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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松江一夜灯儿明 ...

  •   四大校尉急匆匆赶往卢府,到了门外王朝忽然住脚,对其余三人道:“大人嘱咐不得与卢府之人翻脸,你我还是从后边院墙翻过去,不知不觉把白护卫放出来便罢。”赵虎连连点头:“咱们要正儿八经教他们放人是不行的,与其说个口干舌燥,不如稀里糊涂算完。”

      好在四人常来卢府作客,对府内情形知之甚详,遂绕到一处僻静所在翻墙而入。小心翼翼在府中找了会儿,张龙咦地一声,朝前一指:“这正厅往日里都有人伺候在外头,即便卢大侠他们不在也是如此,今天怎么一个人也不见?”王朝微一思索,喜道:“原来他们将白护卫关在正厅。想来白护卫最是傲性,被哥哥们关起来大丢面子,谁敢靠近去看他笑话?”

      四人蹑手蹑脚摸到正厅往里一探头,果然见白玉堂跪在厅中央。赵虎大为佩服:“王朝兄弟改姓公孙了么?当真料事如神!”招来其余三人齐齐爆栗,“噤声!”王朝带头跃进大厅,朝白玉堂道,“白护卫,你跪在这里作甚?”伸手要去扶他。

      白玉堂早听见他们几人动静,却不理会,指指前方示意。王朝抬头看,只见厅正中八仙桌上突兀地竖着尊牌位,上书“金华白氏宗亲白锦堂之神位”。王朝奇道:“又非清明又非祭祀,白护卫把你兄长牌位请出来作甚?”

      白玉堂苦笑一声,并不答话。昨夜他回到卢府,对卢方说了要去寻师父问天门阵,谁知卢方叮嘱他小心谨慎之外,忽然说要给他寻门亲事。白玉堂游戏人间,卢方已为他亲事挠头多年。如今看他入朝为官,总算安稳了些,便忙不迭地旧事重提。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他身为长兄自然是要操这个心的。五弟已比往日沉稳许多,应不致于跟从前一般一说就跑。

      哪料到白玉堂一不跑二不跳,只愣了一愣便道:“大哥不用费心,小弟已寻到相伴之人。”

      卢方惊喜交加,连连追问是谁家闺秀。徐庆嚷嚷五弟怎的到了这会儿才说。韩彰暗道,白玉堂往日再如何风流也未提过谁是他“相伴之人”,这回说出口了,多半是认了。蒋平却想,五弟嘴巴咬得这般紧,这姑娘定然不同寻常。

      四鼠一个狂喜一个埋怨一个点头一个嬉笑,均想,只要他肯娶,便是个夜叉母大虫也无妨。

      然而白玉堂接下来的话却给四人当头一棒:“这人哥哥们也认得的,就是开封府那贼猫。”怕四人没听清,又加了一句,“江湖人称南侠,皇帝钦封‘御猫’的展昭展熊飞。”

      四鼠登时傻眼,白玉堂将展昭名讳说得如此清楚,便是想说听错了也绝无可能,不由面面相觑。白玉堂见四人呆在当场,想了想又道:“小弟心知此事为世俗所不容,但实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我白玉堂也非害怕蜚短流长之辈,还请哥哥们原谅小弟任性妄为。”

      四鼠如梦初醒,徐庆第一个吼道:“老子要去宰了那姓展的!好好一个风流潇洒的兄弟,竟被他弄成了个兔儿爷!”

      蒋平嘿嘿冷笑道:“皇帝是赐错封号了,哪儿是甚么‘御猫’?分明该叫‘御兔’!”

      白玉堂听徐庆叫嚷倒还没动弹,听得蒋平冷嘲立时双眉一轩,却被蒋平抢先断喝:“我说错了么?他这般不叫兔儿叫甚?断袖?分桃?安陵?龙阳?小倌?小相公?他若不是,难道你就是了?”

      徐庆嚷道:“老五自然不是的,咱们兄弟这许多年,你几时见他招惹咱们了?”

      韩彰不禁皱眉:“行了,越说越不像话。老五,你三哥话糙理不糙。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你招惹的女子着实不少,环肥燕瘦俱全,这官猫哪有半分女子的娇柔活泼娴静乃至泼辣?”

      白玉堂争辩道:“天底下只有一个展昭,我要的仅此一只贼猫,管他是雄还是雌!”

      徐庆拍案大吼:“我瞧你是猫粮吃多了,放的全是屁!”

      白玉堂最不受别人呼喝,徐庆不吼还好,一吼他索性豁出去了:“吃也吃了,五爷就好这口!”

