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第二天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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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好天儿，天清云淡的，那火耀耀的阳光从殿顶澄黄的琉璃上反射过来，白花花一片，颇有些夏天的意味。慈宁花园里的花儿早已盛开，招着蜂引着蝶，争相展示着各自的风韵。
从慈宁花园里疯玩儿了一圈，我全身几乎被汗水洗了个透。闷头回到我的永和宫，端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杯茶就想喝，一抬眼，却看见桌子的另一边放着一个雕龙画凤的大木杯，里边满满地盛了水。春月见状，忙端起杯子送到我手边说：“太妃知道今儿个天热，派人送了些酸梅汤来，我一直放在凉水里给您冰着，这不刚拿出来您就回来了。”没等她说完，我一口气就把一整杯酸梅汤全喝光了，酸甜冰凉的水刺激着喉咙，好像就在一瞬间，原来滋滋外冒的汗水突然停了，只剩下透心的凉意。
“还有吗？”只一杯酸梅汤还不够，要是喝他个三杯五杯才算过瘾。
春月一边帮我脱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一边说：“太妃传了话来，说酸梅汤虽好喝，但只能喝一杯，喝多了肯定会上火的。”她转身拿了湿手巾来帮我擦着汗涔涔的脸，“要是上了火您就又得瞧大夫喝药，您不是说最不爱喝那些个浑汤子了吗？”
这时候我的心思不知怎么又想到学堂去了，听春月这么说了一句，顺口就回道：“瞧大夫喝药就不用上学堂了，这些天我天天去学堂，烦都快烦死了。”
春月用绢子捂了唇“噗哧”一笑，有些神秘地说：“今儿个万岁爷还来了一趟，看你不在，还x给您留了话儿呢。您知道什么事吗？”
“九哥给我留了话儿？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让我学那些个汉人的狗屁诗。”我一想到汉字，脑袋都大了。
“哈哈哈”，春月笑得更开心了，让我心里一片疑问。“今儿个万岁爷说了，最近他政务太忙，不能每天到学堂去，让我叮嘱您多看书，回头他来检查您的功课。”
“哈哈哈哈”，我从心底乐开了花。说是检查我的功课，那还不是面子上的事。我对那些个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九哥也心知肚明，他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让我多学一点是一点，他真来检查的时候，我一装可怜，他脸上本来就是装出来的严肃劲儿立刻会换成满脸的笑容，然后弹我一个脑啵儿，放我玩儿去了。
终于可以不用去上学堂了，这个消息让我振奋不已。我换上春月拿来的干净的衣服，不顾她的劝阻，出了永和宫，朝御花园跑去。
说到我这永和宫，它在前明本来是后妃的后宫，及到顺治元年来了北京就一直空着没人住。九哥亲政的时候，我已经有十岁了。他心疼我还挤在小小的西三所的一间屋子里住，就命人打扫了这永和宫，赐给我做我的住所。
御花园里自然也是明媚一片，阳光照在浓浓的叶子上，留给大地一片荫凉。鸟儿落在假山上歇着脚，叽叽喳地，是小鸟在上朝吧？
我自己一人蹲在树荫下看蚂蚁觅食，小厮福海儿一人站在远处向这边望着。我唤他过来，差他去附近的宫里找个宫女要点苞米粒儿来喂蚂蚁。福海儿办事很利索，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气喘吁吁地捧着苞米粒儿跑回来了。从小我就对蚂蚁很感兴趣，经常蹲在地上看蚂蚁爬来爬去。有时无聊了，就啐一口，看着蚂蚁在口水里无助地挣扎，心里似乎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我刚把苞米粒放在蚂蚁洞口，就感觉肩上被重重一拍，回头看去，却发现是九哥。他经常在我入神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拍我一下或抱我起来，吓我一下子。被吓久了，我也就习惯了，后来被他吓过以后还冲他做鬼脸，让他很是无奈。
他和我一起蹲下身子，观察蚂蚁发现苞米粒后的行动。我们看得兴致正盎然的时候，几声又高又尖的笑声从池子那边传了过来。九哥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我知道，这又高又尖的声音惹恼了他。自从他能看懂汉人的书以来，他就逐渐喜欢上了书上写的那些个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们，而冷落了我们满洲和蒙古格格。
他把我拉起来，走到离池子不远的一棵树旁，悄悄地看到底是谁发出了这样的“鲁莽的”声音。只见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带着几个宫女正往池子里扔着什么，还不时地说笑两句，发出高旷尖脆的声音。
看了这样的情景，九哥的两道剑眉立刻蹙了起来。他蹲下身，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博果尔，你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别说我在这儿。”
我颠颠地跑过去，却发现皇后往水里扔的是――铜钱。她左手平放摊开，上面放着很多铜钱，右手拿起一枚，对准池子里的鱼就是一扔。“哗”的一声，铜钱碰到鱼，鱼尾猛地一划，激起一片水花，她就大笑一声。
我有些好奇，拉了拉她的衣襟问：“九嫂，你在干什么？”
