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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思绵绵,处处无君处处君 展昭日夜兼 ...

  •   展昭日夜兼行赶往汴京城,不多日到达京城赶到开封府门前,跳下马将缰绳甩给差役,径自走向包拯书房。包拯正在批阅案卷,一抬头见展昭大步踏进来,一怔之下抚须大笑,对公孙策道:“本府便说展护卫回府定会一头撞进来,先生这下可信了罢?”

      公孙策朝展昭唱个喏,笑道:“大人明镜高悬,学生只是疑惑,展护卫行色匆匆,是为了查案而快回开封,还是为了良人要快离开封?”

      他二人联起手来打趣,展昭本该大窘,不知怎的却是心头暖流接连涌上,跨前一步单膝跪地,叩首道:“属下见过大人……公孙先生一向可好?属下,属下惦记得紧。”

      公孙策唬了一跳,急忙还礼,道:“展护卫何必行此大礼,岂不折杀学生。”

      包拯上前将他拉起,温言道:“塞北之地风雨萧杀,展护卫幸苦了,白护卫可还安好?”

      展昭压制住心潮澎湃,躬身道:“谢大人关心,属下二人不问辛劳,但求无愧于心。”

      包拯笑笑,道:“本府从不怀疑御猫锦鼠之忠肝义胆,但军中不比开封,你二人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同榻而眠,可曾引出事端?”

      展昭登时闹个满脸通红,想要搪塞过去,然对着包拯实是无法敷衍,只得含糊道:“我二人各有寝帐……玉堂有时,有时过来……凭他的身手,营中没人能瞧见……”越说声音越小,猫儿喵喵倒成了蚊子嗡嗡。

      包拯不由莞尔,他自然清楚展昭行事谨慎,白玉堂也不是一味鲁莽之人。况且天子仁宗业已得知,皇帝尚且装聋作哑,这二人便是露出些蛛丝马迹又有何惧?

      只是他见展昭精神尚好,形容却愈发棱角分明。料想是受了极大的艰辛,以至于堂堂南侠回到开封竟犹如稚子归家,所以揶揄几句,只为宽他心怀罢了。眼见展昭尴尬得手脚也没处放,先前失态倒是没了,包拯见好就收,手拈长须微笑着正要说别的,却听展昭极小声地道:“只有宗保知晓此事……宗保不是多嘴之人,料也无妨。”

      包拯脸上一僵,胡子登被自己扯下几根。好在生就一张黑脸,不怎的引人注意,心道:“绝不会是你俩自己说的,杨宗保也没本事看穿,那便是被他撞破了?瞧你半点黯淡之色也无,则杨宗保定是欣然认了。唉,天波府这根独苗好比白纸一张,又与你二人相亲,可千万别也……”重重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道,“那是最好,以后还须得小心。你离开边关时,杨元帅可曾对你说过军粮之事?”

      他转回正题,展昭总算自如了些,道:“元帅说粮船阻于松江之上,松江知府派人修船却见效甚微。庞太师催促无用已赶赴松江府,临行前求助于大人,要借陷空岛之力查个究竟。大人,属下甚是不明,此乃官船修缮,陷空岛不过一介江湖豪客,能如何助力?”

      包拯道:“陷空岛处于松江正中,粮船从松江府出发,沿江而上必然路过陷空岛。那里水势最急,粮船三次修缮,皆冲不过陷空岛水域,只得返回松江府。”

      展昭断然否决道:“此事决不是真,属下曾找渔民详加询问过,这段水势急是急的,但寻常渔船小心着些尚能捕鱼,官船断无不能过之理。”

      包拯诧异,你几时去松江办案了?转念一想已知究竟,笑道:“原来展护卫寻了渔民详问,难怪千盏花灯尽数落入陷空岛。本府召回展护卫而非白护卫,总算不曾误事。”

      展昭脸上又是一红,其实他共问过两回,一回为了放灯,另一回却是早前为了潜伏船底夺回三宝。那时候凶险万状,现下想来却胜似天上人间。胸中柔情满溢,便也不去管包拯取笑,道:“松江乃水运要道,来往船只都要路过陷空岛,从来不曾听说因水急而回返。如若不是掌舵之人故意拖延,则必是修船之人做下手脚,如此看来官船无故抛锚在松江府,未尝不是有人做鬼。”

