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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群沙秽明珠 ...

  •   卢方换好衣衫出得门来,见白玉堂正在厅上等他,韩彰徐庆蒋平也默不作声,卢方便知四人定不肯善罢甘休。抢在四人开口前道:“今日之事,你我兄弟未必就作对了。那孩子一看就是个宅门大院娇生惯养的,会如此不谙世事也不奇怪。况且老三和老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依愚兄之见,不如就此作罢。明日我等上开封府求见包大人,了结五弟盗三宝之事要紧。”

      徐庆牛眼瞪得大大的,叫道:“大哥,那小畜生差点要了你的命,岂可如此作罢?”

      卢方道:“你不去称人家爷爷,那孩子也不会发怒。若有人要你磕头,你恼也不恼?”

      徐庆张大嘴又闭上,然而心中实是不服,冲白玉堂道:“老五你说说,难道都是俺们的错?”

      不料白玉堂却道:“大哥说得对,小弟确实鲁莽了。适才若让四哥相劝,或是再等得片刻,待展昭赶到赔了摊挑,便不会累及大哥受这当街破衣之辱,小弟在此向大哥赔礼了。”说完站起朝卢方深深一揖。

      卢方连忙道:“五弟说哪里话来,这全怪大哥过于轻敌,与贤弟何干?”

      谁知白玉堂反而顺势单膝跪地,道:“小弟于四位哥哥结义时曾歃血为盟,从此以后荣辱与共祸福同当。今日大哥受辱,玉堂定要为大哥讨个公道,求大哥成全。”

      吓得卢方赶忙去扶,急道:“有话好说,五弟快起来。”

      白玉堂仍跪地不起,蒋平道:“方才我等商量过,此事的确不能就此罢休。无论那少年意愿为何,与大庭广众间挑裂大哥衣裳,让我五人颜面何存?”

      韩彰接着道:“况且展昭就在旁边,且相助那少年逃脱。虽我等不主张五弟与展昭斗什么猫鼠,但若就此罢了,只怕这鼠落猫爪的名声,我五义是担定了。”

      卢方叹了口气,道:“那少年并未留下名讳,今日出得京去不知何时才回。人海茫茫,何处去寻?”

      白玉堂听卢方语气松动,也不用人扶,腿一撑自行站起,一扫之前恭谦模样,道:“小弟先前看得清楚,那少年头顶金冠是紫金铸成,以八角金龙为边,此乃王公贵族之物。小弟让卢成去查,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又与皇家沾亲的,想也不会很多。”

      徐庆不解:“为何是四品以上?”

      蒋平道:“三哥不明白么?那展御猫说是护送那少年出京,他是四品官衔,若是五品六品,谁能使唤得动他?”

      徐庆恍然大悟,“呸”地一声:“先前在醉仙楼俺就说贼猫没种,二哥偏说他是缚手缚脚身不由己,俺看他乐得很呢。”

      卢方不去理他,仍对白玉堂道:“找到人后,五弟打算如何?”

      白玉堂道:“大哥既说我不该先打人,那小弟愿上门赔礼。”

      卢方未料他能如此,甚是老怀大慰:“那倒也不必了。”

      可白玉堂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今日并非我斗不过他,是有人在旁做手脚,那少年须得答应与众人前和我再斗一场。单打独斗也罢,一拥而上也行,我白玉堂总是一人一剑上阵,免得旁人说我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若我输了,任凭他处置。但若我赢了,那今日他如何对大哥,我便如何对他。”暗想至于是脱裤子打屁股还是剥光了游街,且看五爷心情如何罢。

      徐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一报还一报,恩怨分明。”

      卢方沉吟道:“朝廷与江湖各有各的规矩,官家之人,未必就肯与我等论剑了恩仇。”

      白玉堂正欲答话,徐庆抢着道:“那就叫展猫去与人讲,让那娃娃来与五弟比试。今天若不是他阻拦,五弟早挑了那娃娃的金冠,捉了人来打屁股了。”

