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就像郁达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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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郁达夫在他的《故都的秋》中写的那样，北京的秋天总是清静的，这种清静中还有些许的悲凉。天空总是灰灰的，间或会有小雨霏霏而落。在糜糜的小雨中，一棵古老的杨树无力地矗立着，偶尔会在萧萧的秋风中挥舞几下枝杈，似乎是在活动筋骨，但只会使已不多的叶子纷纷下落。那个灰砖灰瓦的大院子，已经在这古老的北京城呆了几百年，和已入暮年的白杨一起，见证着这座古老城市的变迁。
我喜欢在秋天回到这个盛载着我某些记忆的院子里，摸摸古树，听着沙沙的落叶，听它讲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和我有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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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总是让人睡意盎然，刚吃完午饭，我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我迷迷瞪瞪地倒在床上，正闭着眼睛梦游周公之时，脆生生的一声喊把我从周公的领地拉了回来。
“博果尔！上学去了！”一个黄色的身影从屋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在这紫禁城里，能穿黄色的自然只有皇上了。“皇上，你……您怎么来了？”我半天没有清醒过来，脑子还在回想着梦中刚要倒在我箭下的一头梅花鹿。
皇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他坐在我的床边，摸了摸我的头：“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叫我皇上吗？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九哥，咱们是亲兄弟，不要君君臣臣分得那么清楚！你睡得还真实，刚才小太监通报你都没听见。”
说着，他突然笑了，把手揣到袖子里，变戏法儿式地摸出了三块桂花酥---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今儿个中午我们吃这个点心，我知道你爱吃，就特地给你包了拿来。快吃，吃完了上学去。”说到这儿，他凑进我的耳朵，故做神秘地说：“皇额娘和你额娘都不知道啊！”
最近我总是牙疼，大夫说是因为甜的吃多了有了虫牙，所以皇额娘和我额娘都禁止我吃甜的。这会儿皇上----啊不，九哥----拿了桂花酥来，面对着我最爱吃的点心，我岂有不吃之理？
连个谢字也没说，我接过九哥手里的桂花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好久没吃到桂花酥了，连掉到手里的酥皮我都不放过。
“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九哥宠溺地看着我的吃相----有违皇室礼仪的吃相----刮了刮我的鼻子，吩咐春月去倒一杯水。
“吃完了，上学去！”他拒绝了春月要帮我穿衣的请求，亲自帮我穿好衣物。九哥比我大三岁，从记事的时候起，只要九哥在我身边，照顾我吃饭穿衣的这些事情他都亲自揽下来。额娘不让他做这些奴才们做的事，他每次都说，我就这么一个跟我好的弟弟，我还怕下人们照顾不好呢！
我向来十分厌恶写字上学这类的事情。我真不明白，大清的江山是祖宗坐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为什么要学那些南蛮子的什么诗词歌赋啊！
我赖在床上，拖拖拉拉地不肯走。“九哥，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这不成，别的我都依你，可是学是一定要上的，快跟我走，要不罚你今天晚上不准吃桂花酥。”九哥故意板起脸，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明亮的眸子，高挺的鼻子，和先帝真像啊……虽然先帝在我的印象中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小时候他到额娘的寿康宫来看我，教我叫阿玛的时候，我只爱用手抓他的鼻子摸他的眼睛。那时我还不知道阿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对于我有不一般的意义。现在时间似乎又走到了以前，先帝似乎又来到了我面前，现在九哥的神情，简直和先帝的神情一模一样……
