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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蓦然望,昔年旧梦可成真 ...

  •   这一下当真喜从天降,白玉堂斗志陡然被激发。先前他拼杀不出,展昭人事不省,他本已存了共赴黄泉之念,此刻却再不甘心引颈就戮。表面仍是搂紧了展昭靠在白马身上,实则浑身上下肌肉无不绷紧,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冲出牢笼飞彩凤,砸断镣铐走蛟龙。

      只听赫连齐喝道:“把杨宗保押过来!”

      扮作辽兵的林一飞应了声,纵马拉着杨宗保的座骑向辽兵慢慢行去。自从庞统派探子营前去接应,他左思右想不放心,便悄悄带人出了雁门关,向牧民买了三百头羊驱赶到落雁谷。原想身披毛裘混在羊群中往辽境一探,将要出发之时,赫然见黑马驮着杨宗保冲进落雁谷,后头跟着数十名辽兵。林一飞大喜,率众而上,众辽兵猝不及防,没几个回合纷纷被擒被杀。

      杨宗保上前相会,二人简略说了几句,林一飞随即改了主意:有辽兵在此,何必再反穿皮袄硬装羊?当下剥了辽兵衣衫抢了座骑,将杨宗保虚绑了,几十名宋兵扮作打草谷的辽兵返境,赶着群羊前去一探。

      过了落雁谷,果然瞧见赫连齐一众。但林一飞隔得远远的,拿不准白玉堂等人究竟是被俘,还是已被全歼。等赫连齐命他押上杨宗保,林一飞心想:“若展白两位老弟已经……他奶奶的!不知还能抢回尸首么?”走了两步停下,道,“赫连将军,这南蛮子还有同党么?可别被他们救了。”

      赫连齐道:“只剩下个半死不活的抱着个死了一半的,怕他甚么!快押过来,本将军送他们一起上路!”

      林一飞心头大石扑通落地,赫连齐说的分明是展昭与白玉堂,“半死不活”也好,“死了一半”也罢,总之还未“死个通透”。暗暗朝后打个手势,几十名乔装的宋兵装作驱赶羊群,行到离赫连齐所率骑兵十丈开外停下。林一飞拉着杨宗保的座骑缓缓前行,众辽兵自动让开条路,林一飞行到包围中漫不经心一瞥,果见白玉堂护着展昭靠在一匹白马身上,周围五名辽兵环伺,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辽将,想来便是那赫连齐。

      林一飞翻身下马,将杨宗保也拽下,躬身行礼:“见过赫连将军。”暗暗打量白玉堂,见他与展昭拥在一起,心想不知他究竟伤得如何?故作凶狠一推杨宗保,杨宗保立明其意,冲白玉堂大叫:“五哥!五哥!你怎样了?!”

      却见白玉堂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呆滞,在杨宗保脸上转了一圈,腾地惊叫:“宗保你,你怎的又被捉回来了?!”面露绝望之色,冲林一飞吼道,“放开他!宗保,这贼人刀快得很,你可要小心,千万别像湖青山上一般,被长剑割破了脖子!”

      林一飞福至心灵,湖青山上被割破脖子的明明是他林一飞,且还是白玉堂自己动的手。白玉堂旧事重提张冠李戴,显是提醒林一飞,他与当初一样伤重在身,但仍可反击。林一飞暗忖,围着白玉堂的五名辽兵倒也罢了,要紧的是那赫连齐,手上钢刀正悬在白玉堂脑边。当下往杨宗保身后踢上一脚,喝道:“滚过去与将军磕头!”

      杨宗保踉跄跌出两步站稳,不肯上前,林一飞骂骂咧咧再踹上一脚,就这么推推搡搡来到赫连齐面前,林一飞抬腿又是一脚:“跪下!”正好将杨宗保踢到白玉堂身前,离赫连齐不过寸尺之遥,喝道,“混账东西,可是逼着老子动手不成!”

      赫连齐笑嘻嘻看着,万没想到“动手”二字竟是林一飞的信号,只听杨宗保大喊:“跪下便跪下!”双膝微弯,蓦地一个前滚翻扑向赫连齐马腹,身上捆绑不解自松,银光一闪,一柄长枪斜地刺出正中赫连齐手腕,“着!”

