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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天在吵 预产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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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前最后一次产检,陈医生把住院通知单放在桌上。
“羊水偏少,胎心监护有轻微减速。不需要紧急剖,但建议提前住院观察。最迟下周。”
梁钰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单。
“下周是不是太早了。家里离医院很近,有任何情况随时能过来。住院要办一堆手续,病房里人来人往,休息反而不好。”
“建议住院是为了随时监控胎心变化。羊水偏少的情况下,胎儿缺氧的风险会增加。”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先回去考虑,但最迟别拖过下周。”
从诊室出来,白则弘一路没说话。直到车子发动,他才在红灯时转过头来。
“下周住院。陈医生说最迟下周。如果你不想下周,那就明天。我跟律所请好假了,随时可以陪护。”
“我说了不想住院。家里离医院很近,胎动正常,血压正常,除了羊水偏少没有别的问题。住进去反而休息不好——病房里护士每隔几小时就要进来测胎心,隔壁床的家属打呼噜,探视时间人来人往。这些你都想过吗。”
白则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想过。但比起你休息不好,我更怕你在家里突然出状况。羊水偏少不是小事,胎心减速也不是小事。万一你在家里——”
“万一我在家里怎样。胎动少了我会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不是不会求助的人。”
“我知道你会求助。但羊水偏少这件事不是靠求助能解决的。等你自己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我说过不会替你做决定。这次做不到。你可以觉得我又在控制你,但我必须说——我不想你冒这个险。”
梁钰解下安全带,但没有开车门。
“你觉得我不住院就是不理智。你觉得我应该为了胎儿的安危放弃自己的舒适。你觉得我应该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哪怕这意味着我睡不好、吃不好、每天被护士叫醒。”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担心她绕颈三周,我理解。你誊表格、贴记录、把急诊电话写在最下面,我都看在眼里。但你现在想的是我还是她。你刚才说‘最迟下周’,语气跟你面对对方律师时一样——不是在商量,是在下最后通牒。”
白则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膝盖上摊平,又攥紧。
“想的是你。你休息不好,你睡不好,你被护士叫醒——这些都是你在承受。但羊水偏少这件事,承受风险的人也是你。”
“我说‘最迟下周’,不是通牒,是怕你拖到再下周。你每次都不想住院,上次发情期也是——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去医院。我不是不记得。我是记得太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不喜欢被当成病人、不喜欢在走廊里和陌生人擦肩而过。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你在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你到底是不原谅自己,还是怕我出事。”
梁钰看着他。
“你刚才说‘如果你在家里出了什么事’,下面一句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想过吗——你说的是‘自己’,不是我。你在乎的是如果我出事了你怎么办,而不是我住院会有多难受。你怕的是你承担不了后果。”
“你来问我住院,你心里已经有一个最佳方案,你只是在等我同意。如果我不点头,你会一直劝到我说‘好’为止。这不叫商量,这叫说服。”
白则弘没有说话。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车里的光线暗得只剩仪表盘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你说得对。我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必须住院,因为我不允许你出任何闪失。我又在控制你。”
“但这次我不想改。”他转过头看着梁钰,“不是为了控制你——是因为我赌不起。你说我想的是自己,对。我确实想的是自己。如果你出事了,我不要原谅自己。我根本不想有那个可能性。”
“我说过不会替你做决定——这次做不到。你可以骂我,可以觉得我控制欲又犯了。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真的不想你冒这个险。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在乎你——也在乎她。你和她,对我来说不是一道选择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的到底是什么。”
梁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查了孕期护理指南,查了羊水偏少的风险,查了胎心减速的临床数据。你把所有数据都摆在我面前——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的到底是什么。”
白则弘偏过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怕医院。我是怕进去之后出不来。”
“我母亲就是在医院走的。产后大出血,送进手术室就没再醒过来。当时我刚满三天,躺在她隔壁的婴儿室里,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爸带我去过一次——不是去看她,是去签死亡确认书。他抱着我站在护士站前面签字,笔掉了,他弯腰捡笔的时候差点把我摔在地上。护士帮忙扶了一下,说了句‘这孩子真乖,都不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我记得那盏灯——护士站顶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坏了,一直在闪。”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踢动。
“你说羊水偏少,我就想起那盏灯。你说住院观察,我就想起那间婴儿室。你说万一我在家里出状况——我想的却是万一我进了医院出不来。不是因为医院不好,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那盏灯。”
白则弘慢慢伸出手,覆在梁钰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不是因为医院,是因为那盏灯。你怕的不是住院,是进去之后出不来。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母亲的事。建档填家族病史的时候你在旁边加了一行‘母亲产后大出血去世’,我当时看到了,没有追问。想等你主动告诉我。”
“今天你告诉我了。我不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做决定。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说。”
“但你给了我机会。你现在告诉我了。那我现在重新问——在知道这些之后,我还是会建议住院,但方式可以不一样。我们可以租医院旁边的公寓,每天去门诊做胎心监护。或者跟陈医生商量,看能不能白天在医院观察、晚上回家休息。或者申请单人病房,减少走廊噪音。你不想进医院,至少在这些方案里选一个——不是为了让我放心,是为了让你和孩子都安全。”
“以后所有选择,我都会先问你怕的是什么。以前没问,是因为我以为我知道。以后会问。问你怕什么,而不是先告诉你怎么解决。”
他把梁钰的手指轻轻攥在掌心里。
“这次是我不好。不是因为你不想住院才吵的,是因为我又在替你做决定。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对。现在你想好选哪个了吗。”
“单人病房。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你跟陈医生商量——不是我退一步,是你去谈。告诉她我母亲的事,告诉她我怕的到底是什么。”
白则弘把梁钰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好。明天我去找陈医生。不是为了说服你住院,是为了让她帮我们找一个你能接受的方案。一个人住单间,家属全程陪护,晚上指标稳定的话签个外出同意书就能回家。明天我先去医院——不是替你办手续,是把方案谈好带回来给你看。你同意了我再去办,你不点头我不签字。”
梁钰低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在偏下的位置,力道比平时更清晰。他把白则弘的手往上挪了半寸,让掌心贴住那个刚刚被踢过的地方。
“她踢了。”
“嗯。她大概觉得我们吵太久了。”白则弘把手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等来一下。他轻轻呼了口气,“今天没有和好。”
“没有。你还没想通,我也还没消气。但方案你先去谈。我们回来再继续吵。”
“好。明天我去医院。方案谈好了带回来。你批完了我再去办。不批就重谈。”
白则弘松开车门锁,绕到另一边给梁钰开门。和每次一样,他伸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沿。梁钰下车时看到那个动作,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从他臂弯下方钻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楼门口。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则弘还站在车门旁,车钥匙攥在手里,领带松了半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梁钰先转回去了。
明天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