      包拯道:“非但你我不信,庞太师也是如此想,奈何那知府说今年松江水位下降,暗礁险滩比往年更凶险,官船一个不慎便要触礁。眼下未到金秋,官粮进京尚未开始,大批粮米北上今年尚属首次。那知府如是说,庞太师一时也反驳不了。不过那知府颇令人深思,早先陷空沉官船,之后参你典当金牌,可全有他的份。虽说师出有名,但本府总觉得不妥。”

      展昭被他提醒,倒想起一事,道:“属下差点忘了,大人可还记得襄阳王一案中的王钦?原来仍在边关大营当差。”将杨宗保被困云霞山一事细细说了,道,“元帅问他盗匪以前可曾截粮,他却说不知盗匪来历,属下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包拯道:“那杨元帅如何处置他?”

      展昭道:“后来事变仓促,属下不曾多问,似乎是被发落到别处赶工了。”

      公孙策忽道:“当初王钦去围陷空岛,必是受了襄阳王指使。襄阳王谋反,又与辽国灵鹤真人扯上干系,那王钦难道潜伏在边关伺机而动?”

      展昭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那王钦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玉堂不过威胁他两句,他就吓得双腿发软,止不住地作揖。这人即便是条走狗,也没长咬人的牙。再说他不过芝麻绿豆官,连押粮带队也做不了主,能成甚么气候?”

      公孙策暗叹,展护卫说话是越来越精利了,笑道:“说的也是,锦毛鼠之威哪里是一般人能受的?王钦匹夫尔,岂是御猫之比?”

      展昭咳嗽一声,道:“先生取笑了……大人,庞太师要陷空岛如何相助?”

      包拯道:“依庞太师的意思,是要请卢大侠他们一起去松江府修缮官船。他们居于陷空岛,自然比谁都知晓那里水域状况,这样便不怕有人做鬼。且他们艺高人胆大,自家弟弟又是朝廷四品官,有谁敢暗中威胁,定得不了便宜。”

      展昭心想不错,道:“庞太师这回怎的这般聪明了?还能‘忍辱负重’来向咱们低头?”

      包拯微微一笑:“纵然他没这个慧根,总还有个聪慧的女儿罢?”

      展昭怔然,叹道:“大人便是因此才定要我回一趟开封的么?”

      包拯摇头道:“非也。”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步,复道,“你可知那庞太师离京之时上了一道奏折,自请去松江督阵,竟连求助于陷空岛之事也写上了。军粮调拨是他管辖,如此拖延早已不妥,他先前也极力遮掩,现下怎会大大方方全盘托出?而圣上居然也褒奖了一番,岂非奇哉怪也?”

      展昭道:“许是看在晓蝶的份上睁一眼闭一眼,这些年也不是一回了。”

      包拯道:“办事不力,不罚已是开恩,断无夸奖之理。本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庞太师与圣上想到一处了,所以才龙颜大悦。”

      展昭又是一怔,道:“难道是皇上要卢大侠他们出面?卢大侠他们乃是平民百姓,朝中这么多大臣不用偏用他们,岂不是让人觉得朝廷白养了一班废物?”

      包拯看他一眼,道:“本府思索许久,想当初白护卫入朝,圣上曾流露出节制陷空岛之意。现下想来,这话乃是半假半真。从杨四郎之事起,辽国陈兵边界不退,圣上仍是做了一战准备。真打起来,必定从各地粮仓大批调运粮草。而陷空岛处于松江要段,一旦被贼人占了,便能扼住运河咽喉。反之,善加利用也可为朝廷一支奇兵。所以我朝廷礼教森严,圣上却不追究你与白护卫之事,区区儿女私情,哪里及得上国事重大?”说到此沉吟了会儿,道,“若本府猜想得不错,天波府事后,大内密探便已在陷空岛附近水域潜伏,为的就是今天。”

      他语气甚缓,却字字犹如惊雷,展昭只听得一身冷汗,颤声道:“那当初官船围岛,圣上是想借王钦的手灭了卢家庄,将陷空岛收为己有,所以才放任庞太师捉拿卢大侠他们?”