      赫连齐猝不及防,长刀脱手飞出,杨宗保喝道:“滚下来!”奋力一挑银枪,枪尖原本已将赫连齐手腕捅了个对穿,这一拽差点将赫连齐手腕生生拽离,赫连齐“啊”地一声大叫跌下马鞍,在草地上打了十七八个滚才停住。只觉剧痛铺天盖地而来,眼前金星乱冒,竟痛晕了过去。

      众辽兵大惊,一些灵便的举起长刀扑了过来,林一飞合身抢在前头,大叫:“胆敢刺杀将军,看刀!”“呼”地一刀向杨宗保劈过去,准头却差到了极点。杨宗保一侧身闪过,掉转长枪接连刺出,围着白玉堂的五名辽兵瞬间了账。杨宗保一托白玉堂:“五哥快和展大哥上马!”

      白玉堂一跃而起,借他之力抱着展昭跃上白马,杨宗保却被辽兵团团围住,白玉堂欲要动手相助,林一飞冲了过来,嘴里破口大骂:“黄口小儿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吃我一刀……妈的把脑袋摆正让老子劈……喂喂!你们挡在老子面前做甚么!”东一刀西一刀,没劈着杨宗保,倒将辽兵长刀连连挡开。

      众辽兵恼极,纷纷喝骂:“蠢货!闪开!”却还未醒悟,此人是个西贝货,原就是专来挡道的。

      就这么搅了一搅,杨宗保已跳上座骑,与白玉堂一起奋马奔出包围圈。林一飞也跳上马,叫道:“别让南蛮子跑了!弟兄们,追!”一振缰绳紧追而去。众辽兵自然随之急追,哪知才跑出一两丈,那一大群羊忽然直冲而来,又叫又跳,登时群马陷在群羊中,谁也冲不出谁。

      却原来当林一飞押着杨宗保去见赫连齐时,那几十名扮作辽兵的宋兵将羊群悄悄赶开一条小道。待杨宗保白玉堂林一飞三骑突出重围,几十名宋兵蓦地挥鞭大力抽打,羊群受惊急奔,众辽兵又正冲来,战马受惊停下,与羊群立时纠缠在一起。这群羊足有三百余头,辽兵不到二百骑,且羊群本无头领,乱跑乱撞,众辽兵亦是群龙无首,毫无章法,双方旗鼓相当,正好混战一场。一时间,广阔平原上马嘶羊叫,鞭声霍霍,夹杂着众辽兵骂娘声,端地是热闹非凡。等到众辽兵好不容易控制住群羊乱舞,眺望宋境方向,哪里还有林一飞等人的踪影?

      林一飞杨宗保白玉堂一路疾驰,终在辽兵再次追击前越过落雁谷。前方晨雾初散之处,雁门关巍峨城墙肃然在望,城楼上猎猎旌旗迎风招展,旗上“宋”字清晰可辨。白玉堂幼出江湖,闯过多少龙潭虎穴,多少次死里逃生,均付之一笑。这雁门关也曾来往进出多次,当时只道平常,但此刻竟止不住的热泪盈眶。心头一松,支撑着的力气登时消散,再也拉不住缰绳,一阵头晕眼花摔下马鞍。

      朦胧中瞧见杨宗保大叫着冲来,城门口宋兵一阵骚动,白玉堂微微而笑,双臂仍牢牢护着展昭,勉力抚上他面庞,轻道:“到家了……总算,没教你化作尘灰、随风飞返雁门关……”眼前一黑,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这一昏迷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堂有时有些知觉,似曾听见有人唤他名字,有时却是如火烧水浸一般,苦不堪言。又过了好些时候,周身火燎水泡之感渐渐退了,白玉堂才慢慢苏醒。缓缓睁眼一看,杨延昭正立于跟前,见他睁眼大喜,连呼大夫来瞧。那大夫急急赶来,号脉察看,对杨延昭道:“启禀元帅,白护卫高烧已退,不碍事了。外伤虽重,好生将养数日,当可痊愈。”

      杨延昭长出一口气,示意大夫退下,走到床前唤道:“白老弟,白老弟?可瞧得清我么?”

      白玉堂微微点头,只觉周身酸软无力,艰难地道:“贼猫呢?还有宗保……”

      杨延昭道:“多亏两位老弟,宗保这小畜生伤是伤了,歇了几日便又到处乱跑了。倒是你和展老弟,整整昏迷了半个月,展老弟至今还未醒,唉……”身子微侧,现出背后床铺,续道,“好在展老弟也在好转,大夫说就这两日便能醒了。”

      白玉堂凝目瞧去,床铺上躺着一人,料想定是展昭,立刻要起身。哪知才一动胳膊,却发觉四肢被纱布重重缠绕,胸腹处亦是绑了个水泄不通。不由惊讶,抬眼看向杨延昭。

      杨延昭咳嗽一声:“老弟外伤甚重,小儿甚是牵挂,怕大夫包扎得,这个不是十分尽心……因此给老弟多裹了几道,呃,多多益善。”说着,走到展昭床前掀起盖被,“小儿并未厚此薄彼,且看展老弟,亦是一般模样。”