      白玉堂便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横竖他也是这个主意,三哥来说更好。点点头,咳嗽一声道:“展昭也算是个江湖人,应该知道单打独斗的道理。既是他坏了规矩,就让他来说,想那展昭也不是一味怕事的。”

      卢方听得好笑,五弟竟叫起那御猫名讳了,先前说人“官家鹰犬,侠义无存”的又是谁来?自古猫哭耗子假慈悲,今日却轮到耗子哭猫?忍不住道:“五弟一向爱结交朋友,何以总对展昭如此?难道非逼人把称号换了不成?”

      白玉堂笑笑,暗道如今便是换成“大米”也晚了,贼猫几次害我丢人,这笔账五爷得算一辈子才够本。

      卢方哪会不知他想些什么,心知劝不得,暗叹一声,真真冤家也。道:“既然兄弟们都说好,那待卢成先探明对方身份,我等再细作打算。五弟,你若一人孤行,大哥可不饶你。”

      白玉堂躬身领命,心中却道:“大哥也忒好脾气,每次吓我都这句,又从不当真,难怪被大嫂吃得死死的。唉,君子不取,君子不取。”

      他的性子最是睚眦必报,偏总让展昭占了上风。先是于松江之上被他毁了座船,后在陷空岛上受丁月华挤兑,也因展昭而起。好不容易盼得众兄弟齐上开封,又让展昭从自己剑下抢人,以致让大哥吃了倒霉。

      三仇并发,势不可挡。白玉堂早已拿定主意,要在天下人面前拔了猫须折了猫爪,谁说老鼠不如猫!

      然而算盘珠子打得虽响,却抵不过一句天意弄人。次日清晨,五人正围坐在厅上,卢成匆匆赶来,劈头一句:“大爷,大事不好了!”

      五鼠俱是一愣,白玉堂随即笑骂:“没出息的东西,大清早便哭丧着脸,遭了贼还是挨了打?”

      卢成与白玉堂甚为捻熟,平常笑闹惯了的,此刻却满脸严肃,禀报道:“属下探得一个天大的消息,天波府杨家涉嫌通辽叛国,已被皇帝囚禁,怕是凶多吉少!”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徐庆第一个大骂:“放他娘的臭狗屁!当年杨老令公与六位儿郎皆战死在金沙滩,‘通辽叛国’,亏那皇帝敢说!”

      卢方手一摆制止徐庆,问:“皇榜上如何说?”

      卢成道:“禀大爷,并无皇榜贴出。属下奉命去寻那伤了大爷的银枪少年,却从要紧人口中探得,不知那太师庞吉得了什么铁证,参了杨家一本。皇帝下令将杨门满族监禁于天波府中,任何人不得出入。然无有一人下狱,因此朝野之上略有人知,却尚未传到民间。属下方才去瞧了,接近百米距离便被御林军拦下,看来此事不假。”

      徐庆怒道:“又是那狗屁太师!”

      韩彰道:“先帝曾下旨,凡经过天波府者,文官落轿,武官下马。想是皇帝忌惮杨家威望,杨六郎之妻柴郡主又是八贤王的义妹,因此不敢轻易将人拿下大牢。”

      蒋平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有铁证如山,杨家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国法。”

      徐庆一拍桌子:“老四你说什么胡话来?放屁!”

      蒋平不理,接着道:“可如无确凿证据,那庞太师岂敢以‘通辽叛国’之罪参杨家?如今宋辽边境守军大多为杨家旧部,皇帝再昏庸,也不至于自毁长城罢。”

      他说一句,徐庆便骂一声放屁,蒋平掩面道:“三哥又何苦喷我一脸唾沫星子。”

      徐庆嚷道:“谁让你个痨病鬼为皇帝说话?天波府外御林军难道都是纸糊的?俺瞧定是杨家功高震主招了忌,皇帝和他老丈人勾结,要除之后快。”

      卢方听三人争论,道:“三弟此言差矣,金沙滩一役,杨老令公与六位儿郎皆以身殉国。如今杨家只余六郎杨延昭和满府孤儿寡母,即便功高,又何足为惧?”

