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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家是何人 白玉堂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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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不知作了多久的噩梦,梦中冰冷的江水咕嘟咕嘟直往腹中灌,双足俱被水草缠着。他拔了画影去割,却被一根长长的水草缠住了剑柄,宝剑竟掉头向他咽喉刺去。白玉堂啊地一声大叫,蓦地惊醒过来。
醒来时浑身尽是冷汗,双目犹自怔怔。忽听噗嗤一声,白玉堂方才凝聚了精神去看。只见头顶玉萝烟帐,房中檀香环绕,却是已回到陷空岛上自己的居所。他朝声音处望去,紫檀桌边坐着个嫩黄衣衫的少女,长裙委地,手里拿了枝桃花煞有介事地摇晃,口中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退开,莫阻了小五哥魂兮归来。”
白玉堂眉头一皱,喝道:“丁月华,你闹些什么!”
那少女正是茉花村丁家的三小姐丁月华,自幼与陷空岛五鼠相熟的,这日正上岛上来玩耍,不料正赶上白玉堂溺水。她平素就爱与白玉堂闹,见了耗子吃瘪,岂有不笑之理?立作欢天喜地状,拍手道:“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救苦救难观世音来也!”说着在桌上抓一把物事四下乱撒,房中登时粉色飞扬,尽是桃花花瓣。
些许花瓣落入床头香炉,与熏香混合,端的是刺鼻无比。白玉堂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全身酸痛,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多。丁月华知他无力跳脚,有恃无恐,一本正经地教训道:“古人云,身体发肤受诸父母,小五哥岂可如此菲薄,竟欲跳江自尽?堂堂七尺男儿,却要靠女流之辈救命,唉,家门何其不幸。”
白玉堂一愣,随即想到:“是绿浓救我?”
丁月华道:“可不就是那位穿绿衣裳的姐姐?昨晚我和四位嫂嫂在岸边放灯玩,老远就听到你叫什么‘上陷空岛决一死战’。大嫂便要蒋四哥去接应,怕你吃了亏。蒋四哥划了艇子去找你,就看见你和绿浓姐姐都掉在水里。绿浓姐姐没力气把你弄到船上,只能一手拉着船边一手拉着你。蒋四哥说他赶到的时候,绿浓姐姐累得四肢都在颤,幸好她拼尽力气把你托在水面上,不然你早呛死啦!”
白玉堂这才想起,绿浓长在江南水乡,想是识得水性。问:“绿浓人呢?有没有受伤?”
丁月华撇嘴道:“绿浓姐姐可比你有出息,在岛上歇息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哪像你,先是发热后是梦魇,足足睡了三天。我算是懂了,什么叫身娇肉贵,弱不禁风。”
白玉堂冷哼一声,不与她斗嘴。心想若非绿浓,自己早已成龙王爷的女婿。他生来不知自省为何物,自然把错都归在那折了他船桨的展昭头上。此时觉得力气慢慢恢复,深吸一口气跳下床来,把衣物胡乱裹上,抄起床边画影,打开房门奔了出去。
丁月华叫道:“喂喂小五哥!”见白玉堂竟是朝岛外奔去,忙拉过一名仆役吩咐道,“五爷要出岛,快去找大爷来。”自己施展轻功发足追去。
白玉堂一路疾奔,越过芦花荡来到江边。只见江边泊着艘船,一名渔夫正仰躺在岸边悠然自得地哼小曲。白玉堂冲船夫喝道:“五爷要出岛,快快备船。”
那船夫尚未答话,后面丁月华追到,也大声叫:“大爷有令,不许给五爷开船!”
船夫一愣,目光在两人间扫来扫去,不知该听谁的。白玉堂喝道:“不长眼的东西!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么?开船!”
话音刚落,黄衫闪动,丁月华已落在船前挡住,笑嘻嘻地道:“小五哥,我是传卢大哥的话罢了。小妹自小熟习四书五经,可不是那蛮横无理之徒。”
白玉堂暗道你丁月华若是贤良淑女,那白爷爷就是展氏贼猫。想起那夜情形,恨得牙痒痒,二话不说提气纵跃,便要跳上船去。
丁月华叫道:“大哥马上就到,小五哥不听话,小心大嫂打你屁股!”纤腰一拧也腾空而起,再次阻住白玉堂去路。
白玉堂喝道:“丫头莫要纠缠,否则别怪五哥不客气!”