      白玉堂定睛去瞧,结结实实唬了一跳,只见展昭从头到脚统统裹了白色纱布,连双手也未放过,仅留一张脸在外。白玉堂心知展昭受伤虽重,却决不至于连手指都伤了。听杨延昭所言,这番杰作皆是杨宗保关心而来,不由又气又好笑,暗骂:“这杨六郎实在岂有此理!儿子虎口脱险,做老子的欣喜若狂倒也罢了,竟纵容他将我俩裹成粽子!好歹同生共死一场,简直过河拆桥!”再也懒得理会,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杨延昭笑笑,和声道:“此番两位大恩,杨延昭万死难报。白老弟且先养好精神,等两位恢复如初,只管将小畜生捉来打骂,在下决无二话。”

      他说得诚恳,可惜白玉堂仍闭着眼睛,半点不捧场。杨延昭不以为忤,笑道:“帐中还有军务要理,在下先告辞,白老弟歇着吧。”转身出了房,将房门轻轻关上。

      白玉堂等房门一关便睁开眼,欲要撑起身子去瞧展昭。无奈重重纱布缠绕在身,竟比盔甲还要束手束脚。白玉堂挣扎数次无果,只得先试着去解开纱布。谁知杨宗保像是将全代州城的纱布都缠上了似的,任凭白玉堂拆得满头大汗,仅将左腿上的拆去大半,其余的仍是没完没了,绵延不绝。白玉堂重伤初醒,动了这半天已气喘吁吁,仍然下不了床,气得他仰面倒在床上,对着床顶将杨宗保一连串大骂。

      正咬牙切齿,一个虚弱的声音唤道:“玉、玉堂……又与谁人生气了?”

      白玉堂腾地坐起,却被纱布绕住,说甚么也别想走路。他又是恼怒又是心急,索性挪下床,左腿单跳着去瞧展昭。谁知长长纱布拖曳在地,七歪八绕的如绊马索一般,白玉堂行至半途被绊住,站立不稳向前倒去,扑通一下,砸在展昭身上。

      展昭当了人肉垫子,登时浑身伤口无不剧痛难忍。白玉堂双臂又正砸在胸口,当下一口气上不来,双眼一闭竟晕了过去,吓得白玉堂一迭声地唤:“贼猫!贼猫!贼猫!……”又拍脸颊又抚胸口,展昭半天才悠悠醒转,虚弱地道,“你还好罢?宗保呢?”

      白玉堂提着的心放下,应道:“他比我好些,听说已能活蹦乱跳了。”

      展昭微微颔首,双眼逐渐聚集神采,蓦地一惊:“玉堂你伤得,伤得如此重么?……快,快躺下……”

      白玉堂道:“我没甚么要紧,这些全是唬人的。”小心翼翼抬起展昭一条胳膊,“你瞧瞧自己,不也一样么?”

      展昭朝自己身上瞧瞧,再看看白玉堂,微怒道:“谁,谁将裹脚布缠到我俩身上了?”

      白玉堂一怔,哈地喷笑:“好个南侠,竟比五爷还损……快快好起来,咱们用这裹脚布把那视子如命的杨大元帅包成个大蚕茧,谁叫他纵子行凶。”

      展昭一顿,笑道:“是宗保么?唉,他在鬼门关打个转回来,这些小事元帅自然依着他,算了罢。”

      又说了几句话,白玉堂见展昭脸色仍苍白如纸,却已比先前好得多,呼吸虽然微弱,却也绵长沉稳。料知他不妨事了,心情一松,玩心顿起,眉毛一挑摆出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道:“这一回御猫大人服气了罢?说,锦毛鼠与皇家猫,谁强谁弱?”

      展昭道:“白五爷救了展某,这回自然是五爷强的。”

      白玉堂眼一瞪:“胡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五爷我从来都强过你!快快重新说来!”

      展昭微微而笑:“锦毛鼠自是不输于御猫,但,玉堂,你真愿让我弱于你么?”

      白玉堂一怔,自从相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压了这猫一头,然而现下细细一想,若是展昭真落了下风,似乎也无甚开心,反而无趣之极。一时词穷便要动手,苦于展昭浑身是伤,左看右看,嘿嘿笑着伸出两指捏住展昭鼻子提了又提,道:“还说不弱,爷捏你,你躲不了罢?”