      白玉堂一直默不作声听着,此刻对卢方道:“功高震主也罢,何足为惧也好,杨家被围是铁证如山,大哥可相信杨家通辽?”

      卢方摇头道:“此事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

      白玉堂点头道:“皇帝如此安排,显是要隔绝民间议论。有一日真要赐死,关起门来,一尺白绫一杯鸠酒便可。今日你我兄弟不在京城倒也罢了。既已得知,小弟只想问大哥一句话。”说到此顿了顿,直视着卢方缓缓道,“大哥可愿舍了陷空岛世外桃源,浪迹天涯?”

      卢方一愣,转念已明其意。忠烈蒙冤,五弟宁愿背上谋逆之名被朝廷追捕也要相救杨家满门。他哈哈一笑,道:“五弟莫要激我,卢某虽不才,也不是守财之人。当年若无杨家将浴血沙场,万里河山早被辽狗铁蹄践踏,哪能容陷空岛一方净土?”

      白玉堂大喜,倏地站起身来,对卢方抱拳一揖:“大哥果然英雄!小弟平日见你在岛上被大嫂呼来喝去,总以为大哥少了几分男儿气概……小弟知错,请受玉堂一拜。”

      卢方啼笑皆非,叱道:“贤弟的确讨打!罢了罢了,老二老三老四,你们意下如何?”

      韩彰蒋平皆道应当如此,才不枉我五义之名。徐庆更道天下之大,俺偏不信,没有第二处陷空岛。

      卢方欣慰不已,朝廷与江湖,若不相犯,便各自为政,鲜少有江湖人主动招惹官场。然天波杨府以阖府之力拒辽兵于国门外,功在天下,福泽苍生,这天下苍生自然也包括江湖。大丈夫恩怨分明,江湖人更应行侠仗义,此时便断不可拘泥于官民殊途而置之不理。

      他略略思考了下,吩咐道:“此事非同小可,杨家人数不少,若无里应外合,难以安然离开京城。五弟,你轻功最好,今晚便幸苦你往天波府走一遭。告知佘老太君,我兄弟感于杨老令公忠义,愿效犬马之劳。”对韩彰和蒋平道,“二弟四弟去探一探,城中有哪处可挖地道出城门去。老三,我立刻修书一封,你着人送回陷空岛让你大嫂早做准备以防万一。还有,金华白家处……”

      白玉堂笑道:“大哥不必担心,自从我亲哥哥逝世后,我已久不回家去。外人只知金华白家有个不成器的二少爷,未必就知是我白玉堂。若真连累到家里,族中那群长老早看我不顺眼,自会将我逐出宗祠以示清白。哼,白家我牵挂的唯有大哥,如今大哥没了,什么宗祠牌位,五爷稀罕!”

      五人又商议了会儿,便各自分头行动。白玉堂踏出门来,见日头高挂已过正午,昨日正是此时遇上那银枪少年,便忽而想起那贼猫来。

      暗道那贼猫出京也不知何时回来,自己兄弟要做出如此大事,只怕从此千山万水,再入不得京城。自己斗猫之愿,难道竟成水月镜花?