      卢方忽然站起,径自朝厅外走去。不多时抱回一物往桌上端端正正放好,一掀袍袖扑通跪倒,朗声道:“白兄,卢某向你请罪来了!”

      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齐齐一愣,白玉堂定睛一瞧,桌上赫然放着亲大哥白锦堂的牌位,连忙跪下。他二人跪了其余三鼠哪里还敢站着,相继跟在卢方身后跪成一排,吵吵嚷嚷的大厅登时肃静下来。卢方说了一句后便不再开口,只直挺挺跪在地上不动。白玉堂自也不动,韩彰徐庆蒋平跪了会儿本想去拉卢方,却见这素来温和的兄长格外严肃。三鼠俱是阎王殿里敢喝茶之辈,这会儿竟说甚么也不敢开口,只得老老实实陪着跪。

      五鼠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跪着,厅外奴仆从未见过这般架势,连卢成这般亲信都不敢跨进门去说上一个字。转眼过了几个时辰,天已蒙蒙亮,厅中蜡烛燃到尽头扑地灭了,卢方仍是不动。又过了几个时辰,天已大亮,卢成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想进厅去劝,却听卢方喝道:“站到门外去,离得远些!”吓得卢成赶紧站得远远的。

      厅内卢方喝退卢成,对桌上白锦堂牌位一拜到底,缓缓道:“卢某与白兄一为江湖中人,一为商贾大户,然白兄在世之时实为卢某毕生好友。当年内子临盆之日难产,幸得白兄及时赠予灵药保我妻儿,此恩此德卢某没齿难忘。及至后来与令弟白玉堂义结金兰,陷空岛上下更是其乐融融。只叹白兄英年早逝,临行前托卢某与拙荆照看令弟。数载以来,卢某自问未负所托,然而今日却不得不来兄之灵前请罪!”说着咚咚咚磕下地去,头颅碰上青砖之声格外清晰。

      白玉堂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开口。卢方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子,又道:“全怪卢某平日放纵太过,以至于五弟做出这等亲者羞、仇者嘲之事。此事若传扬出去,锦毛鼠定成江湖之笑柄。且那展昭向以君子端方著称,则‘不知羞耻’之说必将全数落在五弟身上。‘白玉堂’三字若被万人唾骂,白兄泉下岂可瞑目!”

      白玉堂脑中嗡嗡直响,任他平日如何能说善道,现下全然想不起反驳一二。只能低头咬紧牙关,双拳在袍袖中直攥得关节泛白。

      卢方目不斜视,朗声道:“卢某深受白兄大恩,亦视令弟为手足至亲,绝不许此事成真,教五弟为世间所不容。这就去开封府说个清楚,五弟从今日起不领朝廷俸禄,不问朝野之事,更不踏进开封府一步!纵是朝廷降个擅离职守之罪,卢某拼着舍了陷空岛家园,也决不让展昭再近五弟一步!”

      说到此站起身来,他跪了一夜,双腿僵硬,起身之时不由一个踉跄。白玉堂离得近,先伸手过去扶。卢方恍若不见,扶住桌子站稳,依然对着牌位续道,“卢某现下带二弟三弟四弟前去开封,就着五弟在白兄灵前思过。倘若他竟自行离去,卢某便只得告罪,与令弟结义之情就此断绝,陷空岛再没了锦毛鼠白玉堂这号人物!”说完躬身一揖,掉头朝厅外大步走去。

      韩彰徐庆蒋平各自爬起身追出去。蒋平临去时叮嘱白玉堂:“大哥是动真格的,你可别再任性。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比不过只官猫么?”

      卢方此举无异于点了白玉堂死穴,他明知四鼠要找展昭的晦气,却始终不敢挪动一步。卢成等家仆自不敢围观他白五爷受罚,早就远远躲开。白玉堂一动不动在自家大哥牌位前跪着,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又一个行不通的主意,到得后来竟是自暴自弃:“大哥若不肯改了主意,我跪死了便罢,好歹落个情义两全。”

      这念头冒出来,白玉堂心中反倒安定了。结义之情他不能舍,展昭之情他更舍不得。横竖不过如此,便由得老天安排,爱怎样便怎样。想到此干脆闭目养神,静候卢方归来。

      哪知四大校尉先一步摸进卢府,白玉堂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哥哥们闯下甚么祸事了?”问道,“我哥哥们去开封找贼猫了?”