      展昭被他捏得难受,可非但不恼,反觉得颇为喜乐,暗叹一声我果然是作下病了,笑道:“捏够了没?不够咬上一口也成。”本是玩笑,却见白玉堂眼中火花霍然一闪,展昭登时醒悟,白玉堂此刻正趴在自己身上,两人面孔相距不到半尺,自己这话实在惹人遐思,不禁脸上大热。然而一股情愫油然而生,遂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瞧着白玉堂。

      一室寂静,渐渐透出些缠绵之意。白玉堂收了玩笑之态,深深看进展昭的眼眸,低下头轻轻吻上展昭面庞,展昭任由他动作,时而凑上唇去嗅上一嗅,小小斗室中立如百花吐蕊,大地回春。

      一个轻吻,一个轻嗅,耳鬓厮磨了许久仍觉不够。才稍分开,白玉堂又贴在展昭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亲着。展昭抬起两条赛过白熊臂膀的胳膊搭在白玉堂腰间,缓缓摩挲。再不记得浴血厮杀,全忘却了遍体鳞伤,满心满眼只余近在咫尺之人,几曾有过这般可爱?爱意满怀之下,就连那可恨的“裹脚布”亦似化作敦煌飞天舞彩绸,嫦娥奔月展云袖,端地是美妙无比。

      两人俱是重伤初醒,这一顿折腾已耗去大半精神,兼之蜜意浓情胜似三月春江,不多会儿困意升起。白玉堂渐觉昏昏欲睡,却不肯回自己床上躺,圈着展昭脖颈道:“我这般靠在你身上,你伤口可痛,可吃得消么?”展昭微微眯眼,低笑道,“痛又何妨?陷空五鼠据说强过皇家养的猫,展某只需瞪大眼珠,静候白五爷相救便可。”

      这本是展昭陷入昏迷前说的,如今说话之人互换,意境也自大相径庭。白玉堂头一次不想去与他争甚么猫鼠,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道:“我困了,你也再睡会儿罢。”展昭嗯了声,将白玉堂紧紧搂了,合上眼睑。

      两人相拥着刚要入睡,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不打招呼砰地推门而入:“展大哥!五哥!你们醒了……”却在冲进门后收声。

      两人一惊,睡意顿消。白玉堂腾地跳起,却忘了身上纱布未拆尽,脚踝上还绊着几圈,这一跳反又重重倒下砸在展昭身上。见展昭立时皱了双眉额上出汗,白玉堂不敢再动,索性又趴回展昭身上,道:“宗保,伤好多了?”见杨宗保双眼瞪得犹如铜铃,白玉堂一想也罢,拉起展昭双臂环到自己背后,斥道:“闭上嘴巴!口水流了三尺长,像甚么话!”

      杨宗保伸手指着他俩,结结巴巴道:“展大哥……五哥……你们……这样,这样……”脚下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展昭心下一沉,白玉堂也满不是滋味,反骨顿起,道:“好歹你也是娶媳妇的年纪了,这样是怎样不懂么?”一不做二不休,吧哒在展昭唇上重重一吻。

      杨宗保满脸通红,“啊”地一声大叫,通通通通跑出房甩上门,转眼去得远了。展昭白玉堂互望一眼,同时苦笑。展昭抵着白玉堂额头,道:“玉堂你何必如此?……嘶!”却是额头被白玉堂毫不留情地一撞,见他脸阴得能滴下水,展昭忙道:“别多心,我是怕宗保就此,唉,疏远你这五哥了。”

      白玉堂这才缓了脸色,沉默许久,复又贴上展昭面颊,道:“疏远便疏远罢,他执意如此,我也没法子。”

      展昭无言,只在白玉堂背上轻轻抚着,心下也一片黯然。白玉堂深吸口气,道:“算了,早在当初就料想有今日。我大哥一介江湖草莽尚且反对,宗保乃将门正统教养出来,接受不能也是有的……”忽然住口,只听一阵脚步小心翼翼行至门前,杨宗保试探地唤道,“五哥,展大哥,我进来了?”