      包拯道:“展护卫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五之尊灭江湖客的庄子,哪里需要这许多手脚?一道圣旨即可。你也不要气愤,为保后方不失,大内密探潜伏之地绝不止松江一处,南北必经之地、粮仓、铁矿、马场,都少不了布置。王钦不过撞上罢了,圣上不是由着本府将卢大侠他们给放了?卢夫人率众与官兵相抗,陷空岛又养了许多兵丁,真要杀他们,哪条不是理由?”

      展昭定了定神,道:“那么此番为何密探也查不出原委?反要求助陷空岛?”

      包拯道:“粮船停滞松江是瞒不过的,圣上装作不知,多半还是为了庞娘娘,以为不日便可解决。但本府猜测,之后应是密探有失,圣上已多日得不到回报,又不能大张旗鼓去查。原本这时候大批调粮已是破例,前几个月又向边关大批增兵,再闹个满城风雨,难免不使民间惊慌。但不查又不行,且事牵朝中重臣,松江又是紧要之地,谁去查,如何下手,是大有讲究的。军粮运送迫在眉睫,容不得这许多七弯八绕,所以圣上才会想到陷空岛这步妙棋。只是若当真下旨给陷空岛便如了你先前所言,满朝文武皆为废物,颜面上多少过不去。本府想圣上定是为此烦恼,言谈间被庞娘娘知晓,庞娘娘将计就计,庞太师这才跑来开封府求援,继而上奏。此举正好给圣上解围,哪还有不夸的?”

      展昭听他条分缕析,环环相扣,初时满心冰凉,最后却不知是甚么滋味,苦笑道:“大人明察,此事果然不能教玉堂知道。”

      包拯注视着他,道:“白护卫若知此事,即便不挂冠而去,也少不得再闯一次皇宫,却不知展护卫意下如何?”

      展昭静默片刻,沉声道:“社稷为重,君为轻,何况我等受百姓奉养的朝廷命官。此非帝王之道,乃是治国之策,欠了光明,却不失妥当。为今之计,只有将契丹铁蹄拦于国门之外,才能还陷空岛、还天下一片安宁。”

      包拯暗舒口气,道:“展护卫果然一如往昔,本府甚是欣慰。先召你回来,便是要与你说这番话。本府想那松江知府未必真要阻挠粮船北上,多半是受了贿赂,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才使修缮迟迟不能全功。庞太师又是那般官威,两人对上,场面定然不大好看。卢大侠他们豪侠之风,看不惯也是有的,但你须得多加斡旋,休教他们在那二位跟前流露出对朝廷不敬之意。否则庞太师一本参上,圣上当起真来,那可不好收场了。”

      展昭长叹,躬身道:“属下理会得,大人放心。”

      包拯又叮咛道:“其中关键,你可拣要紧的说与卢大侠听,如此将来即便生出事端,白护卫处也交代得过去。展护卫一路风尘,原该留你歇上一晚再走,但想必你也是坐不住的。也罢,早些解决松江之事,早些回边关。有道是良人倚门望,小别胜新婚。本府不做不识趣之人,展护卫就此去罢。”

      当下展昭拜别出府,直奔松江府陷空岛而去。一路上心思转个不停,一会儿想如何速战速决,一会儿想如何避免庞太师给卢方四人委屈受,一会儿却又想:“这些话还是不对卢大侠直说的好,否则他定会担忧玉堂。大人多虑了,玉堂不过爱与我闹,哪里就真给我气受了。我与他生死里走了一遭,还有甚不好交代的?”再过一会儿忽然又想,“圣上将心思说给晓蝶听,却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若是诚心利用晓蝶传话……唉。”

      心神不宁赶至松江,雇船直上陷空岛。岛上诸人见他到来自是欢欣不已,卢方问起白玉堂,展昭只说白玉堂随杨宗保剿匪,其他只字不提。闵秀秀开了宴席为展昭接风,席间展昭提及包拯相请卢韩徐蒋去松江府助阵,四人欣然答应。徐庆更道断了军粮便是不教我五弟吃饭,谁教我五弟挨饿我便将他砸个稀巴烂。

      展昭谢过,卢方等席毕众人散了,将展昭拉进书房,问道:“方才人多我不便细问,展大人与我五弟在军中当真一切安好么?运粮本是官府事,为何要我等插手?”