“博果尔！你还不走，难道你想抗旨吗？！”九哥见我还是不动，故意提高了嗓门。他总是在我不听话的时候，用抗旨不尊这样的罪名来吓唬我，等我按着他说的做了以后，过来亲亲我的脸。
果然，当我乖乖地牵着他的手跟他去上学的时候，他笑眯眯地亲了亲我的脸----尽管我已经有十二岁了。
“官官雎鸠，在何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听到帝师济世读这些晦涩难懂的狗屁诗，我的屁股就无法再在椅子上安静地呆下去。我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想找机会溜走，但只觉得脚上一疼，像是被谁重重地踩了一下。在诸位哥哥面前，我无法发作，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一双有些怒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是坐在旁边的九哥。他为了让我安心学习，让我和他一起坐在龙椅上，这个决定当初遭到了众大臣的一致反对，可是九哥依旧我行我素。我只能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佯装安静地看书，可是心却已经飞到了科尔沁的大草原，那里是额娘的家。从小额娘就告诉我，旗人最大的理想就是要做巴图鲁，傲视天下群雄，所向披靡。在草原上纵马飞驰，耳边风声瑟瑟，斗篷飘在身后，呼啦啦地响。暮色时分，袅袅炊烟从帐子里升起，嬷嬷给我端上烤好的羊肉和香浓的奶茶……我喜欢这种感觉，这才是巴图鲁的生活。只可惜，我只去过科尔沁一次，其余时间都是在这深宫大院里度过。
我正暗自遐想着，九哥故意压低的声音把我从科尔沁的大草原带了回来。“博果尔！博果尔！”我抬眼看了看他，他一脸怒容。但是仔细一看就是故意装出来的――我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一看你又没用功念书，又想大草原呢吧！以后就让你在草原上呆着，不让你回皇宫来，看你还想谁。”
“呵呵……”我讪笑着，看了看窗外的迟暮。“九哥，咱们走吧，我肚子饿了，赶紧回去用膳吧。”
他一笑，摸摸肚子，“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你今儿个跟我一块用吧，我这就差人去告诉贵妃娘娘，把你借给我一晚上。”说完看了看左右，把嘴凑近了我的耳朵，说：“我今儿晚上还给你吃桂花酥。”
一听到桂花酥，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起身拽着九哥的手就往前走。没想到这忽的一拽倒把他拽了一个踉跄，吓得他身前的公公吴良辅一哆嗦，急忙上前去扶。
“我说贝勒爷，您千万得慢点，万一万岁爷有个闪失，老奴就是死一百回也抵不了啊！”吴良辅那张臭脸在我眼前直晃，恶心得我直想吐。
九哥突然抬手给了吴良辅一耳光，“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震耳。“吴良辅！你这该死的奴才！朕的皇弟岂是你说得的？！”九哥用眼角斜睨着吴良辅，从牙缝里迸出这么一句话。“要是让朕知道你再这么说博果尔，仔细你的脑袋！”吴良辅此时能做的只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
九哥把目光转向我，刚刚威严寒冷的眼睛这会儿却装满了暖意。“博果尔，咱们走吧。”他拉着我，大步向乾清宫走去。“起驾回宫！”吴良辅磨磨叽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众人随后跟来。
乾清宫里肃穆沉静，从高高的屋顶深垂下的黄帐子显示此宫主人的不一般。在一张铺着黄色餐布的大餐桌上摆满了佳肴，九哥和我分头而坐。上菜、挟菜，小太监们一丝不苟地完成他们的工作，动作熟练而又安静。
九哥的筷子在面前的盘子上指来指去，他所指的每道菜都会被小太监挟起一些到我面前的菜碟里。菜碟里的菜越落越高，这岂是一个十二岁小孩儿所能吃得了的？
“九哥，我真的吃不下去了，再吃就走不动路了。”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面露难色，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是九哥此时正在低头吃菜，一边吃菜还一边绵绵不断地给我传授他的“巴图鲁应该多吃论”：“博果尔，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模样了？巴图鲁可没你这么瘦的！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能吃两碗饭呢！多吃多吃！”他低头说得高兴，却不知我已经吃了比平常多一半的食物。尤其这么多油腻的东西，再吃恐怕就要吐出来了。