      忽而想东忽而想西,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白玉堂按卢成所指朝天波杨府而去,果然隔着百米便有御林军巡逻。他耐心着,御林军十人一队来来去去,戒备森严。白玉堂直等了半个时辰,方才瞅准空挡,从府西一跃进墙。

      翻过墙头双脚落地,四处张望,正思量哪处去寻佘老太君。忽觉一股劲风向后脑袭来,白玉堂头也不回反手横过剑鞘一挡,当地一声,几点炭灰落在雪白的衣袖上。他素□□洁,见状急忙退开几步,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环挥舞着根碗口粗的棍子当头砸来,却是根厨房中升灶用的烧火棍。

      白玉堂心下嘀咕,好好的女儿家,使什么不好,偏使这灰头土脸的烧火棍。他此番前来是为帮杨家脱身,为示诚意,便不愿拔剑相斗。右手剑鞘在棍上轻轻一带卸去力道,敛施一礼道:“在下白玉堂,求见贵府佘老太君,烦请姑娘通报一声。”

      那丫头微微一顿,上下打量白玉堂,见他一身雪白绸衫随风自动,束发玉冠垂下两根编金绺子,更衬得面容白玉无瑕,迟疑地问:“你……你是哪位将军属下?”

      白玉堂笑道:“在下闲云野鹤,只有四位结义兄长。请姑娘通报老太君,在下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呼地又是一棍,小丫头嫩生嫩气地喝道:“你这贼人,竟敢擅闯天波府!吃本姑娘一棍!”

      白玉堂并不生气,他自诩风流,对女子一向有礼,心想是自己半夜闯府,原也怪不得她疑心。正想再说,忽听远处有两人奔近,一个女子叫道:“排风丫头,是哪位叔叔伯伯来了么?”

      那小丫头排风手上不停,大声喊道:“八小姐九小姐快回去,莫要让贼人污了眼睛!”

      这倒让白玉堂心下不快,五爷我从头到脚片尘不染,连剑都是白的,哪里污了?提手荡开两棍,不悦地道:“在下好意求见老太君,姑娘莫要出口伤人。”

      猛觉左右电光一闪,两柄利剑双双攻到。一女子喝道:“老太君是你说见就见的?你半夜闯府,伤你又怎样!”

      又一女子道:“姐姐何必与他多言,先把他拿下要紧。别让人以为杨家一落难,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咱。”

      这自然是那八小姐和九小姐,那排风丫头见主子到了,更是精神大振,烧火棍抡得水泼不进。八小姐九小姐剑术也自不凡,三人围了白玉堂狠斗,颇有些气势如虹。

      白玉堂心说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正主儿没见,倒被她们接了这许多招去。大事要紧,岂可纠缠?想到此,手上暗使巧劲,画影脱手飞出旋于半空之中,三女不由同时抬头去望。白玉堂趁此机会,右足闪电般急踢,三女只觉腕上一痛,两柄长剑一根棍子呛啷落地。白玉堂顺手接住落下的画影,朝靠得最近的八小姐颈上一横:“得罪,请小姐带路求见老太君。”

      这几下来得甚快,转眼间三女已落下风。九小姐和排风面面相觑,八小姐却怒喝:“天波杨门,可杀不可辱!你们俩愣什么?还不快动手!”见二女依然犹豫,气得直跺脚,“怕什么的!这贼子傻得紧,杀人也不知道要把剑拔出来,没看见还套着剑鞘么?”说完不由也是一愣,心道我又为甚么不动手?急忙一个旋身避开画影,拾起宝剑与二女再度联手攻上。

      白玉堂哭笑不得,自己念在对方是忠良之后,又是两个女子,因此手下留情,谁知竟被当作笨蛋。他却不知那八小姐虽武艺不错,毕竟长在深闺,哪里懂得江湖规矩。反观杨门世代武将,练武均以沙场杀敌为准,千军万马之间,谁来跟你留情。八小姐自小受家训,又将白玉堂当了闯府贼人,自然一心一意要捉他。至于他不曾拔剑,是蠢货还是君子,却是不去管了。