      展昭道:“玉堂确是随宗保去云霞山剿匪,那山上有奇人布下机关阵法,玉堂唯恐宗保有失,故而一并去了。至于松江府之事,也不知是哪个贪赃枉法或是玩忽职守,正互相推诿搪塞。前方大战在即,朝廷要保后方安稳,不欲大肆整治,只求确保运途通畅。那庞太师一则担了干系,二则其子正在军中,急得上蹿下跳也是常理。卢大侠敬请放心,便是不看玉堂的面子,展某也绝不作陷害江湖同道之事。”

      卢方拱手道:“展大人言重,南侠仁义,世人皆知,卢某岂敢妄言之。五弟阵前杀敌,做哥哥的自也不能闲。明日我等便随展大人去往松江府,但不知那知府如何推诿搪塞?”

      展昭道:“庞太师言道,松江知府说今年江水水位下降,乃至礁石险滩比往年更为凶险。官船高大,吃水甚深,所以粮船三次路过陷空岛水域却过不得,不知可为实情?”

      卢方愠道:“一派胡言!陷空岛水域确为松江水流最急、暗礁最多之处。今年天热少雨也是实情,但松江为水运要道何止百年,期间经了多少次旱灾,没听过哪次连船都行不得。听展大人所言,官船是先在松江府搁浅,松江府再派工匠修缮。那么定是修缮之中出了乱子,那知府拖延时日以图补救。展大人,明日我们与你分头走。我四弟水上功夫精绝,松江之地人人皆知。那知府若知我等与你同行,必然会暗中捣乱,何必给他掩饰的机会。”

      展昭正想分开他四人与庞太师,免得起冲突。卢方此举正中下怀,抱拳道:“一切但凭卢大侠作主,展某听候差遣。”

      当夜展昭留宿陷空岛,本该睡个安稳觉,谁知到了安歇的时辰,闵秀秀二话不说叫丫环引展昭去白玉堂住所。那丫环将展昭带到,道个万福便退下。展昭却见她抿嘴直笑,四周一望,才见窗上门上到处贴了红色剪纸,竟是全套的“老鼠娶亲”,鼓乐吹打,媒婆喜娘,一应俱全。展昭不由好笑,一幅一幅仔细辨认,却分不清花轿里头究竟是鼠还是猫。

      展昭辨认不出便不再去瞧,在房中四处打量。开封府猫窝被耗子闯过无数回,陷空岛耗子老巢御猫却是第一次到,触目所及,明明是满眼陌生,却处处透着亲切。展昭此时才明了甚么叫见物如见人,在这尺寸之地依依不舍来回走了几十遍,直到夜色深透了,方才吹灭烛火就寝。

      他自离开代州城后便接连赶路,到了陷空岛本该倒头就睡,可偏偏闵秀秀作祟,将他安排在此处。只见其物却不见其人,展昭哪里还睡得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究是躺不住。起身坐在床上发呆,忽然一股冲动,遂披衣出房,向岛下芦花荡奔去。

      不多时来到芦花荡边,却不见盛开芦花。其时刚入夏,未到季节,自然不见初来时的美景。展昭未免失望,站了会儿,又寻着芦花荡边地道下到通天窟。满以为能寻见千盏花灯,不料偌大个通天窟空空荡荡,别说花灯,就连窟中遗落的猫草鱼骨等物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展昭更感失落,记得徐庆说就将花灯挂在此处,为何半盏都瞧不见?他却不知这通天窟甚为潮湿,徐庆怕花灯受潮烂了纸,白玉堂回来要找他晦气,于是统统包了往别处收藏。这会儿白玉堂若一起回来,徐庆多半会主动提及,但展昭一人前来,徐庆哪里想得起说?