      展昭白玉堂双双一愣,怎的又回来了?展昭立悟,只怕杨宗保所想与二人所料并不相同,喜道:“玉堂,快起来,叫他进来。”

      白玉堂纹丝不动,朝门外道:“我二人还是这般模样,小部将想进来便进来,恕属下重伤在身,难以恭迎。”

      门外顿了顿,少顷,房门被推开,杨宗保脸朝外背朝后倒退着进来,双手捂着眼好一通念咒:“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父帅说五哥醒了,我就来瞧瞧……展大哥和五哥的伤势好些了么?……其他的我可甚么都没看见……非礼勿视……看见了便教我娶只母老虎……”

      他这般嘟嘟囔囔,换了平时白玉堂定要呵斥,此刻却如卸了千斤重担,大笑着道:“这许多时候过去,你怎的没半点长进?一发誓就是罚你娶只母老虎,不怕说多了母老虎自己扑上来么?……把手放下,给爷转过来!”

      杨宗保放下手,才要转身又停住,道:“五哥可别再,再亲展大哥……”

      白玉堂笑道:“这会儿不亲就是,我要答应了一辈子不亲,你展大哥饶不了你。”

      展昭面上微红,轻斥道:“玉堂,休要胡说……宗保,你,不生我们的气么?”

      杨宗保诧异,也忘了“非礼勿视”,转过身道:“我为甚么要生气?对了,五哥方才属下长属下短的,好不生分,我可曾做错事么?”

      展昭白玉堂迅速交换个眼神,俱欣喜不已,齐齐摇头:“ 不曾!”

      展昭微笑道,“展大哥是怕此番没能迎回你爷爷,有负你父帅所托……你五哥也是这个意思。”

      白玉堂立刻接上:“不错,我俩是护卫,却没能护着你,也没能完成元帅所托,心中自是有愧。”

      杨宗保脸色一黯,道:“这都是萧天佐恶毒……父帅说爷爷在天有灵定会体谅,我这回能死里逃生,便是爷爷在佑护我……我定要破了他天门阵,杀了萧天佐,把爷爷的金枪夺回来。此番无有展大哥和五哥,我哪里还有命在,该是小弟向两位哥哥致谢才是。”说着深深作揖,一拜到底。

      白玉堂笑道:“免免免,自家兄弟何必客气。”身子一动,立时变脸,骂道,“混小子,还说要谢,作甚把我俩绑成粽子!你杨家练的是枪,什么时候裁起裹脚布了!”

      展昭看了他一眼,温言对杨宗保道:“快来帮你五哥解了,耗子偷油上灯台,套上辔头可不成。”

      没等白玉堂还嘴,杨宗保急忙上前将白玉堂搀起,动手解他身上纱布,道:“原也没想绑紧的,可五哥昏迷中老是拳打脚踢,我帮着大夫换药,每回都得挨五哥的拳头。父帅便说如此对伤口愈合不利,最好多裹几层,教五哥挣扎不掉。我想也是,横竖五哥动不了,总也有人伺候着喝药的。”

      白玉堂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大骂不止:“好个慈父!爷重伤之余哪有多少力气,打痛了你儿子,你便将爷绑成棺材板?!”

      展昭不解道:“以前我办案受伤昏迷,公孙先生说我不动不闹最是太平,为何将我也绑了?”

      杨宗保将白玉堂身上纱布拆尽,只留裹着药的那层。转身替展昭拆,道:“父帅说,两位哥哥对我一样有恩,不可厚此薄彼,所以我一起裹了。”

      饶是展昭向来宽厚,此时也忍不住暗暗将这三关主帅好一顿问候,白玉堂脸上却缓了些,拍拍展昭:“有难同当,有布同裹……贼猫,杨大元帅对咱们好得很哪。”

      展昭附和道:“是,甚好,甚好。”闭了眼靠在枕上,心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杨大元帅,日后回到汴京,展某定要讨教一二。”

      杨宗保将拆下的纱布收拾了,朝白玉堂的床铺看看,心想五哥定要赖在展大哥床上的,便也不扶白玉堂回自己床上躺。又见展昭神色疲惫,道:“展大哥精神不好,还是多睡会儿,五哥也是。我先出去了,回头再来看两位哥哥。”

      展昭点头道:“你也刚好,不要过于劳累,营中的事体再忙,也得先养好伤。”

      杨宗保道:“展大哥不必为我担心,其实这半个月来,营中也无甚大事。父帅他们日夜都在商讨破阵之法,我把那铜甲阵和烟火信号的布置说了,父帅便说,看来这天门阵甚为依赖天气,北方雨季将到,这阵势多半不会发动。”

      这正与逍遥王所测相同,白玉堂暗赞杨延昭料敌机先,脸上却半点不露,嗯了声道:“这我师父早就说过了,也无甚新鲜的。”

      杨宗保道:“是么?五哥的师父定是英雄,那便是英雄所见略同。父帅说,怪不得萧天佐要用爷爷骨灰作饵逼咱们去挑衅,原来是要抢在雨季之前攻破雁门关。瞧天气,今年雨势定然不弱,少说也要持续两个月。父帅说现下萧天佐找不到开战的由头,辽国朝中又有些不太平,萧天佐若要出兵,除非一击即中,否则后方必乱。所以他不敢冒险在雨季来临之际动手,则我军便有了两月时光去破它。”

      展昭道:“辽国朝中怎样不太平?哪里来的消息?”