      三人缠斗不休,之前白玉堂强自收敛,现下渐渐被激出了本性,心想不给这三个丫头点颜色瞧瞧,便是见了老太君,她也未必相信陷空岛有通天彻地之能。主意一定,当当当三声荡开三女兵器,接着长剑一振连进数十招,一改先前防守之势,端得是凌厉无比。夜色中但见翩翩白衣猎猎翻飞,驾驭一道白光纵横奔驰,画影宝剑仍未出鞘,对方兵器却逐渐被控于剑下。

      三女登觉剑气扑面而来,大为吃力,又斗了十几招,排风丫头的烧火棍先慢了下来,紧接着九小姐也被打散了剑法。白玉堂正欲将八小姐长剑再次打落,突觉身后一股锐气骤然而至。一回头但见精光耀眼,一柄长枪疾点出满天星光,扑面而来。

      白玉堂叫声来得好,横剑去挡,却扑了个空。那长枪避开他身子,朝他身后三女刺去,只听叮当数响,三女兵器脱手,八小姐更唉呦一声跌倒在地,叫道:“六哥干什么打我!”

      白玉堂看向来人,只见此人三十多的年纪,玉面长须,文士打扮,却遮不住的英姿勃勃。沉着脸道:“八妹九妹,排风丫头,你三人闹够没有!”

      八小姐分辨道:“他这贼人半夜翻墙,算甚么客?六哥你不擒他,却来打我。”

      白玉堂先前已想到这二女是杨家的两位小姐,杨八姐和杨九妹,那这六哥定是六郎杨延昭了。

      只见杨延昭依旧板着脸,喝道:“天波府被围,任何人不得进出。这是圣上下旨,若不是好朋友,谁会犯险来见?人家宝剑一直未曾出鞘,当真是不知道杀人要拔剑么?”

      杨八姐嘟着嘴不敢再说,杨延昭转身对白玉堂微笑道:“舍妹年幼无礼,还请白少侠见谅。”

      白玉堂一听,便知自己报上名号时这杨六郎已在暗处看见。心想你先前不出声,由着妹子丫头斗我,现下又何必惺惺作态。淡淡道:“承让。”

      杨延昭察言观色,知他心中不快,诚恳道:“白少侠突然造访,杨某不知少侠是敌是友。近来天波府正值多事之秋,为免家母多受惊扰,杨某只得谨慎从事。得罪之处,还请少侠不要见怪。”

      白玉堂颜色稍雯,道:“即如此,六公子可容在下拜上佘老太君?”

      杨延昭微微侧身,伸手一引:“家母已在堂上恭候少侠,请!”

      白玉堂未料他如此干脆,心中芥蒂去了大半,拱了拱手便跟在杨延昭后面朝大厅而去,八姐九妹随后而行。甫进大厅,就感到一股庄严之气扑面而来。只见四处装饰甚为古朴,未有甚珍奇古玩,仅厅堂上方悬挂着一块横匾,上书“浩气长存”四字。

      白玉堂生长在富贵中,不知到过多少豪门大宅,此时却不由自主整肃了颜色。他金堂玉马的帝王家尚敢潇洒来去,在这朴实无华的大厅中却自行收敛,不敢在那“浩气长存”四字下稍有放肆。

      堂上正中端坐着位银发老妇,边上分列着七位妇人。杨延昭当前走进,朝那银发老妇躬身行礼:“母亲,白少侠请到。”转身对白玉堂笑道,“这位便是家母了。”

      此时厅上灯火辉煌,照得杨延昭眉目清晰,白玉堂竟觉得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正在思量,堂上老妇唤道:“少侠名唤白玉堂,可是号称锦毛鼠的陷空岛侠士?”

      白玉堂收回心神,见那老妇皓发如雪,手持龙头拐杖,慈祥中带着威严,心知这便是杨令公之妻佘赛花了。也上前躬身见礼:“陷空岛白玉堂,见过佘老太君与众位夫人。”

      那七位妇人纷纷还礼,佘太君微笑着道:“老身身在府中,也听人说起陷空岛五位侠士锄奸惩恶,侠肝义胆。今日一见白五侠,人品武功俱风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这等话语白玉堂不知听过多少,可此刻由佘太君说出,白玉堂竟然脸上一红,恭敬地道:“太君驾前,不敢称侠,太君唤玉堂名讳罢。”话刚出口,忽地想起,这不是贼猫前日对大哥说的么?