      展昭怔怔站了许久,已是第三次到来,却第一次觉得这通天窟大得要命,再也不愿逗留,匆匆出了地道返回屋中。出去转了一圈,反而更添烦闷。展昭干脆拉过枕头蒙在脸上,暗道:“睡觉睡觉!再不睡觉,便闷死了你!”脸埋在枕头中许久,也不知哪路神仙看不过眼一挥袖子拍来,倒教他抱着枕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展昭早早醒来,梳洗后去聚义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蒋平打着哈欠踱进来,瞧见展昭先是一愣:“咦,展大人早就起了?”接着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嘿嘿一声贼笑正要开口,展昭抢在他前头道,“蒋四爷好,此去松江府须得仰仗四爷助力,展某先行谢过。”

      蒋平笑嘻嘻道:“好说好说。猫不都该是白天打盹的么?难得展大人睡得晚起得早,嘿嘿,很好,很好。”

      展昭只作没听见,少顷卢方韩彰徐庆过来,几人收拾停当乘船渡江,到了对岸卢韩徐蒋四人先行去渡头打探,展昭则直奔松江府衙而去。隔得远远的见一顶绿呢官轿停着,该是朝廷大员的品级。展昭便知庞太师已到府中,遂向门卫亮出腰牌,朝官轿一指:“我与庞太师一道来的,你前面带路,不必通报了。”说着抬脚进门。

      那门卫急忙跟上引路,才走过一个院子,便听怒叫连连:“拖拖拉拉不办差事,想造反了么?!”

      展昭嘴角微晒,这句吆喝他早已烂熟于心,再不耐烦去听。脚下加快跨过院子迈进门,冲当中蟒袍玉带之人一礼:“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见过太师。”再对边上四品服侍之官员一揖,“知府大人好,展某有礼。”

      堂中二人正是庞太师与松江知府,那庞太师自来到松江府,一刻不停催促知府修船运粮,无奈连日来皆是“正在抢修之中,请太师稍候。”候到何时却不说。庞太师一来心焦前方断粮儿子遭殃,二来心忧办事不力圣眷不继,三来心怒堂堂太师竟奈何不得一小小松江府,每日里在知府衙门暴跳如雷,喝骂不休。

      这会儿正骂得起劲,展昭忽然赶到,庞太师先一怔,再看展昭一人前来,不由皱了眉头,喝道:“怎的就你一人?那包黑子明明说好……”

      展昭不欲先亮出陷空岛,一口打断道:“展某带了几位帮手,嘱咐他们先行前往码头察看,想必不多时便有分晓。”又对松江知府道,“事急仓促不及先行请示,还请尊府海涵。”

      那松江知府面上掠过异色,旋即平静,淡淡道:“一切都是为圣上办事,展护卫不必谦让。”

      展昭拱手道:“多谢大人。”

      庞太师不耐烦地道:“谢甚么谢?你是钦点四品护卫,他不过捐来的知府,着了四品官衔也比不得京官尊贵!与他客气,没的跌了圣驾的颜面。哼,包黑子自己生就一张唬人脸,怎的教出的下属个个不上台面!”训完展昭,又指着松江知府鼻子斥道,“王国忠你听好了!展昭一日不查出个所以然,你一日就待在此处不准出去,难道还由着你串供打马虎眼不成!”

      展昭暗暗点头,庞太师倒也聪明,将这王国忠知府看住,卢方等探查便少了许多阻碍。那王知府倒是神色如常,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太师有命,下官遵命便是。”

      庞太师重重哼了声:“你敢不遵命!”回身坐下,对展昭道,“那几人甚么时辰回来?”

      展昭道:“已去了有一会儿,想必入夜前可返回。”

      庞太师道:“好,老夫就在此坐着等。王国忠,若传来一丝消息言你玩忽职守,老夫立刻将你绑上开封府喂包黑子的铡刀。想必你是去定了,甚么名不好取,偏与大奸臣杨国忠同名,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边骂边拍桌子,看得展昭直皱眉头,心道:“他的确不是好东西,但你又是甚么好南北了?”却听那王知府慢吞吞地道,“太师多虑了,下官没个入宫当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姊妹,自然成不了杨国忠的。”说完还故意朝庞太师看了一眼。

      庞太师大怒,这话明明是暗讽庞家送女入宫乃至鸡犬升天,一拍桌子叫道:“大胆!敢将我女儿与那红颜祸水相提并论,想造反么!”

