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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底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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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梁钰到公司时林姐已经在办公室了。
咖啡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份人事调动表。看到梁钰进来,她把表翻了个面。动作慢了一拍——梁钰已经扫到了表头。岗位调整申请表,申请人一栏写着王工的名字。
“这么早。”林姐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有事?”
梁钰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抽出三张图纸并排摆开。左边原始底图,中间王工的修改稿,右边江屿发来的参考图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三张图上相同的位置各点了一下。转角收口处的倒角,每一张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是王工发给其他甲方的参考图纸。骨架、标注、甚至我的倒角习惯全部保留,只改了日期和图框。”他把调岗协议复印件压在第三张图上面,手指点在条款那一行,“我没有授权任何人把原始底图用于滨江以外的项目。调岗协议里写的是‘保留署名权’,不是‘放弃著作权’。这是公司签字盖章的。”
林姐盯着那三张图看了将近一分钟。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梁钰太熟悉了——她每次要面对一件不想面对的事时就会擦眼镜。上次调岗谈判时擦了两次。
“王工上周跟我提了调岗申请。他说滨江项目压力太大,想转去后勤做标准化图纸。我当时以为他是扛不住,还劝了几句。”她把三张图纸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现在看到这个,他大概不是扛不住——是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捅出来,想在被捅之前先撤。他发给甲方的参考图用的是你前期的底图,这件事公司不知情,我也不知情。但合同上是我签的字,调岗协议也是我签的字。监管责任在我。”
“我不是来找责任的。我来谈解决方案。方案分三部分。第一,王工停止使用我的底图,公司出具书面确认函,确认滨江项目前期方案的著作权归属于我。第二,涉事图纸全部追回,由法务部出面通知接收方删除并出具不再使用的承诺函。第三,王工本人向我书面道歉。不需要公开,私信就行——但必须是他自己写的,不是公司模板。”
林姐重新把眼镜推上去,看着他。
“你没有提赔偿。”
“赔偿可以不要。但承诺函和署名确认函必须加盖公章。我要的不是钱,是以后在这个行业里任何人质疑滨江项目设计归属的时候,我能拿出证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法务部介入,这件事就不是部门内部能解决的了。王工会被处分,可能被辞退。他跟你共事五年,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确定要做到这一步?”
“他复制我底图的时候没有想过共事五年。他发给甲方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共事五年。我在调岗交接时跟他说‘交给你了’,他说‘梁哥你放心’。现在你让我看在五年份上放他一马——那他看在五年份上放我了吗?这件事没有报警,没有索赔,只要书面道歉和著作权确认。这已经是看在那五年份上的结果。不是看在他是我带出来的人——是看在我跟他一起加过的那些夜班。但也只能到这里。”
林姐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内线电话让助理通知王工来办公室,等待的时间里把三张图纸依次标注,又让梁钰把原始底图的电子版时间戳调出来做了截图存档。
助理敲门说王工在楼下食堂吃早饭,已经打了电话叫他上来。
王工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袋没拆封的豆浆。他看到梁钰站在林姐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摊开的三张图纸,脚步顿了一下。豆浆袋被捏得哗啦响。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豆浆放在门口的垃圾桶盖上,站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旁边。没有坐。
“林姐。”
“梁钰给我看了三张图纸。你发给甲方的参考图,用的是他的原始底图。我只问一句——有没有这回事。”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有。底图是从项目服务器上调的。我以为他已经从群里移出去了,不会再看到。甲方催图纸催得急,我手头没有合适的参考,就拿了他的底图改了几笔。本来想标注参考来源,但甲方说参考图不需要署名,我就没加。”他的目光不敢看梁钰,只盯着林姐桌面上那杯凉掉的咖啡。
“‘以为他看不到’,所以你改了底图发出去。不是忘了署名,是知道不需要署名所以没加。甲方说参考图不需要署名——哪个甲方?你发给了几家公司?”梁钰的声音很平静。
“三家。横竖设计、新锐空间,还有江屿在的那家。我不是故意的——滨江项目压得太紧了,甲方天天催图,我手头没有合适的案例,就拿你的底图做底板往上填。本想着填完就删,但甲方说参考图风格可以保留,就留下来了。后来怕被发现,越改越不敢告诉你。上周我申请调去后勤,就是因为已经处理不下去了。每天打开图纸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你说‘交给你了’,我辜负了。”
梁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桌上的三张图纸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把林姐刚才起草的那份确认函往王工面前推了一寸。“追回通知由法务部发。署名确认函需要公司盖章。道歉信你手写,写完交给林姐,由她转交。不用当面,你我不需要再为这件事单独见面。滨江项目执行阶段的署名权归我和你共享,合同里已经写进去了。以后你做后勤标准化,我做辅助设计,不在一个部门。你学会怎么署名,我学会怎么带人。五年的同事,结束在这里。”
王工攥着那袋豆浆,最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姐把确认函打印出来,盖章签字,一式两份。梁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时路过茶水间,他停了片刻。
不是孕吐。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落回了原位。没有预想中那种痛快,也没有那种“终于出了口恶气”的爽感,只是很平静。像一份图纸被归位到了正确的图层。
手机震了一下。白则弘:“谈完了?午饭吃了没。”
梁钰靠在茶水间门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谈完了。对方认了。署名确认函拿到了。”发送之后又加了一条,“中午吃食堂。你不用过来。晚上回去跟你说。”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梁钰看着那个“好”,想起昨晚白则弘说的那些话。你有后援——江屿冒着风险发图纸,法务部上次的让步留下了书面依据,林姐没有遮掩而是直接叫来了王工。他们没有人替他上阵,但都做了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加上白则弘凌晨四点查好的判例摘要,刚好够他今天站在这里把所有话说完。
晚上回到公寓,梁钰把盖了章的署名确认函放在茶几上。白则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油渍。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立刻拿起来。
“拿到了。”
“拿到了。”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平静。我以为我会愤怒,或者难过,或者至少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但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像一份图纸被归位到正确的图层。王工说每天打开图纸都觉得自己像小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没有原谅自己,我也没替他原谅。我只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不是原谅,是接受。”
“这不一样。”
“嗯。原谅是觉得没关系,接受是觉得这件事翻篇了。他还欠着你,但你不需要让他永远欠下去。你拿到了署名确认函,拿到了道歉信,拿到了公司的承诺。剩下的他能不能走出来,是他自己的事。你已经翻过去了。”白则弘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你以前会说‘算了’。这次没有。以前你怕麻烦,怕冲突,怕给人添麻烦。今天你走进林姐办公室的时候没有怕。不是因为我在后面推你,是你自己觉得这件事值得争。你以前也这么觉得,但不敢。现在敢了。”
“因为你在。即使你不在场,我也知道你在。”
白则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份盖了公章的确认函,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继续炒菜。
油锅重新热起来。铲子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低鸣混在一起。
梁钰靠在沙发上,看着Alpha的背影。深灰色家居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刚才探出头时额前有一缕头发翘着,他没有去捋,只是在翻炒的间隙偏头看了一眼茶几的方向——确认那份文件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