      佘太君笑道:“好罢,老身就倚老卖老,称少侠一声贤侄罢。白贤侄来意我等已明了,但此事却是万万不可的。”

      白玉堂诧异,这老太君怎么知道自家兄弟的打算?只听佘太君续道:“山长路远,白贤侄为了杨家远道而来,老身本当留贤侄好好聚聚。无奈此时天波府危机重重,贤侄还是速速离去,回到边关告诉你家主帅,个人生死事小,江山社稷事大。无论杨家如何,务必要好好整军带兵,绝不能让敌人夺去一寸山河。”

      白玉堂越听越不对,想起先前排风丫头和八姐九妹问“哪位将军手下”“是哪位叔叔伯伯来了”,登时恍然大悟,佘太君必是将自己当作杨家旧部派来的。当即朗声道:“回禀太君,白玉堂并非受边关哪位将军指派。我与四位哥哥前日进京,闻得杨家被皇帝以通辽叛国之罪监禁,我大哥便说决不相信。然而皇帝听信谗言,若不早做打算,怕难逃吴王子胥之噩。大哥便遣我前来相告太君,天波杨府驱除辽狗保我山河,我等兄弟一贯敬仰。陷空五鼠愿效犬马之劳,助杨家上下脱此大难。我二哥三哥四哥已去四处勘探,单等太君令下。”

      他这番话一说,佘太君固是愕然,杨延昭等人更是惊讶,杨八姐忍不住问道:“你们五……”她觉得五鼠不雅,含混道,“五人与我们素昧平生,怎好冒此大险?不怕杀头么?”

      白玉堂哈哈一笑,道:“前些日子在下酒瘾发作,遍寻不着好酒,便趁夜往皇宫走了一遭。御林军千人,带刀护卫数百,必是得了吾皇旨意,因此能容在下来去自如。真可谓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

      此言何意,众人皆知。然杨家家训第一条便是忠君爱国,全府上下皆以此为念。听了白玉堂之言,固然钦佩他艺高人胆大,却对他兴之所来便如此胡闹有些不以为然。佘太君摇摇头,温言道:“你这孩子……唉,下次不可如此妄为。”

      白玉堂心道这老太君怎么跟我大哥一个口气,却又听杨八姐嘀咕道:“没捉到你是因为守卫的不争气,若换作武艺高强的展大人,你未必就能脱身。”

      白玉堂脸上一僵,不由暗恼。杨延昭身边一位宫装美妇忽然问道:“敢问白少侠,是何时入得宫去?”

      白玉堂见这美妇气度雍容,笑语盈盈,心下顿生好感。又见她站在杨延昭身边,便知这是杨延昭之妻,八贤王的义妹柴郡主了。道:“在下是上月初三入的宫。”

      柴郡主点点头,笑道:“我说呢,皇上答应赐给我义兄的一坛玉楼春,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那是今年贡酒中最好的,你这孩子倒有眼光。六郎,现下你不怪义兄小气,不请你喝了罢?”

      杨延昭亦笑道:“我以为贤王藏私,原来他也没得。大家一拍两散,那也不错,哈哈!”

      众人皆笑,白玉堂非但不尴尬,反倒冲杨延昭拱拱手:“早知如此,在下该先来请六公子同饮,也免得好酒竟喂了水中鱼虾……”猛觉不对,赶忙住口,那晚与贼猫狠斗以致酒坛被抛入松江之中,此事可不能让他知道。

      但杨延昭已然听见,哈哈大笑:“原来白少侠也没喝着,妙极妙极!”

