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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家少年郎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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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卢方带了四鼠出岛上京,一路上并无阻碍,不日便到达开封。五人入得城门,只见人群熙熙攘攘,商贩叫卖之声不绝,好一派繁华兴荣之象。间或有巡街士兵一队队经过,俱是铁甲宝刀,戒备肃穆。
卢方叮嘱四人道:“天子脚下,我等行事需更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五弟,切莫再像前些天般贸贸然闯府进宫。”
白玉堂笑道:“大哥忒的啰嗦,既然四位哥哥都已到了开封,小弟自是以哥哥们马首是瞻。”
蒋平奇道:“五弟何时变得这般乖巧?倒似猫儿一般……”语毕方觉不对,嘿嘿干笑道,“愚兄失言,贤弟莫怪。”
白玉堂哼了一声,倒也罢了。徐庆瞅着街边一家好大酒楼上书“醉仙楼”三字,雕梁画栋,好不辉煌,嚷嚷道:“赶了这些天路,肚里油水也刮没了,走走走,先去吃个痛快再说。”拉着卢方当先进楼去。
五人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了,白玉堂也不询问,如数家珍报出十几样菜名,要小二快快传上。徐庆这回倒聪明,道:“五弟必是常来此处逍遥,有乐子也不找哥哥一起,不够义气。”
白玉堂诡笑道:“三哥想和我一样到处逍遥也行,你若不怕三嫂的揪耳神功,小弟下回绝忘不了哥哥。”见徐庆讪讪地闭上嘴,白玉堂故意长叹一声,朝卢方道:“这都是大哥的不好,想我陷空岛五鼠在江湖上何等威风,偏偏自大哥以下,个个惧内。没说的,这重振夫纲之重任,只能由我白玉堂来担了。”
蒋平笑骂:“老五越来越不像话,竟连大哥也敢玩笑,等不及挨大嫂的针了么?”
卢方却不恼,微笑道:“五弟尚年幼,等他也找到一心之人,自会领略得何谓情之所钟,万事俱休。”
白玉堂道:“如若一心相与,休些事体倒也无妨。只是如此被女流之辈压制,连多喝坛酒也要吃排头,哼,睡卧河东狮畔,滋味很好么?”
卢方捻须笑道:“这滋味说不得,不得说也。”
白玉堂还要再辩,韩彰突然开口道:“多说无益,现下五弟虽万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身。等将来新娘子领进门,再来看老五是振了夫纲,还是跪了搓板。”
几人大笑,徐庆嚷道:“没影的事争他作甚?喝酒喝酒。”
正谈笑间,忽听旁一桌有人议论:“这几日怎不见展大人来巡街了?平常都必定经过这醉仙楼的。”
闻言,白玉堂举到唇边的酒杯一顿,冷哼一声:“大哥,他们在说贼猫。”
卢方等收了笑闹,凝神去听。只听一人道:“你有所不知,前几日庞太师幼子庞虎当街强抢民女,要用十两纹银逼对街的张老汉把女儿卖给他做丫头。那张老汉哪里肯,抱住女儿不肯放,被那庞虎踹了个跟斗,正被展大人看见。展大人出手拦下了庞虎,退还银两,才救下那父女俩。”
又一人接着道:“那日我正在边上,瞧得真真。展大人先是好言相劝,十分无奈之下才动手打退家丁。那庞虎不识好歹拿棍子要打,展大人轻轻一挥手便折了他的棍子。也是那庞虎倒霉,棍子断裂砸在墙上弹起,打中他后脑,登时晕了过去。庞府家丁慌忙抬主子去就医,这才散了去。”
先前那人道:“那庞虎没能讨得便宜,必定跟他老子告状去了。庞太师和包大人向来不和,他庞家又出了位贵妃,正得恩宠。难道是龙床之上枕头风急刮,皇上竟罢了展大人的官?”
一人惊道:“不至于吧?当今圣上圣明烛照,岂能如此不辨是非?”
先前那人道:“打的是他小舅子,即便不至于罢官,怕也受了罚。听说包大人上朝时,边上的护卫也换人了。”
那边叹声连连,尽皆唏嘘。蒋平低声对卢方道:“难道我等下了帖子,展昭是因此而无法回应?若果真如此,倒是我等错怪好人了。”
卢方沉吟不语,徐庆最是嫉恶如仇,道:“甚么劳什子庞太师,纵子行凶,那展昭怎的只打折他棍子便罢了?换了俺,即便不取他性命,也要下边一刀,让他做了太监。”
韩彰道:“只可叹那展昭入了官门,处处缚手缚脚。若南侠仍在江湖,怎会既赔了自身,又纵了贼人?”