      王朝道:“正是,卢大侠他们气冲冲进了开封府,说了没几句就跟展大人动手,包大人要我们来找你回去劝架。”

      白玉堂一惊便要起来,转念一想,摇头道:“我大哥说了,若我自行离去,便不认我这五弟了……大哥他们,应不致于将贼猫怎样。”

      四大校尉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谁也没见着书房内的情形,谁也不知这架到底是如何打起来的。但他们深知展昭为人,均想:“现下是四个打一个,展大人动手从来留有余地,岂不是大大吃亏?”他们虽与五鼠交好,但总不及与展昭同僚多年之情,自然而然便要护短。王朝首先道:“我是没瞧见,但连包大人都压不下,想来场面小不了。”马汉跟着道,“我也没瞧见,不过卢大侠他们兵器都亮在手上,怕是不能轻易了了。”接着是张龙,“瞧见不瞧见没甚分别,咱们在外头不也听到里头乒乒乓乓么?”最后是赵虎,“我只瞧见展大人进书房时并没带兵器,赤手空拳的,能撑多久?”

      他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白玉堂的心慢慢吊了起来,巨阙之威力他是见过的,卢方等人的兵器一个相交便会被削断。现下能打得“乒乒乓乓”,则展昭必定未曾亮剑。四鼠武功也不弱,几人合攻,贼猫手下向来留情,岂不是坐定了挨打么?

      想到此便再呆不住,可又忌讳着卢方临去之言。大哥向来纵容自己,这回却不是闹着玩的。不禁踌躇道:“可我大哥……”

      王朝马汉张龙三人均觉得卢方这话不会当真,但又不好说出口。赵虎是个直愣子,这回却格外聪敏,低声道:“你大哥不许你‘自行离去’,咱们架你出去,总不算你‘自行离去了’罢?那他后边的话便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哎呦对不住,失言失言。”

      当真一言惊醒梦中人,白玉堂顿如醍醐灌顶,不住暗骂自己蠢笨如牛。当下对着白锦堂灵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胳膊一伸道:“不错!快快架我出去!”王朝马汉一人一边将他架起,白玉堂动动双腿,只觉酸麻无比,便更是理直气壮:“五爷腿麻了,不是自己走的,兄弟们,与我喊了出去!”

      四大校尉任哪一个都是好热闹的,王朝马汉架了白玉堂往府外走,张龙赵虎一前一后护着,路上瞧见仆役便大喊一声:“五爷腿麻了!动弹不得了!”

      仆役们瞠目结舌,卢成匆匆赶到,连声高叫:“五爷等等!大爷不让你出去!”

      白玉堂闻声回头怒道:“你耳朵聋了么?不是我自己出去的!你腿麻了走一个给我瞧瞧!”

      四大校尉架着白玉堂出了卢府来到大街,白玉堂双腿仍然僵硬,赵虎干脆往他面前一蹲:“这么走太慢!白护卫,我背你回去。”王朝等纷纷说对,白玉堂一想也好:“大街上这许多人都瞧见了,我没自己回开封。”遂说声“谢了”,教赵虎背负了他朝开封府飞奔。

      赵虎健步如飞,王朝马汉张龙在左右相护,四人玩心大起,一路高叫:“白护卫腿麻走不动啦!”此情此景甚是有趣,白玉堂暂时放下心头阴霾,也跟着大叫,“劳烦乡亲父老街坊四邻做个见证,今日不是我白玉堂自己‘走’回开封府的!”

      此时正是汴京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百姓们愕然看着开封府的四大校尉背着护着一白衣公子飞奔在汴京大街小巷中,无不啧啧称奇。几人一路狂奔回到开封府直冲进门,包拯正在院中相候,见状一愣,皱眉道:“成何体统,快快放下!”

      哪知四大校尉齐齐摇头:“不能放!”

      包拯倒从未见此四人违逆自己,暗叹好好的属下又被白护卫拉拢去四人,摇摇头道:“白护卫赶紧去瞧瞧,你那四位哥哥说话太过冲动,已将展护卫惹得怒发冲冠,这会儿怕是越打越厉害了。”

      白玉堂大吃一惊,王朝叫道:“赵虎快走!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认不认自家人!”四人拥着白玉堂冲进去,倒把包拯撇在一边。白玉堂刚靠近书房就见韩彰徐庆蒋平正呆立一边,各自手里举着兵器,显是被点了穴,只剩下卢方和展昭激斗。白玉堂正待叫两人住手,卢方恰好转过身来,直对上被四大校尉背着围着的白玉堂,不由一愣。这当口展昭正一掌打来,当即打个正着,卢方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后跌倒。

      展昭一击而中也是愣了,他背对门口方向,不曾看到白玉堂,两人激斗正酣,谁想到卢方竟会突然停手?心叫不妙,却听得背后一声大吼:“大哥!”紧跟着一袭白影掠过,只见一夕不见的白玉堂扑过去抱起卢方,冲他大喝道,“展昭!”