      杨宗保道:“半月前咱们刚回来,朝廷密探送来军报,似乎辽国朝内对萧天佐挥军南下颇有争议,甚么东南西北大王有反心。我也就听了几句,父帅也不与我详说。还有,后方军粮出了岔子,至今未到代州城。”

      展昭与白玉堂齐齐一凛,边关大军整整十万,若是断粮后果不堪设想。白玉堂道:“庞老贼总算露出狐狸尾巴,我就说他不会太平。”

      展昭摇头道:“未必。军粮到了代州城才发给各军,若说庞统故意克扣左路军的倒也罢了,庞太师却不致于不送粮。庞统正在中军帐,他岂会断了儿子的吃喝。”

      杨宗保附和道:“父帅也是这个意思,他对大伙儿说‘庞太师自是忠君爱国的,诸位请看,庞统兄不正是秉承父命与我等并肩杀敌?本帅把话撂下,信不过太师便是信不过庞兄,那便是与我杨延昭作对。从今天起军粮之事本帅再不过问,全仗庞兄。奶奶的,有这样一位好兄弟在,还愁大伙儿饿肚子?操个淡心!’”

      听他说完,展昭白玉堂均想:往后再不去信杨延昭半句好话。原本只将左路军军需之职塞给庞统,现下将十万大军吃喝用度统统扔到他肩上,自己还得个“用人不疑”的好名声,实是老奸巨猾,生生呕死个人。

      白玉堂道:“也得多谢庞老贼给你父帅这个由头,庞统这回非怨死他爹不可,哈哈!”

      杨宗保道:“父帅说他信得过庞统,就暂且不上奏朝廷了。庞统已派出家将去汴京,想来也该有回应了。过几日我要去云霞山把那九车军需给夺回来,五哥醒了,正好教我怎样破云霞山上的阵形。”

      白玉堂伸手给他个爆栗,道:“领兵打仗倒有些手段,这会儿怎又胡说一气了?那阵形似易实难,想当年你五哥我被折腾了多少回才玩了个通透,你一天半天就想学会?罢了,过几日你整肃了兵丁,我与你一起去。”

      杨宗保犹豫道:“那再好不过,不过五哥的伤……”

      白玉堂喝道:“少婆婆妈妈,五爷说去就非去不可!走走走,回去睡觉。”赶着杨宗保回屋歇息,杨宗保走到门口,停了停,道,“先前我进门时,五哥是生我气罢?休再当我孩子哄……其实展大哥和你这样,很好……呃,虽然很好,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军中人多口杂,你们需小心着些。”开门出房,又探回半个身子,郑重其事叮嘱道,“非礼勿视,莫忘关门。”

      白玉堂居然大窘,抄起个枕头扔过去:“滚!”却听展昭长叹:“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一夜娇啼缘底事,为嫌衣少缕金华……宗保终是长大了,越来越有乃父之风,唉。”

      接下去数日展昭白玉堂安心养伤,两人俱是武艺精湛之辈,复原自比他人快了不少。杨延昭时时带了杨宗保来探望,见两人一日好过一日,自是大为欣喜。白玉堂忽想起多日不见林一飞,问起杨宗保,杨宗保却不说,偷眼瞥他父帅,似是颇不服气。杨延昭淡淡道:“林一飞擅自率众偷出雁门关,我将他杖责一顿,贬去安林县监制兵器等物事了。”

      杨宗保咕哝道:“林叔叔是去救我们,再说都扮成辽兵了,谁能认出来……”

      杨延昭喝道:“本帅三令五申不准一人一骑踏出雁门关,都似这般罔顾军令,大战到来谁会听本帅将令?!”

      杨宗保不敢再说,白玉堂本想反驳,又想杨延昭的话不无道理,只得将话头咽了下去。展昭到底身在朝中已久,听白玉堂说起林一飞率众来救,早想到林一飞定会受罚,心下黯然,道:“元帅这般处置也实属无奈,军令如山,况且还有庞统在旁瞧着。此番都是我俩累了林将军,这等恩情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杨延昭一摆手道:“此事作罢,休要再提。后日宗保要去云霞山讨要军需,白老弟,你可好多了么?”