奈何丁月华丝毫不惧,咯咯直笑:“你又几时对我客气过了?虱子多了不痒,我偏不信你敢打我。”
两人瞬间拆了几十招,论武功白玉堂远高于丁月华,但他哪能真将这小丫头当对手砍?非但如此,还得防着她手脚不灵,万一磕着碰着,自家大嫂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丁月华却知这白耗子是万万不敢打自己的,毫无顾忌之下一顿花拳绣腿,居然缠住了白玉堂。
他那里半真半假地打闹,却看得那船夫心惊胆战,心想这二位要在此打出个好歹来,大爷怪罪,哪是他个小喽罗能担待的。急中生智叫道:“五爷!这船昨日在礁石上磕着了,小的正在查修船底。五爷且等等罢,否则船到江心淹着了爷,小的有几个脑袋担待!”
二人闻声互击一掌各自后退,白玉堂看看那船,沉声道:“适才你岸边歇息,爷也没见你干活,莫不是哄爷?”
那船夫也机灵,偷眼见丁月华站在白玉堂身后朝他比个大拇指,心想横竖五爷怕水不会下船底查看,暂且哄住这小祖宗,只等到大爷到便好了。恭恭敬敬道:“不瞒爷说,小的一早便在此干活,这会子犯困,原想偷个懒,不妨就被爷看见了。求五爷高抬贵手,小的再也不敢了。”
白玉堂哼了一声,倒是有七成不信,可也不懂修船,便道:“好罢,再给你半个时辰。若再开不了船,小心家法伺候。”
那船夫连连磕头,心想别说半个时辰,便只一柱香功夫,大爷也能到了。谁知白玉堂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冷笑道:“等我大哥来救你么?若胆敢欺瞒你五爷,你大爷二爷三爷四爷加在一起也救不了你!”
忽听一妇人冷哼道:“白五爷好大的口气!哥哥们拿你没法子,姑奶奶我来收拾你!”
白玉堂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妇人,柳眉倒竖,身边陪着的正是大哥钻天鼠卢方。后面跟了韩彰徐庆蒋平,一个摇头一个傻乐一个挤眉弄眼,俱是在打手势示意他收敛。
白玉堂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是激灵灵一个哆嗦,暗叫苦也。旁边丁月华欢叫:“大嫂快来!小五哥要杀人,月芽儿好怕!”
白玉堂暗骂丫头刁钻,却只得挤了笑脸冲那妇人深深一揖:“大嫂一向可好?小弟日夜惦记着呢。”
那妇人正是卢方的妻子、白玉堂的大嫂闵秀秀,闻听家仆来报,白玉堂刚刚苏醒便要出岛,她急忙同丈夫和其他三鼠追出来。见丁月华在江边已阻住白玉堂,甚是欢喜,板了脸训斥道:“你大嫂命苦,为了医治溺水的老鼠,两昼日没合眼,连句谢也听不到,又有什么好的?”朝丁月华招招手,“月芽儿到大嫂这边来,看谁敢打你!”
白玉堂腹诽若干,却不敢再说。一旁卢方见白玉堂敛了神气,低眉顺眼的,倒觉得不忍了,劝道:“秀秀,老五就这脾气,莫要生气了。”
闵秀秀白他一眼,道:“有道是长兄如父,如今他闯开封盗三宝,连皇宫都去走了遭,你却仍在和稀泥。难道要等他兴致来了砍了皇帝的脑袋,你再去教训?”
卢方闭嘴,白玉堂忍不住分辨道:“大嫂,虽然这皇帝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但只要没惹上陷空岛,小弟也不会去砍他脑袋的。”
闵秀秀哈地一笑:“多谢白五爷剑下留情,大宋江山幸甚!只是那开封府与咱陷空岛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你又是抽什么疯,要去‘借’了人家三宝来?”
白玉堂腾地站直身子,朗声道:“谁让那开封府住着只‘御猫’?我兄弟号为鼠,那展昭却以猫为号,欺人太甚!”
闵秀秀冷冷看着他,并不说话。卢方捻着长须不言,蒋平韩彰皆沉默,只有徐庆点头道:“老五说的有理。”
白玉堂听得徐庆说对,越发理直气壮,道:“不盗三宝,引不出贼猫。小弟不是不讲理的,想着开封府事务繁忙,也算是造福百姓,便只取他三宝。那御赐尚方宝剑,小弟碰也没碰,便是怕有哪个王侯将相犯法,无法牵制。”
徐庆接着叫好:“五弟深明大义,好得很!”蒲扇大的巴掌啪啪直拍,恨不能拿面铜锣来敲。
闵秀秀朝他一望,徐庆不禁打个寒战,她淡淡一笑,问丁月华:“月芽儿,你小五哥讲不讲理?”