她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脚底一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几个宫女一惊，扔掉手里的物品，忙上前搀扶。待到皇后站起身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的右脸立刻一片火热，眼泪“嗽”地就掉了下来。她似乎还不解恨，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不知高低贵贱的东西，九嫂是你叫的吗？我是皇后，大清国顺治朝的皇后，你懂吗？”
我捂着右脸“呜呜”的小声哭着，怕她再打我，所以不敢回嘴，只能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可是她突然间住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边，嘴里喃喃道：“皇……皇上？”
我转身一看，九哥满面怒容站在我身后。他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铜钱和食品，又看了看目光呆滞的皇后，冷笑道：“到底是皇后有钱啊？整个大清国也没你有钱吧？”他伸出左手搂住正在嘤嘤泣泣的我，右手一抬，“啪”的一声，皇后的右脸上多了五条红印子。“皇后，你给我记住，以后你要再欺负朕的博果尔，朕就废了你，听明白了吗？”
“您……您为了一个小孩子打我？”皇后用手捂着右脸，带着哭腔地说。“您竟然为了一个小孩子打我，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说罢，她竟抬起步子向池子里跳去！跪着的宫女赶忙伸手去拉，却只拉下了她的一只鞋，只听“扑腾“一声，皇后整个人已经横浸在了池子里。一名宫女转身看着九哥，颤着声音对他哀求道：“皇上，您救救皇后娘娘吧！”
九哥看了一眼在水里扑腾的皇后，冷笑道：“她要是真想死就不会跳这个池子了。你们告诉她，筒子河的水深，下次就去跳筒子河吧。”
他又鄙视地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来的皇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拉着我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皇后大声哭嚎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九哥一言不发地拉着我走，却在西宫墙下遇见了出来遛弯儿的太后和我额娘一行人。她们二人正说笑着朝御花园走去，不想抬眼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九哥和挂着泪痕的我，正在纳闷的时候，九哥倒先开了口：“皇额娘，我要把皇后休掉。”
“把皇后休掉”？这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在皇太后耳旁炸响。太后顿时有些恍惚，脚步踉跄了几下，在随从的搀扶下，才逐渐稳住。
高大的慈宁宫里安静极了，严肃的气氛让空气都有些凝固。太后斜靠在暖塌上，眼睛半闭，苏嬷嬷在一旁端着参茶伺候着。九哥坐在太后旁边，低头不语，脸色阴沉。只有抱着我的额娘，眼神自然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过了半晌，太后缓缓开口，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九哥的嘴嗫嚅了一番刚张开，只见外边小太监进来禀报：“启禀太后、皇上、太贵妃，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的眼睛忽地一下睁开了，转过头，向院子里看去。“叫她进来！”
皇后用绢子捂着脸，啜泣着，挪着步子蹭了进来。一抬眼，却看见九哥冒着怒火的双眸，她一惊，转身便走。太后一拍旁边的炕桌，大喝一声：“给我站住！滚进来！”
皇后这才又转过身来，一步□□地走到太后跟前，弯腿打了个千儿说：“臣妾给皇额娘、皇上、太贵妃请安了。”太后只是低头，用茶碗盖摆弄着茶，九哥却怒睁着双眸，盯着皇后不语。皇后被盯得有些发毛，忙低下头去，她的手却不安分起来，用力地绞着手中的绢子。
皇后就这么站了大约一刻钟，太后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说：“找个地儿坐吧。”可是皇后却扑到了太后的塌前，大哭起来。
“给我闭嘴！”太后手里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炕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嚎什么嚎！你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可怎么不给我们博尔济吉特家长脸啊？进了皇上家的门，做了大清的皇后，就应该有个母仪天下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衣冠不整的，哪个朝的皇后像你这个样子？奢侈无度，有几个大清国禁得住你折腾？”太后顿了一下，喝了口参茶，道：“我问你，紫凤是怎么死的？”
皇后显然吃了一惊，抬眼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我额娘，嘴巴张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紫凤原是太后身前的宫女，勤劳能干，深得太后和苏嬷嬷喜欢。去年九哥大婚的时候被指到了坤宁宫，可是初春的时候她被传出宫去了，可是为什么太后说她死了呢？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秘密？