      这次白玉堂倒是脸上一红,柴郡主又问道:“曾听得风声,上月开封府曾经丢失三宝,可是少侠所为?”

      听这一问,白玉堂双目炯炯,比之厅上烛火更为明亮,铿锵有力吐出两字:“正是!”

      杨延昭看看他,问妻子:“此事我也有所耳闻,郡主为何猜到是白少侠?”

      柴郡主微微一笑,她见杨八姐一说展昭武艺高强,白玉堂立时脸上一黑,便知这两人必有嫌隙。只是这层意思却不能说破,道:“闯皇宫,盗三宝,天下敢作此二事者怕是不多。而两案案发颇为接近,既然白少侠敢为一坛酒进宫,妾身便猜白少侠也是盗宝之人。”

      杨延昭哦了一声,欲待再问。柴郡主拉住,在他耳边道:“六郎要问他为何到开封府闹事么?我瞧着准是皇上赐号‘御猫’惹的事,他号为鼠展昭却称猫,嘻嘻。少年人心性高,六郎莫要再惹小孩子着恼。”

      杨延昭恍然大悟,悄声道:“娘子英明,近胜开封公孙,远赛诸葛孔明。”柴郡主掩袖呸了一声,夫妻俩便不再多言。

      那厢佘太君本笑眯眯地看着几人说话,这时正容道:“自圣旨颁下,老身便防着万一消息走漏会有人前来相救,因此派八姐九妹和排风丫头分守府中东西北三面,若有人趁夜色而来便请到厅上,老身自会打消其念。不料先来的却是白贤侄,那此事更是万万不行。官场与江湖,自古殊途。朝廷追捕五位贤侄不放在心上,若江湖同道也另眼相待,五位又如何自处?”

      白玉堂一愣,杨延昭接道:“比如南侠展昭,自打入了开封府,受了多少江湖人士的白眼。亏得展老弟心胸宽广,从不以为忤。鲜衣怒马,转眼众人唾弃。前车之鉴犹在,白少侠岂可等闲视之?”

      白玉堂一时语塞,半天才道:“此事与入朝为官并不相同,纵有议论,为大丈夫者,做自己应做之事即可。旁人冷言冷语又何必放在心上?”心中却想,我可等闲视之么?呸,贼猫能办到,五爷自然也能办到!

      佘太君又道:“老身谢绝贤侄相救之意,并非信不过陷空岛五侠通天彻地之能。只是圣旨一下,杨家若是外逃,岂不是坐实了谋逆通辽的罪名?他日黄泉下,老身有何面目去见夫君和诸位儿郎?”

      白玉堂道:“皇帝昏庸,谗臣以子虚乌有中伤杨家,在下以为老太君应当保全杨家血脉,以图日后昭白于天下。岂不闻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下士时,若是此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不料佘太君却道:“贤侄莫要错怪圣上,此事需怪不得他,那庞太师所持证据,唉,是真的。”

      白玉堂猛地抬头,却听杨延昭道:“不过证据虽是货真价实,却并不代表杨家真正通辽。但若我等就此一走,那不是也成是了。其中关键,母亲您看……”询问地看向佘太君

      佘太君微微摇头,道:“莫要连累他人,白贤侄好意,老身心领。请回去告诉你四位兄长,陷空岛五鼠义薄云天,杨府上下感激涕零,请受老身一拜。”说着站起身来,朝白玉堂拜了下去。

      白玉堂急忙还礼,叫道:“老太君莫如此,玉堂岂能当得?”

      佘太君道:“五位恩义,老身铭记,然此事断不可行。老身还请五位莫要再过问此事,只需记得,杨家忠于大宋之心,至死不变。天色已近破晓,延昭儿,好生替为娘送白贤侄出去。”竟是下了逐客令。

      事已至此,白玉堂无可奈何,也只得告辞。杨延昭拍拍他肩膀道:“此关若能安然渡过,杨某定会自备美酒,去陷空岛找白老弟喝个痛快。”

      柴郡主笑道:“什么老弟?你年龄都可做人家叔叔了,别将少侠叫老了。”

      杨延昭笑笑,白玉堂一听“叔叔”二字,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他冲口而出:“有个金冠银枪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骑一匹青鬃宝马,六公子可认识?”