丁月华脆生生地道:“不讲!”
白玉堂眉毛一立,闵秀秀突然出手给他个爆栗,喝道:“炸什么毛!月芽儿说说,如何不讲理了?”
丁月华道:“展昭御猫之名是皇帝封的,小五哥却因此怪罪于他,是为不明。”
白玉堂道:“谁说的?我还进皇宫……”一语未毕脑袋上又挨一记,闵秀秀喝道,“闯皇宫偷御酒,你好风雅!”白玉堂只得收声。
丁月华接着道:“江湖人讲的是恩怨分明,即便展昭得罪了小五哥,也属私人恩怨。小五哥却取了开封镇府之宝,连累无辜,是为不仁。”
白玉堂冷笑道:“行,丁三小姐再请指教。”
丁月华哪去管他话里带刺,又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取个名号,总有被克制的。比如昆仑派掌门人,便是号为碧眼神鹰,苗疆亦有一门派名为灵蛇谷。鹰与蛇皆是鼠之克星,又岂止一御猫哉?无事生非,是为不智。不明、不仁、不智,非我侠义之辈所为也。”
闵秀秀哈哈大笑:“老五,你枉比月芽儿年长,竟连她也比不上。”
白玉堂早气得七窍生烟,却碍着闵秀秀不敢发作。暗想,丁丫头年幼,我若跟她计较,倒显得我气量小。罢了罢了,这帐还需算在贼猫身上,白爷爷与你没完!
朗声对卢方道:“那展贼猫先是以名号压人,前日里更险些害我葬身鱼腹。此仇不可不报,小弟心意已决,请大哥放小弟出岛。”
闵秀秀见他冥顽不灵,大怒,道:“好小子,敢在老娘面前龇牙!反了你了!老二老三老四,把这兔崽子拿下!”
韩彰徐庆蒋平互相看看,踌躇着不动。蒋平干笑一声,道:“大嫂,今儿个天干火燥……不如咱们先回庄喝晚莲子汤罢。”
徐庆却道:“就放了老五去嘛,您可是俺们亲大嫂,胳膊肘哪有往外拐的?”
白玉堂闻言大悦,跳到徐庆身边笑道:“好三哥,还是你疼弟弟。”徐庆呵呵笑着,拍拍他肩膀,“自家兄弟,自家兄弟。”
闵秀秀道:“老三是觉得月芽儿刚说的不对?那你也说说,说得有理,我便放了老五去。”
徐庆摸摸脑袋,道:“俺认得他展昭是猫是狗?老五是俺好兄弟,惹俺兄弟不高兴,便是不好。”
闵秀秀哭笑不得,不去与这浑人争辩,朝卢方翻个白眼:“都是你教的好兄弟!”
卢方赔笑:“是是。”暗想老五不听劝,老三直愣愣,老四又是个滑溜的……目光扫一圈,向韩彰道:“二弟一直一言不发,可是心中已有计较?”
韩彰号为彻地鼠,端的就是个闷声不响肚里自乾坤的性子。沉吟着道:“五弟既盗了三宝,按理开封府应贴出公告捉拿。然而仅是遣展昭前来夺回三宝,可见并无加害之意。”
卢方道:“照二弟的意思,开封府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韩彰道:“听说开封府尹包拯官声极好,三口铡刀下从无冤死之人。五弟此举纯属江湖恩怨、意气之争,那包拯必是不欲多计较,夺回三宝便罢了。”
蒋平接口道:“二哥说得有理,但毕竟是老五先闹上门去。既然开封府以江湖事处理,我等也不能不懂江湖规矩。我看不如以陷空岛名义向展昭下个帖子,请他上岛来一聚。”
卢方尚未说话,白玉堂嘿嘿冷笑,道:“四哥是否还要将小弟绑了,来个负荆请罪,送与那官猫抽打一顿?”
蒋平笑着摇头,徐庆伸开粗胳膊将白玉堂抱了一抱,朝蒋平瞪眼道:“痨病鬼要是动这心思,俺把你砸成面饼。”
蒋平不去理他,接着对卢方道:“我们下帖子,那展昭却未必真能上岛来,多半也是传来书信道公务缠身多谢美意云云,那么我们自可顺水推舟,此事也就算揭过了。”
徐庆插话道:“那展昭若真上岛来了呢?”