      房外四大校尉也呆了,不知是谁说了句:“去找大人!”四人登时醒悟,争先恐后跑了出去。

      展昭见此情景无法申辩,遂在卢方身后坐下,双手按上他背心要穴,一股真气缓缓送进他体内。方才他与四鼠越斗越狠,手上力道也是越来越重,最后这掌已用上了七八分力道。总算他理智尚存,未冲着卢方要害招呼,否则此刻卢方早已不省人事。这会儿他懊悔不已,凝神将真气在卢方体内运行数个周天,听得卢方又吐了口淤血,知他已无危险,遂收了内力站起身,解开韩彰徐庆蒋平的穴道,便站到一旁不言。

      三鼠得了自由,顾不得再与展昭争斗,扑到卢方身边一迭声地叫。卢方缓缓睁开眼,自觉真气已运行畅通,心知无碍,道:“不妨事,休息几日就可痊愈。”朝白玉堂看了眼,白玉堂立道,“大哥,不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是王朝他们架我出来的。”卢方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三鼠稍觉放心,徐庆想起展昭来,见白玉堂扶着卢方,喝道:“老五你要还认大哥,就去把这贼猫砍了!”

      白玉堂紧绷着脸不应声,卢方咳嗽两声,道:“展大人并未尽全力,否则卢某早已命丧黄泉……多谢展大人手下留情,然而五弟之事我是断然不能应的。还是那句话,五弟从此不入开封府。至于寻逍遥王之事关乎社稷,我等不会怠慢。那逍遥王与我陷空岛相识甚久,五弟能寻得着他,我们也能……老五,大哥此言是否属实?”

      白玉堂面沉如水,良久才吐出一个字:“是!”

      卢方点点头,对展昭道:“展大人听见了?卢某这就带五弟离开京城,老三随我回去,老二老四留下助展大人寻找逍遥王。”

      韩彰蒋平躬身领命,徐庆对展昭道:“展猫你看好了,日后可别说我兄弟公私不分!”

      卢方摆手制止道:“三弟休要多言,老五,扶我起来。”就着白玉堂的手站起身,对展昭一拱手,“二弟四弟敬听开封府调遣,卢某就此告辞。”携了白玉堂与徐庆就要出门。

      却见人影一闪,展昭背负双手站在门前:“卢大侠留步,展某只想问玉堂是何意?”

      卢方道:“什么意思,展大人难道还不明白?”

      展昭浅浅一笑:“展某愚钝,玉堂不开口,我知也只当不知。”

      卢方一怔,怒道:“展大人莫要胡搅蛮缠,毁了南侠英名!”

      展昭道:“侠之一道,无非在于‘仁’、‘智’、‘信’、‘义’四字。展昭倾心于白玉堂,并非一时之念。许下一个‘情’字,就要从此爱他知他。若仅凭他人之言便定了案,则是我不智,亦对他不仁,更勿谈信义,如此展昭有何面目再称‘南侠’!”

      卢方语塞,蒋平道:“展大人这话不对,你已弄得我兄弟芥蒂,若一意孤行,必将损伤我五弟声誉,难道这就是南侠所谓的‘仁’?”

      展昭毫不退让:“玉堂已过双十,贤昆仲却处处越俎代庖,难道这就是五义之‘义’?声誉固然重要,也须论清是非,我俩之事哪里碍着别人?若是智者定不会多加责难,若是亲者当不致妄加阻拦,若是良善之辈也不会口出恶言。白玉堂若是惧怕世间蜚短流长的俗人,展昭岂能爱之亲之!”说着转向白玉堂,正容道,“玉堂,非是我今日要逼你,你我皆知这一关是避不过的。展昭之心唯天可表,但你若说个不字,我从此将过去时光忘个干干净净,决不留恋。”

      从展昭拦在门口始,白玉堂便自沉默,双目一瞬不瞬盯着展昭。此时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中陡然大震。白玉堂看似平静如常,展昭却见他双拳已然握紧。而展昭貌似镇定自若,眸中伤心之色也已尽入白玉堂眼帘。僵持了一阵,白玉堂忽然笑笑,指着他鼻子道:“你敢忘了,五爷把你猫脑壳劈开再塞进去!”