      王知府“啊”地惊道:“下官哪里敢对贵妃娘娘不敬,且我朝一无安禄山,二无马嵬坡,庞贵妃又怎会落得那杨玉环之凄惨下场?”

      庞太师气得一部胡子根根倒翘,指着王知府:“你你你……”

      展昭对庞太师送庞凤入宫自是耿耿于怀,听王知府讥讽本觉大快,可接下去却越听越不入耳,插话道:“这几天太师可曾得到庞副帅讯息么?展某离开代州时见庞副帅脸色不佳,不知可好些了?”

      他不愿庞太师再提及庞凤,便故意扯到庞统。果然庞太师立即将王知府丢到一边,盯着展昭问长问短。先问杨延昭可曾给我儿气受,跟着说开封府天波府一个鼻孔出气,你也不会说实话。接着问我儿帐中有多少人伺候,再问边关天气如何、庞统吃的甚么、铺被几日一换、可有称心的作坊缝制衣裳……婆婆妈妈竟比查案还细致,直问了一个多时辰还没住口。

      展昭不过信口胡言,谁知惹来这么一通唠叨。初时不胜其烦,到后来却渐生怜悯,暗道:“这庞太师纵有千般不是,对儿女还是疼的,否则晓蝶怕也不肯乖乖入宫。庞统长到这样也离不了老父的辛劳,儿行千里,又在边关,也怪不得他担忧。”怜其舐犊情深,倒也想认真答话。但他实是说不清这庞家大少衣食住行,只得道,“太师不必忧心,令郎乃副帅之尊,连杨元帅也礼让三分,少了谁的好处,也少不了他的。”

      庞太师这才住了口,点头道:“你虽然屡次与老夫作对,说话也算是老实的,要换了那锦毛鼠,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话虽不好,展昭乍听“锦毛鼠”三字,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荡,转眼却见那王知府木板似的脸微微一抽,旋即又回复成老僧入定的模样。展昭心中一动,暗忖:“难道他猜到我带的帮手是陷空岛的人?是了,陷空岛五爷正是做了开封府的护卫,说不定他便想到了……我且试他一试。”向王知府道,“王知府坐镇松江府已久,可曾识得陷空岛白玉堂?”

      王知府笑道:“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不过托展大人之福,倒在灯笼坊画样上曾得一观。‘红袍猫儿捉白鼠’,颇为有趣。”

      庞太师奇道:“甚么猫儿捉白鼠?”

      王知府遂将展昭杜撰歌谣一字不漏重复一遍,道:“一曲童谣琅琅上口,如今松江府孩童人人会唱。展大人文武全才,难怪这般深受圣眷。”

      庞太师始知端地,心道:“原来他与那白玉堂交情甚深,否则这般损法,那白耗子岂能饶他。”总算他记得展昭是来助他,又说了许多庞统的事体与他听,便不去出言讥讽,哼哼两笑就此不提。

      但展昭岂能不恼,面上却不表露,只一笑而过:“王大人过奖,展某不过胡言乱语,贻笑大方罢了。”心中思量,这王知府究竟甚么来路,竟敢接连讥讽当朝太师与御前侍卫?是想与包大人一较高下,还是不想做这知府了?

      各怀心思又等了许久,期间展昭谈及粮船修缮进程,那王知府有问必答滔滔不绝。但当展昭问道何时能完工,即便是庞太师在旁威吓恫吓,那王知府却东拉西扯,偏不松口说出个确切日子。

      这般到了夜色初降,终于一名衙役来报:“门口有四人自称是展大人的朋友,请展大人出去一见。”

      王知府道:“既是展大人的朋友,那还不快请进来。”

      展昭料想定是卢韩徐蒋四人,尚未答话,庞太师先道:“进来做甚么?叫你认准了跟踪?”他认准了王知府捣鬼,恐来人还未查的清楚便露了形迹,当即一口顶了回去。朝展昭挥手道:“他们叫你出去,你速去速回,再教老夫等许久,老夫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展昭心道再好不过,省得卢大侠他们得向你行礼。匆匆出门一瞧,果然是卢方率韩彰徐庆蒋平在府外等候。且蒋平身着避水鲛衣,头发鞋子俱湿,显是刚从水底钻出来。展昭朝卢方使个眼色,径自往外走到僻静之处,方才拱手道:“有劳四位大侠,打探得如何?”