卢方斜他一眼,道:“自是扫榻以待。理亏在咱,难不成还能是非不分,一味护短么?”
白玉堂冷眼看着,淡淡道:“哥哥们既如此说,那就下帖子罢,横竖是我白老五的不是,别累了陷空岛英名才好。”
卢方温言道:“五弟休要生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哥哥们总望你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
丁月华忽又道:“就是,南侠成名已久,神仙般的人物,小五哥却非要找人梁子,真是任性。”
白玉堂喝道:“你又见过了?什么神仙般的人物,臭猫而已!”
丁月华笑道:“见是没见过,可这两日松江府都在传,花灯节那晚有位姓展的官爷从江上踏月而来,好似神仙一般。这说的不是御猫,难道是你这落水耗子?”
闵秀秀暗叫不妙,要拉丁月华已经晚了。果然白玉堂大怒,向卢方道:“大哥要下帖子请他,小弟自是遵命。但愿那展昭识相不要前来,若是踏上陷空岛一步,白玉堂定要让他尝尝通天窟的厉害。便是惹得大哥大嫂生气,那也顾不得了!小弟告退!”气冲冲掉头而走,直掠过芦花荡边,转眼去得远了。
卢方一愣,闵秀秀叹道:“月芽儿这话又掀了他的逆鳞,但愿展昭不要前来,否则难逃一场好斗。”
丁月华奇道:“我先前也夸过那展昭,也没见小五哥跳成这样。”
闵秀秀道:“你有所不知,去年湖青山十二寨出了伙淫贼,将数十名良家女子捉去山上亵玩。官府捉拿不到,老五探明形迹摸上山去,一夜之间连挑十二寨。那寨主将掳来的少女带到悬崖边,意欲同归于尽。那些少女于绝望间见老五从天而降,以一敌百打退贼人,便个个把老五当成神仙来拜。老五嘴上说何足挂齿,实际听得少女们将他当天神,心里极是得意,所以……唉。”
丁月华恍然大悟,咯咯笑道:“我明白了,那展昭又抢了他冒牌神仙的威风啦。大嫂,我可不是故意惹他,嘻嘻。”
其余四鼠相互望望,不约而同朝白玉堂离去之处眺望。无边无际的芦花荡边,隐隐见个身影凌驾其上,衣袂飞扬,直欲乘风飞去,确实有几分仙气。然而想起此人横眉竖目,腮帮鼓鼓,却似足小儿争抢玩偶而不得,实是令人无语。
卢方咳嗽一声,道:“既如此,待我拟一拜帖,明日派人送去开封罢。”
韩彰点头称是,蒋平对丁月华笑道:“神仙也好,贼猫也罢,等人回应再作计较。月芽儿莫要再去激老五,徒惹事端。”
丁月华小嘴一撅:“我好闲么?”
次日卢方端端正正拟了烫金拜帖,派人立刻送往开封。料想不日即有回应,便去看白玉堂,却总不见人影。闻知白玉堂成天泡在陷空岛上第一陷阱通天窟里,日以继夜地加修机关,更准备了大大的横匾上书“气死猫”三字,还吩咐厨房去采买猫鱼存着,等展昭来了便去喂他。卢方唯有长叹一声,实不知该如何劝导。
这厢白玉堂枕戈待旦,那头四鼠全神防备,唯恐展昭上岛跌进白家耗子洞。谁料防来防去,日复一日,开封府竟毫无动静。别说御猫没上岛,连猫叫都没听到一声,更无只言片语传来。
陷空岛众人皆郁闷,白玉堂总算扬眉吐气,冷嘲热讽道那贼猫入了官门早已不识江湖,哥哥们还以为我等草莽入得了他猫眼么?未免自作多情,没的让人笑话。
徐庆最是暴躁,当场被激得嗷嗷直叫,直嚷着要去教训教训这不识好歹的贼猫。韩彰蒋平不置可否,却也颇有微辞。卢方本不欲多事,然此事不解决,总是存了隐患。见老三老五坚持上京,老二老四也不反对,遂决定率领四人上开封一趟,亲自会会那展昭,了解此事。
见卢方终于点头,白玉堂大喜,顿觉这十数日的冤闷气有了去处。卢方还在谆谆叮嘱,到得开封后莫要鲁莽行事,白玉堂哪里还去听,径自蹿出门去,奔到岛边对着飘飘芦花浩浩江水连声长笑:“贼猫儿莫跑,白爷爷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