此言大合白玉堂心意,立即点头道:“二哥说得有理,追根究底,全怪那贼猫贪图这身官皮。南侠早作了官家鹰犬,侠义无存……”
正说得得意,忽听街上一声马嘶,数人惊叫。五鼠探头望去,只见一匹青鬃骏马人立而起,马上少年竭力拉住,依然踢翻了街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摊主惊魂未定,本欲大骂,却见马上少年锦袍玉带,束发金冠光华四溢,显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京城之内,达官贵人俯拾皆是。那摊主只是个平常百姓,便把骂声缩了回去,堆着笑脸道:“这位小少爷,您的马既看上了小人的摊子,也是小人的福分……呃,求少爷赏几个钱,让小人再置办副家什罢。”
那少爷往怀里一摸,皱眉道:“我没带钱。”
那摊主见少年这身打扮,少说能置十多个摊子,可人家不给,又有甚么法子?眼前少年非富则贵,小民百姓惹不起,自认倒霉罢。
他摇头叹气,回身去收拾,醉仙楼里五鼠看得分明。白玉堂骂道:“骄横跋扈的东西,这可是招你五爷来教训。”待要起身,卢方一把按住,对蒋平道,“老四你下去管管。”
蒋平遵命,下楼走到马前,对那少年道:“小公子,穷苦百姓小本生意,要再置付摊挑也不容易。既然马踩了他的摊子,理当陪他一副,这区区几两银子,于公子也不是难事罢。”
那少年道:“我真没带钱,要不然你们就去我家拿,我家住在……”猛地住口,踌躇了会儿方对那摊主道,“不行,我家你不能随便去……我有事要出京,你叫甚么名字家住何方?等我回来,一定去还你银两。”
蒋平还待再说,醉仙楼上白玉堂看得不耐烦了,甩开卢方一跃而下落在少年马前,喝道:“满口胡言!既要出京,岂能不带分文?单是你束发金冠便值百两纹银,何以抵不得一付摊挑?你家去不得,反问别人家所在,怕是要去砸了人家门户出气。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谁人教出来的!”
那少年脸涨得通红,大声道:“金冠是我娘亲所送,岂可交予他人。我既没带银两,问明所在,日后送去又有何不可?你这大叔呱呱乱叫,好不讨厌!”在马头上一拍,青鬃马儿忽一个响鼻,唾沫鼻涕,尽数喷到白玉堂脸上。
白玉堂听那一声“大叔”,正自大怒,又冷不防挨了这一下,忙用衣袖去抹,只见上好的苏绣袍子尽是黏腻恶心之物,登时怒火冲天,哪儿还记得卢方要他谨慎行事,刷地抽出腰间画影,怒喝道:“小子看打!”一剑朝少年头顶金冠削去。
那少年在马上一个铁板桥避过,左手一提缰绳,青鬃马再次立起,两只前蹄冲着白玉堂狠狠踢去。白玉堂旋身避过,绕到马后再刺。青鬃马甚是通灵,听少年一声呼哨,迅捷无比地撩起后蹄再踹。白玉堂顺势在马臀上一拍,本欲借力而起来个鹤飞九天,谁知马儿突然放个响屁,其臭无比。白玉堂正自提气上纵,这下全数吸进,登时恶心欲吐,险些从半空摔倒。
那少年哈哈大笑:“拍马屁!好臭好臭!”
卢方等在醉仙楼头看得分明,徐庆一拎双锤跳起:“老五在地上打着不便,俺去把马腿打断。”
卢方喝道:“休要胡来!你我兄弟合伙欺负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算什么英雄!先下去再说。”
三人从醉仙楼头跃下,见白玉堂腾挪跳跃与那少年相斗。他看少年年幼,原先只存教训之意,倒是留了几分手,此时却是顾不得。他这一发狠,那少年渐渐招架不住,只是仗着马儿灵便,一时尚能勉力支撑。
卢方怕伤了人,便欲上前制止,蒋平拉住,低声道:“老五转眼就胜了,这等人家的孩子,不受些教训学不乖的。”
卢方一顿,白玉堂一声清啸拔地而起,半空中转身,画影幻为一道道闪电尽向少年头顶金冠挑去。少年见其来势汹汹不由惊诧,他原本是空手而斗,此刻连忙从马鞍抽出一根短铁棍招架。勉力架开两剑,双腿猛夹马腹欲要冲出。白玉堂却不容他再仗马力,拉过边上布摊上一匹棉布卷出,将马头裹住狠狠一拉。青鬃马嘶鸣着顿蹄,未再冲出,白玉堂那第三剑便直冲少年头顶而去,非要挑了他金冠不可。
眼见少年金冠就要被削落,忽闻蹄声得得,一人大声叫道:“白兄手下留情!”众人但见一匹枣红马火焰般奔来,马上骑手扬剑而起,人随剑移,剑随声到,“当”地一声大响,火星四溅,用剑鞘架住了白玉堂的画影。
白玉堂功亏一篑,定睛看去,怒喝:“贼猫又是你!”