      白玉堂道:“早已无碍,那山上奇门遁甲定然不少,我和贼猫随宗保去。”

      谁知杨延昭却道:“白老弟一人随小儿去即可,展老弟另有重任在身,去不得了。”

      白玉堂一怔,心道:“难道宗保告诉他爹,他要整肃军容,所以要分开我二人?”竟不知说甚么好。展昭也是一般心思,忍不住看向杨宗保。杨宗保立时醒悟,大为焦急,又不能说出,只一个劲地摇头,直似拨浪鼓。杨延昭奇怪道:“宗保,你作甚么?”

      杨宗保支吾道:“有虫,跳我脸上……”

      杨延昭遂不去管他,对展昭道:“后方军粮不发之事,展老弟知道了罢?大战在即,我不愿与庞统翻脸,便暂缓上奏皇上,送他个顺水人情。今日消息传来,原来那江南粮船突然停航,滞在松江之上已一月有余。松江府派了人手修理,但不知为何进展甚慢。庞太师怕皇上怪他办事不力,不敢上奏,亦不敢张扬,万般无奈之下想起陷空岛正在松江流域,居然跑去开封府求救。包大人的意思,是请展护卫速速赶赴陷空岛,请得卢韩徐蒋四侠相助,查出粮船停航之因。”

      白玉堂奇道:“要我哥哥们相助,大人只需送封信去便是。即便要人去请,为何叫贼猫?”

      杨延昭笑道:“庞太师怕儿子没饭吃,急得坐不住太师椅,已亲自跑到松江府督查,此番四位大侠少不得要与他共事,若没个要紧人跟随,只怕四位大侠会受气……想当初五鼠闹东京没能全功,再加上白老弟,怕是要大闹松江府了罢?”

      白玉堂沉了脸,嘿嘿冷笑数声,却不说话。展昭沉吟道:“奇怪,粮船滞留一月之久,皇上怎的就被庞太师蒙蔽圣听?事不宜迟,属下明日就出发去陷空岛。”

      杨延昭道:“不知为何,包大人特意叮嘱,你须得回一趟开封,再去陷空岛。”

      展昭更是奇怪,但想杨延昭也不知详情,便也不去问,只应了下来。又说了会儿军情要务,杨延昭携杨宗保告辞而去。展昭见白玉堂始终一言不发,温言道:“大人并无瞧不起你的意思,与庞太师这等人相处,实是委屈了你……”

      话未说完被白玉堂突兀地打断:“我没说这个,别说大人怕我给庞老贼好看,我自己也担保不来。”

      展昭道:“那你为甚么不高兴?”

      白玉堂哼了声,自行坐到桌边玩着画影宝剑的剑穗,脸黑得可比包青天。展昭一时摸不着头脑,思前想后好半天,方始恍然大悟,顿觉满心化成了水一般,走到白玉堂身后将他抱了,轻声道:“有你四位哥哥相助,再难的案子也拖不久。我明日便走,说不定在你和宗保破了云霞山之前,我便回来了。”

      白玉堂顿觉好大一个面子付之东流,犟嘴道:“云霞山近在咫尺,松江府远在千里,是你能插了双翼,还是五爷慢如乌龟?你……”蓦地噤声,却是被那猫嗅了一记。白玉堂遂收了张狂,定定瞧了他许久,起身从床边拿出巨阙扔给展昭,“那天突围前你把剑挂在我腰间,此事再不许有。剑客与剑,非死不分,你不断气休要拿它烦我!”

      展昭接过巨阙,整肃了颜容,重复道:“剑客与剑,非死不分。玉堂教训的是,展昭记下了。从今往后剑在人在,决不再分。”

      白玉堂从鼻腔里嗯了声,主动伸手将展昭抱住,缓声道:“也罢,若你真能插上双翼飞越千山万水,我便服你一次罢。”

      展昭再也无言,只用力回抱白玉堂,用劲之大,连自己都觉得疼了。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展昭整装出发。白玉堂送他出营,两人纵马奔到几里之外方才勒住马头。相看许久,任展昭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咛:“云霞山之行也要谨慎,万不可托大。”

      白玉堂点点头,简短道:“松江之事,小心阴招。”

      展昭应了,用力一夹马腹,黑马奋蹄绝尘而去,不一会儿只余一点余影。晨雾中,白玉堂静静看着,待到拉转马头回营时,已是发梢滴露,衣衫微潮,马鬃尽湿尘。

      之后两个昼夜匆匆而过,这一日杨延昭传下将令,命部将杨宗保率五百兵士前往云霞山,夺回被山贼所抢的九车军需,护卫白玉堂随行。

      杨宗保白玉堂领命,点齐兵马即刻出发。杨宗保更是满心一雪前耻灭了云霞山,一路催马急行军,午后出发,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云霞山下。