      蒋平笑道:“好个小气短毛的皇家猫,哥几个累了半天也不说让个座,劈头就问案。”

      展昭也笑道:“实在对不住,那庞太师正端坐知府衙门,想必几位也是不愿与他见礼的。展某官衣在身,只得先应付了他。得罪之处,在此谢罪。”

      卢方道:“四弟玩笑罢了,展大人不必当真。我等打探了半日,这其中果然蹊跷。老四,你且详细说来。”

      蒋平收了嬉笑,道:“码头共有五艘粮船停靠,工匠们来来往往叮叮当当,瞧着十分热闹。但我趁工匠们休息,从远处水域潜入船底,却发觉船底木板接缝之处颇为陈旧,像是被打开了又敲上,反复数遍才能有的。入夜后我再仔细察看,船身多处螺钉接口均是如此,螺钉是簇新的,但钉入之处似是返工多次了。”

      展昭追问道:“螺钉是新的?”

      蒋平道:“不错,所有材料俱是好货色,数量也不少。”

      展昭沉吟道:“不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便与贿赂贪污扯不上边。”

      韩彰接着道:“陷空岛在松江府也有不少船行买卖,大哥去问,都说当日船队靠岸添补给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就起不了航。请工匠去修,也不见甚大毛病,工期却出奇的长,还换了好几批工匠。大伙儿都说,有这些时日这些人,再造艘都使得。”

      卢方道:“最最稀奇的,是那知府只着工匠在日间修缮,到了晚上就停工。照理说朝廷催得紧,他该日夜赶工才是。且第二日工匠再去上工,往往发觉前日的功夫全都白费了。那知府却说是工匠粗制滥造,捉进衙门打一顿,再换上另一批。这些日子以来,松江府内造船工匠人人有份,全都挨过板子。”

      徐庆一直听着,拍拍展昭肩头,道:“这知府如何捣乱,咱们先不与你说,看你猜不猜得到。”

      展昭听到此处早已明了,道:“靠岸拆船,拆了再修,修了再拆。”

      徐庆呵呵大笑:“不错,跟徐爷爷一般聪明。”

      展昭微微一笑,已有了主意,对卢方道:“展某这就去将这车轱辘买卖告知庞太师,松江知府敢如此弄鬼,定然留有后招。稍候再来寻四位,卢大侠在何处歇脚?”

      卢方道:“有一家江河船行是陷空岛买卖,我们便歇在那里,展大人到城东一问便知。”

      展昭道:“好,展某记下了。”又想起一事,道,“适才庞太师说漏嘴,又提起玉堂名字,恐怕那王知府已知是陷空岛来助阵。他是此处父母官,陷空岛的买卖在他辖地……”

      卢方笑道:“展大人不必担心,我这几个兄弟哪个也不是省事的,为免他们作出事来连累无辜,卢某早将各处产业作了安排。这些生意明面上都在他人名下,无人知晓是我陷空岛所有,谅那知府也没本事查。”

      展昭方始放下心,蒋平却叫冤:“陷空岛上不省事的是谁,展大人再清楚不过,大哥何苦把我们都拉下水?”卢方斥道:“谁叫你号为翻江鼠,你不下水谁下水?”

      展昭回到知府衙门,庞太师已等得不耐烦,见他进来立即追问:“怎样?快说!”

      展昭心下转过几圈,“靠岸拆船”是无有证据的,便只能在“拆了再修”和“修了再拆”上质问。瞧卢方等人情形也的确不怕王知府报复,索性说开了罢。道:“展某此番请得陷空岛相助,其中翻江鼠蒋平最是精通水性,江湖人尽皆知。据他所言,五艘粮船修来修去,皆是在同一处下功夫。而其余几位探查得知,王知府已换了十七八拨工匠轮番修缮,似乎有做无用功之嫌。”

      此意再明白不过,庞太师也不是蠢的,仔细一想登时大怒,冲王知府吼道:“你这般拖延时日意欲何为!我看你是想造反了!”