来人正是展昭,一招架开画影后手腕顺势一转,长剑出鞘半尺,嗤地一声割断裹住马头的棉布,跟着收回鞘中。见那少年忙不迭地解开棉布安抚青鬃马,展昭回首朝白玉堂一礼:“松江府一别,白兄一向可好?”
白玉堂哪肯让他知道自己险些被淹死,冷笑道:“好,好得很,不好怎么能上京看御猫大人当官家走狗,欺压良民?”
那少年怒道:“你胡说,谁欺压良民!”
白玉堂指指那被马踩坏的摊子,道:“这不是你那畜牲干的好事?”
展昭问道:“公子,怎么回事?”
那少年脸红了,小声道:“我……我刚刚跑急了,马儿踩了那个摊子……可我没带钱,现在也不能回家……我问那摊主叫甚么住哪里,说我以后会赔的,可那个白衣服的大叔好不讲理,偏要骂我打我……”
白玉堂怒,长剑一振:“你叫谁大叔!”
那少年没好气地道:“你!”
展昭往两人之间一站,微笑道:“说来又是展某不是,展某是护送小公子出京的,刚才被老夫人拉住叮嘱,小公子先行跑了出来。所有钱物都在展某身上,公子虽衣冠整齐,却是身无分文。”摸出一锭银子,把那摊主从角落拉出递给他,“您看可够?”
那摊主连连点头:“够了够了,不用这许多。”
展昭拱手道:“连累老哥受惊了,余下的就算是请老哥喝杯酒,压压惊。”
那摊主千恩万谢地去了,展昭朝白玉堂道:“在下要事在身不能久留,得罪之处,容以后再向白兄请罪。”朝那少年道,“公子,时候不早,走罢。”
卢方等一直待在街边,自展昭现身便留神看着,此刻上前道:“在下陷空岛卢方,与舍弟韩彰徐庆蒋平,这位可是南侠展昭?”
展昭正欲离去,听了招呼回身望,见当前一人三四十岁,三缕长须文质彬彬,与其后三人,正是江湖上传说陷空岛诸侠模样。又见白玉堂走过去立于四人边,忙敛衣行礼,道:“不知陷空岛诸位齐至开封,展某有失远迎。五位驾前不敢称侠,卢岛主叫声展昭便是。”
卢方微微一笑,白玉堂却道:“贼猫假仁假义,虚伪之极,哥哥们不要上当……”瞥眼见卢方韩彰蒋平皆面露笑容,不禁气闷,朝徐庆道,“三哥,我说的对也不对?”
徐庆是个混的,又疼这五弟,张口就是:“俺兄弟说的,不对也对。”
卢方一皱眉,欲待训斥,却碍着展昭在面前。徐庆倒也罢了,五弟若在展昭面前挨训,怕是又要生事端。当下就只朝徐庆瞪一眼,警示他慎言。
徐庆却不懂,奇道:“大哥你沙子迷眼了么?为何冲俺眨眼?”
卢方无语,那少年冷眼旁观,忍不住对展昭道:“展大人咱们走罢,这些都是坏人,不要理他们。”
展昭还未答话,徐庆先喝道:“小娃娃再要胡说,徐爷爷打你屁股!”晃晃手上铜锤,恫吓之意作个十足。
那少年勃然大怒,他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谁人打过他屁股?终于被激出少爷脾气,扬起手中短棍朝徐庆的胖肚皮一指,大声道:“我爷爷是大大的英雄,也是你这肥猪能比的?”