      杨延昭一惊,与柴郡主交换个眼色,谨慎道:“白老弟在哪里见着这少年?”

      白玉堂道:“进京时遇见的,还有展,展……昭。”便将前日之事说了一遍。杨延昭叹气连连,歉意道:“不错,那正是犬子杨宗保。”对柴郡主道,“我说这小子必要给展老弟添乱,子不教父之过,白兄且替杨某向令兄致歉。”

      白玉堂心想这杨延昭倒是识时务的很,一听儿子闯祸,立刻叫自己“白兄”。面子总算是找回了些,也不客气,道:“在下自会转达。对了,先前六公子那枪叫什么名堂?令郎所使的也是这招。”

      杨延昭道:“那是我杨家枪中极厉害的一招,是我父于乱军杀伐之中所悟,叫‘金鸡乱点头’。宗保练得其形却未得其神,因此手上拿不住力道。唉,还是这句,若此番能过关,杨某定当携这小畜生上陷空岛给卢大侠请罪。”

      白玉堂暗道,一拍一捧一压一卸,将儿子的责任脱得干干净净,还不失身份,这杨六郎端的是大将之风。

      柴郡主细细问了当日杨宗保之言语,见白玉堂颇有些咬牙,心思一转便知端的,失笑道:“宗保乃是单传,又是家中最小的,便是丫头小排风也比他大了数月。八姐九妹虽年轻,辈分却比他高,因此宗保见了二十左右的便统统以尊长称呼。”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当初展大人也被他叫了声展大叔,经展大人一再坚持方才改口。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展大人如此执着于称呼,呵呵。”

      白玉堂听那贼猫也吃过瘪,里子便也找回大半,顿觉清风拂面,心旷神怡。又听柴郡主道:“宗保已被展大人带出京去,京中若有变,展大人自会护他周全。保全了杨家血脉,便是去了老太君最后一块心病,杨家再无牵挂。”

      白玉堂敛了笑意,心想难道你们的命就不是命,血脉不血脉,真比天还大么?然而自知多说无益,不愿再多言,道声:“告辞。”便拔地而起跃出墙去。

      身在半空,见杨延昭拱手相送,柴郡主微笑着挥手,白玉堂又觉得脾气发得好没道理。佘太君字字真言,无可指摘。可要就此空手而回,实是心有不甘。

      此刻晓星渐升,天边露出蒙蒙一片蓝荫,白玉堂从屋顶上飞掠而过,脚下鳞次栉比,尽是玲珑飞阁。白玉堂目光落到一处,忽然住脚,定定瞧着那处良久,心中有了主意。他嘿嘿冷笑数声,一甩袍袖,调转方向朝一处大宅飞奔而去。

      这一去倒甚是顺利,回到住处时,卢方等刚刚起身。白玉堂简略把天波府之事说一遍,四鼠面面相觑,卢方叹道:“碧血丹心,浩气长存,果然名不虚传。卢某鼠目寸光,惭愧惭愧。”

      徐庆瞪眼道:“那便,便这么算了?老五,你怎的也不多劝劝?”

      白玉堂不悦道:“人家句句有理,我难道能硬来?不过……哼哼,嘿嘿,哈哈。”突然得意洋洋大笑一阵,末了打个哈欠道,“小弟累了,先去歇息,诸位哥哥请了。”摆摆手,也不管卢方追着要问,自行进房去了。

      躺到床上仍是乐不可支,翻来覆去好半天,却突然想到,此时那贼猫不在,不然定会知晓此乃白爷爷手笔,唉,可惜,可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群沙秽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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