我刚想张嘴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听见额娘在耳边低语道：“不该咱管的事咱别管。”
太后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我乏了，你们俩下去吧，今儿的事就过去了，谁也不准提。”她把茶碗放到桌子上，把头转到我和额娘这边来，道：“妹妹，你带着博果尔先回去吧，我真的有些乏了，要休息了。”
紫禁城的夜幕降临了。原本明亮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只有点点烛光还在艰难地支撑着光明世界。经过白天的一场风波，我也有些累了，用过晚膳早早便上床休息了。
眼前忽然出现了好多陌生的面孔，穿着奇怪的服装，在窗子外边转来转去，还不停地向内窥看。为什么平时遮风挡雨半透明的窗户纸，这会子却变成了完全透明的东西，让闲杂人等随便窥视贝子寝宫？可是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难道我见过这样的场面？恍惚中，似乎有人推门进来了，我急得大叫福海儿，却没人应答，只见那人直冲我走过来。
我睁开眼，却见到有个人坐在暖炕边上，转着身子看着我。我本能地大叫一声，却听那人说道：“博果尔，醒醒。”――是九哥的声音。
我脑子里还是有些混浊，不知道九哥为什么深更半夜不睡觉而跑到这永和宫来，于是含含糊糊地问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九哥没有回答我，却转头让春秀点上了灯，然后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我这才发现，九哥微侧的脸上似乎多了几道泪痕，细长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在灯光的摇曳下，闪着点点的亮光。
“九哥，你怎么哭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对着窗户发呆。良久，他转头对我说：“博果尔，穿上衣服，跟九哥到外边去。”
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九哥做事肯定会有他自己的原因的，我不必多问，一会便知其原因。穿好了衣服，我跟着九哥走出永和宫。一走出屋子，凉意扑面而来，虽说已是暮春的北京，可是在这深夜里也是凉风阵阵。
宫外黑漆漆的，虽有吴良辅在前边打着灯笼，可那也只是杯水车薪，我依旧看不到具体的方向，只觉得左转右转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间大院子里。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乾清宫。
九哥拉着我坐在了乾清宫外的台阶上，屏退了左右。黑黑的夜幕中，在这偌大的乾清宫广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再加上不时有阵阵凉风吹过，我不禁打起哆嗦来，我不禁打起哆嗦来：“九哥，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亲自回乾清宫拿了床被子出来，把我紧紧地裹了起来。那被子澄黄澄黄的，上面绣着整条整条的龙，张着嘴，似在嬉戏，又似在发怒。似乎不那么冷了，抬头望望天上的星斗，一颗一颗闪着光，亮亮的。偷偷地乜斜了眼睛看看九哥，他紧锁了眉头，眼睛直盯着远处的黑暗。
“博果尔，还记得十四叔给我们抓阄那次吗？你抓到了玉玺，我却用一个玩意儿跟你换了过来，”九哥轻轻地说道，声音苍凉还略带颤抖。我眨眨眼睛，回想起额娘给我讲的事情。我三岁那年的一天，十四叔（作者注：多尔衮）、皇太后和我额娘拿了好多东西放在我和九哥面前，让我们抓阄。我颤颤地向玉玺走去，一把抓在了手里，就不肯放下了。这时九哥从身上解下一个香囊，在我眼前一晃，我立刻被香味吸引了去，放下手里的玉玺，张开双手去捉那晃动的香囊……
“我当时是真的想做皇帝，皇额娘告诉我，做了皇帝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她骗了我。”九哥忽然向后躺去，双手上举，对着天空大喊：“老天啊！为什么让我做这个劳什子皇帝！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我自己的事情！那个皇后，我不喜欢！她势力，她狡诈，她贪婪，她奢侈！她不配做大清国的皇后，她不配！啊……”听到这异样的喊声，我转头去看九哥，却看到他的眼泪冲破眼眶的阻隔，不顾一切地流了出来。
“博果尔，你想做皇帝吗？”九哥坐起身来看着我，目光坚定而真挚。
可是这却叫我怎么回答呢？回答了想，我就有谋反之嫌；回答了不想，我就有欺君之嫌。“啊……”我轻声叹息了一句。“呵呵，博果尔。”九哥忽然微微地笑了笑，盯着我看的眼睛转向了天空：“博果尔，我们之间没有君臣之礼，只有兄弟之情。只要我能办到，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因为，我欠你一个皇帝……”
他欠我一个皇帝……他欠我一个皇帝……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萦绕着，挥散不去……我静静地坐着，看着九哥的嘴在动，但是却听不到他说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说他欠我一个皇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