展昭刚劝了一句“公子莫要动怒”,徐庆已哇哇直叫:“徐爷爷横行江湖时,你个吃奶娃娃还在娘肚子里呢!快快磕头,徐爷爷或许饶你不死。”
那少年冷笑:“教小爷磕头?只怕你受不起!”手指在短铁棍上一按,卡塔一声,短棍徒然暴涨两倍,银光闪动,竟是一柄长枪。徐庆大惊,忙往后退。那少年手腕一抖,叫声“着”,银枪枪尖霎那间化为星光点点上下颤动,一招便把徐庆全身笼于其中。
卢方等原以为这少年身手虽灵便,武艺却平平,谁知一旦一枪在手便判若两人,徐庆竟毫无还手之力。卢方离得最近,当即抢上,袍袖一卷欲荡开枪尖。不料那少年变招极快,银枪顺势转个圈,笔直朝卢方胸膛刺去。
展昭暗叫不好,连忙道:“公子请收手罢。”长剑在银枪上一隔,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然而枪尖终是在卢方胸膛上划过。只听刺啦一声,胸口衣襟从上至下裂开条口子。只需再进分毫,便是开膛破肚之祸。
其余四鼠齐声怒喝,白玉堂更是挺剑疾刺,剑上竟隐隐夹了风雷之声。展昭眼见此事难以善了,只得在少年马后一拍。见青鬃马奋蹄而去,展昭叫声“得罪”,呼呼两拳挡住韩彰蒋平。见徐庆抡锤砸来,展昭用剑柄在锤上一点,借他之力反跃上枣红马。双腿紧挟马腹,同时刷刷刷连环三剑阻住白玉堂的攻势。枣红马利箭一般窜出去,追上先行的青鬃马,双骑转眼间奔出城门,去得远了。
五鼠未及上马,白玉堂探手从百宝囊抓出一把暗器便要射去,却被卢方厉声喝止:“人已去远,你这暗器要喂了满街的无辜百姓么!”
白玉堂只得收手,韩彰蒋平徐庆已拥着卢方回到醉仙楼中仔细察看。只见卢方胸膛上长长一条淡红划痕,从胸口直至下腹。韩彰叫声“好险”,徐庆大骂“狠毒小畜生”。蒋平面色铁青,张口欲言。卢方一摆手,道:“此处人多口杂,先回住处罢。”
五人来到一家宅子,宅子前院是家闻名的糕饼店。店主卢成是卢家家丁出身,蒙卢方大恩才挣了这份产业。这人是个知恩不忘的,便将店面后头院子做了陷空岛在京的暗桩。此番惊见五鼠齐至,惊喜之余见卢方衣衫不整,忙唤了仆役来伺候。看四鼠个个脸色不好,卢成小心翼翼问白玉堂道:“大爷……在路上摔着了?”
白玉堂一路行来出奇的安静,既不似徐庆骂声不绝,也不若蒋平板着张棺材脸。见三鼠围着卢方更衣,把卢成拉到一边,心平气和地问道:“京城之中,有哪家狗官养了个骄横少年是使银枪的?”
卢成一愣,目光自然朝卢方瞟了过去,心想难道大爷是被人给打了?可谁有这个本事在四位爷跟前伤了大爷?
他偷眼看白玉堂,见其脸上波澜不兴,心知必然有人要倒霉。恭恭敬敬地道:“属下斗胆问一声,五爷说的那人,定是官家之人么?”
白玉堂道:“京师重地,要不是有个当官的老子,谁养得出如此横行霸道的儿子?那小畜生一身绫罗绸缎,头顶金冠精巧绝伦,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得来。寻常百姓,便是商贾大户,有钱也不敢这般穿戴。”
卢成不由瞥了眼白玉堂的束发玉冠,苏绣长袍,暗道五爷您这打扮也不差。恭恭敬敬道:“京城里达官贵人众多,骄横儿郎自是不少。但多为仗势欺人之辈,倒未曾闻说有哪家教出个武艺高强的。属下只听闻,当朝太师庞吉之长子庞统性格乖戾狠毒,手下却着实有几分材料。然庞统如今正在边关军中任副将,离开京城已有两年了。”
白玉堂点点头,吩咐道:“听那小畜生的话,他家中官位不小。你立刻把京中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住处给爷列份单子,那百姓称赞的好官,如开封府尹包大人等却是不必了。”
卢成躬身领命,临去前踌躇再三,对白玉堂道:“五爷,当今天子只有一子,年方八岁,只怕站着还没银枪长。这皇宫,爷就不必再去了罢。”
白玉堂哈哈一笑:“不去不去,谁叫皇帝龙威不振?无用之极。”
卢成方始放心而去,待他出门,白玉堂慢慢敛了笑容,薄唇逐渐抿起。徐庆从内室出来瞧见,也难得他福至心灵,当即问道:“老五,谁家要倒霉了?”
白玉堂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衬着鬓旁两束玉色穗子,说不尽的乖觉灵巧。
徐庆不禁一抖,大白天竟感阴风嗖嗖,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