕神和天下苍生。”

      “该怎么选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说。”
      云殊的眼睛也红了,但与玄尧不同,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受到魔气半分干扰。
      手虽然在抖,但还是一刻不停地化出了古神神力做的短刀。

      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了那把短刀,在他胸前顿了一顿,最终分毫不差地送进了他的心口。

      刹那间,天地倒转。
      九霄之上传来了龙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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