      他这“想造反”今日已是第三次叫出,这回展昭倒是颇为认可。却听王知府道:“太师可冤枉下官了,松江府并无修缮官船之职责,仓卒之际,招募工匠自是良莠不齐。太师催得紧,一天三道令,下官也慌了手脚,哪个干得慢便换了下去,新上工的又要从头再来。工匠皆是从各处船行拉来,这些人平日里为抢生意斗得厉害,说法也是南辕北辙。本想奏请船司衙门,但公文往来少不得费时,太师又亲临松江日日催促,下官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里敢故意拖延了?”振振有词一大串,倒将责任全推在庞太师身上。

      庞太师只气得脸色发青,喝道:“照你的意思,修缮不力倒是老夫的错了?!”

      王知府道:“下官不敢,自然是工匠的责任。太师若嫌请船司衙门查验费时,下官将工匠们召来交由太师细细查问?”

      庞太师厉声道:“你当老夫是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么?!人在你松江府辖地,一家性命都捏在你手里,哪里敢说实话?再说这许多工匠一个个问,结案时辽人早已攻破雁门关!好,之前我不追究,你且说明白,几时能完工!”

      王知府低着头,掐指算了半天,挤出一句:“约莫……两个月罢……”

      展昭忍不住惊奇,这松江知府真乃奇才也,狡辩不算,到这份上还能说出“两个月”?

      庞太师已气得说不清话,抓起茶盏一把掷了过去。那王知府不躲不闪,任茶水倒了满身,垂首不语。庞太师更气,但他暴跳至今半点无用,想叫人拿下,偏自己来的急没带兵丁,松江知府尚且不把他放在眼里,兵丁衙役又哪会听他号令。要支使展昭,这御猫只背着手看,想来也是支使不动的。一时无策,又想起军前断粮,打起仗来庞统该如何自处?一口气堵在胸口,要喝水茶盏已被自己摔了……

      展昭在旁看着,心知庞太师如此失态并不只因那王知府,多半还是担心儿子。暗叹一声谁家父母不怜儿,安慰道:“太师保重。展昭离开代州时库存粮饷尚足,辽国暂且不会动兵,情形不致于糟到哪儿去。”

      庞太师好不容易喘过气,道:“你,你怎知他不动兵戈?你家元帅说的?”

      展昭不愿详说,只道:“日前萧天佐挑衅没得逞,元帅言道他没了出兵的由头,朝中也摆不平,自然不会轻易动兵了。”

      庞太师稍稍放心,对展昭道:“你在此盯着,半点不可放松。王国忠,老夫坏就坏在没带兵前来,否则哪由得了你嚣张。老夫这就去周遭调兵,你若再拖延一点半点,老夫拼着受圣上责罚,也要先斩后奏杀你的狗头!”

      展昭微一躬身,眼望王知府,正猜测这回他该如何“傲骨铮铮”?哪知那王知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太师饶命!太师饶命!下官知罪!下官这就去催促修缮,至多,至多十天,啊不,五天!”怦怦有声磕得脑门流血,哪里还有先前死样怪气、“不畏权贵”的“气节”?

      非但展昭大出意料之外,庞太师更是瞠目结舌,连骂几声也忘了。自打他来了松江府,这王国忠没说过一句教他舒心的话。这时他若死撑到底,庞太师倒是不奇怪,谁知他一听“调兵”“杀你狗头”立刻瘫倒,直似死囚求饶。庞太师吃惊之余总算是找回了威风,嘿嘿冷笑道:“还装甚么苏武屈大夫,原来比之狗还不如!”

      展昭却疑惑,前倨后恭,两月时限转眼缩成五天。先无视朝廷大员,一味敷衍塞责,现下却诚惶诚恐,难道真是怕了庞太师调兵砍他狗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思绵绵,处处无君处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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