“快吃，你应该……”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大概是看我半天没什么动静，抬起头来看着我。“你真的吃饱了吗？”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想“大赦”我，我拼命地点着头，生怕他改了主意。
他想了想，一抬手，“那好吧，咱今儿个就吃到这儿，这么多大鱼大肉，我也有些腻了。撤了吧。”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喊道：“吴良辅，把桂花酥给博果尔端上来！”
他的声音还没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小太监的“太后驾到”由远而近。我和九哥刚要曲腿行礼，被太后一把拉住。“知道你们刚吃完，都是一肚子油，弯腰也挺难为你们的。就甭行礼了，一家人，咱不讲究那些个。”
太后斜靠在床塌上的小桌上，拿起桌子里晶莹的葡萄，剥了皮，往嘴里送了一颗。九哥走过去坐下，笑眯眯地靠在了太后的身上。“皇额娘，您怎么来了？为什么不通知儿臣一声，好让儿臣去迎接您？”
太后把九哥搂在怀里，目光慈祥：“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们哥儿俩这顿饭还能吃安生喽？都惦记着早点吃完，别让我看见你们那跟狼似的吃相！”她剥了一颗葡萄，用手巾仔细包着剔了籽，送到九哥嘴里。“福临，博果尔不能吃桂花酥那么甜的东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的牙要是被虫子蛀坏了，我就把你的牙拔下来给博果尔安上去。”
九哥笑着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他身边，“皇额娘，博果尔这口虫牙还不都是小时候您老给他吃什么蜜饯吃出来的。那么甜的东西，不长蛀牙才怪呢。”
太后一愣，显然没想到九哥竟然把责任推到了她身上。“你这混小子，我为了你们好反倒被你怪罪起来了。赶明儿我趁你睡觉把你那口牙全给你敲下来，看你满嘴漏风，还贫不贫嘴！”
“好好的拔什么牙啊？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皇上的牙长得挺漂亮的，这一拔你不嫌寒碜我还替他寒碜呢！是不是啊，福临，哈哈哈哈……”帘子一响，我额娘――-懿靖大贵妃走了进来，带着科尔沁草原女人固有的爽朗笑声，在我身边坐下。
太后倒有些奇怪地看着额娘，似乎这话不应该从她嘴里说出来似的。“妹妹，我帮你们家博果尔骂福临呢，难不成你想让我说博果尔的不是？那我可是一说一大堆啊！”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九哥这时也笑笑地看着我，原来细长的眼睛此时更是眯成了一条长缝，鼻梁处微微皱起，唇角稍稍上扬，将一对薄唇带成了一轮弯月。“博果尔，今儿晚上你没吃上桂花酥，这事怨我，你记着，九哥欠你一顿桂花酥，当今皇上欠你一顿桂花酥！”九哥的声音越来越大，穿透了整个乾清宫。
“我说福临啊，今儿个你倒好像怪怪的，不就是一顿桂花酥吗，至于那么激动吗？”虽说是责备，可是太后那慈爱的目光罩在九哥身上，好似一挂无形的纱帐，让九哥舒服地钻进去，那温暖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朝额娘身上靠了靠。
“咳咳！”九哥清了清嗓子，缓慢而又异常坚定地说：“博果尔是我最喜欢的弟弟，我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哈哈哈哈……”太后和额娘同时大笑起来，额娘甚至笑出了眼泪：“我说皇上啊，你这么疼我们博果尔，那博果尔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啊！”
九哥刚要说话，却被太后打断了：“行了行了，福临，我不拿你开玩笑了。”太后努力地收着脸上的笑容，呷了一口宫女刚奉上的茶。“哎我说福临啊，你这宫里是什么茶，我倒觉得怪有滋味的。”
听完太后的话，额娘也举起手中的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品：“嗯，这乾清宫跟别的宫就是不一样，这茶水都不一个滋味，比姐姐你那慈宁宫的都香。姐姐，你已经比不上你儿子喽！”
太后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额娘，轻轻打了她一下，“哎哟我说妹妹，你就别一个劲儿地拿我们娘儿俩寻开心了。今儿个咱姐俩儿商量一件重要的事。福临，博果尔，这跟你们哥俩都有关系，好好听着。”
重要的事？皇太后和额娘商量重要的事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和九哥好好听着呢？我和九哥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