      白玉堂本欲独往云霞山上一探进军路途,杨宗保却说不必,这云霞山山贼想必已经营多年,五百兵士来到山下,定已被山上岗哨瞧见。既然如此,干脆直杀上去叫阵。

      白玉堂也觉有理,当下杨宗保命两百兵士在山脚候命,两百兵士守在半山腰,自己与白玉堂带领一百兵士向山顶冲上。行到一处树林时白玉堂突然喊停,杨宗保也认出这正是上次困住自己的林子,那时候白雾弥漫,现下却是清爽得可疑。白玉堂低声道:“此地阵法已全数撤去,但仍然听不见一丝鸟叫,那山贼多半得了信,就埋伏在这附近等着咱们入瓮。”

      杨宗保冷哼道:“想打伏击么?没那么容易。”亮出银枪纵马而上,放声大喊,“呔!大胆毛贼听了!我乃兵马大元帅杨延昭帐下部将,快快与我滚了出来!否则小爷一把火将这林子烧个干净!”打个手势,身后兵士亮出弓箭,将箭头包布去了,一股刺鼻的桐油味登时弥漫开来。

      杨宗保连叫三遍,林中毫无动静,杨宗保银枪向前一指,冷笑道:“想与小爷较劲?点火!放箭!”

      白玉堂本待阻止,总觉得还有古怪,但杨宗保号令已出,几十支火箭快如流星破空而去,眼看就要落入林中。突然嘣嘣声响,泥土中树木间凭空拉起无数绳索,横七竖八如织了张大网一般,将火箭统统打落在林外,一支也未射入林中。紧跟着树林深处也是一声吆喝:“放箭!”飕飕连声,足有百余支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就连低矮草丛里也不知怎的飞出两排长箭,直射杨宗保座骑。

      杨宗保舞起银枪打落长箭,却听兵士哎呦连声,杨宗保暗叫不好,回头望去却是一愣。只见兵士们中箭的不少,却没一人倒地。白玉堂抄过一支长箭送到他面前,道:“这山贼似乎对咱们颇为友好,部将大人请看,箭头已然折去,”

      杨宗保定睛一看,果然全是无矢之箭。正自惊讶,风声再起,三支长箭分上中下三路冲他飞射而来,这回劲道比先前来箭强劲得多。杨宗保不敢怠慢,银枪运劲一抖叮当两声打落两支长箭,反手再将第三支抄在手中。却又是三支折去箭头的,且这第三支箭尾处系了根红缨。

      三支箭过后,树林中恢复一片宁静。杨宗保再不敢冒进,将兵士们重新整队,盯着手中红缨长箭看了半天,对白玉堂道:“五哥,这山贼打什么鬼主意?”

      白玉堂早看见这支长箭箭尾红缨,心中大奇,暗道:“难道这山贼是女的?这般戏弄宗保,所为何来?”轻声对杨宗保道,“你附耳过来,须得这般叫骂方可奏效……”

      杨宗保点头应了,提气再叫:“林中女子听了!不管你是胜过东施还是赛似无盐,快快于我出来!小爷来意你也知晓,绝不会被夜叉吓退!若你实在羞于见人,先蒙上脸再放出笼罢!”

      叫声刚歇,三声炮响即起,震得大地微微发抖。杨宗保哈哈大笑:“出来了!五哥对付女子当真有办法,等展大哥回来我要说与他听……”忽然噤声,双眼愣愣地盯着林中,半点也不移动。

      白玉堂见他这模样直似见鬼,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林中跑出一队短打兵丁分两排列阵站定,中间一人一骑于簇拥中纵跃而出。马是胭脂马,如火如焰。人是双十年华的女子,身量高挑,红衣红甲外罩大红斗篷,一头乌发用块大红巾子束了垂在脑后。那女子脸上笑意盈盈,催马走到近前站定,上下打量杨宗保,微笑着问道:“我射了你三箭,你为甚么只接这支有红缨的?你叫甚么名字?可是叫杨宗保么?”

      杨宗保一阵恍惚,心底便如打开了一道久闭之门,此情此景何等熟悉,何时何地竟然见过?

      只是,似乎少了些甚么。

      他怔怔捏着长箭,直直地看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满耳只余那女子的话语:

      “……你叫甚么名字?可是叫杨宗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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