      展昭大喜,只觉眼底温热一片,右手一伸将白玉堂的手牢牢抓在掌心。白玉堂任其握着,对卢方道:“大哥,结义之情我白玉堂永记在心。小弟还有公职在身,不能陪哥哥们回陷空岛去,还请原谅则个。”

      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四鼠又是伤心又是愤懑,徐庆与蒋平便要将他揪回来。卢方张臂拦住两人,淡淡道:“也罢,既然白护卫如此说,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卢某这便回陷空岛,差人将白护卫的日用物事送到开封,告辞!”朝白玉堂一抱拳,迈步走出门去。

      徐庆与蒋平狠狠瞪了白玉堂一眼,随后跟上。韩彰落在最后头,对白玉堂低声道:“快快回陷空岛去,还好让大嫂帮着说和,晚了就真的迟了。”说完快步紧追三人而去。

      转眼四鼠走了个干净,卢方临去之言无异于割袍断义。白玉堂听得脸色苍白,展昭只觉握着他的手又湿又冷,心下怜惜,温言道:“这样罢,你快些追过去,我见了皇上再去寻你。”

      “展护卫说得不错。”门外包拯走了进来,先前卢方被展昭打伤,四大校尉冲出去搬救兵,包拯赶来见展昭正为卢方疗伤,便不进去,只远远瞧着。这时方开口道,“卢大侠此番真个动了怒,去晚了便不好收场。唉,展护卫,都说你性情仁厚,何至于被卢大侠他们说了几句便动了真格?他们是白护卫的兄长,骂自家弟弟几句不好听的,轮得到你来打抱不平么?”

      这话明着责备,实则替他开脱。展昭自然明白包拯苦心,躬身道:“大人教训的是,属下确是不该。玉堂,你快去追卢大侠他们,就说展昭随后赶赴陷空岛负荆请罪,任打任骂绝不还击,千万别伤了五鼠结义之情。”

      包拯也道:“你先随卢大侠回陷空岛,展护卫面圣之后便去。无论他们是否妥协,总要把话说清才好。今日你们火气都太旺,展护卫,再去陷空岛可要收敛着些。”

      展昭躬身道:“属下理会得,大人放心。”

      白玉堂一想也好,横竖寻师父不差这一两日。倒是大哥发怒出乎意料,相识至今,从未见他如此生气过。也真怕卢方就此将他扫地出门,遂道:“那我先行一步,贼猫,你两日后再赶来,那时我该和大哥说清了。”朝包拯一礼便要出门,又回过头看着展昭,“你……”

      展昭温言道:“放心罢,我一定去的,还怕我忘了不成?”轻轻推他,白玉堂这才匆匆出门而去。

      包拯等白玉堂身影消失不见,对展昭道:“如若卢大侠他们就是不松口,你作何打算?”

      展昭顿了顿,道:“无非是于情理二字上反复交战。玉堂既与我同心,则这仗必胜。属下自出道以来从未打过败仗,这仗更不会败,也绝不能败。”

      包拯点头道:“你能有所准备自是最好,好了,速速随我上殿面君,再去陷空岛了结此事。万一求不得卢大侠谅解,你俩且放在一边,先将逍遥王寻到再说。本府听白护卫的话音,其师亦是狂放不羁之辈。你若能先得其另眼相看……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卢大侠当是无话好讲。”

      展昭领命,跟随包拯上金殿求见仁宗,将逍遥王天门阵等事体细细禀报。仁宗闻说天门阵变故,不由随之变色,立命包拯定要寻到那逍遥王。展昭本欲就此领旨而去,不料仁宗一听白玉堂已离京便道:“既然白护卫已去寻他师父,那么展护卫便不用急了,先将襄阳钦犯结案发落,再去与白护卫会合不迟。”

      仁宗只道白玉堂离京先去找他师父,包拯展昭哪里能将实情说出?只得领旨退下。回府后加紧审讯结案登记在册,奈何人数实在太多,等得一切妥当,已过了整整五日。展昭心急如焚,最后一人了结,立即马不停蹄出京赶往陷空岛。

      一路星夜兼程,等最后赶到松江边,算算日子已耽搁了七个昼夜。展昭顾不得歇上一歇,将马匹存于江边客栈中,便急急寻船家渡江。过了半日船至陷空岛,展昭一跃而上,提起内力冲岛上朗声道:“展昭拜上陷空岛岛主,请卢大侠赐见!”他内力浑厚,将叫声远远送了出去,余音随江风袅袅不绝。忽听背后哗啦哗啦水声大作,一人从江中破水而出:“展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正是翻江鼠蒋平。

      展昭瞧他面色甚和,心想,前几日还恨不得活吃了我,现下怎的谦恭起来?拱手道:“展某前来拜会卢大侠,不知可否请蒋四爷代为引见?”

      蒋平笑道:“自然是可以的,有甚么不可以?展大人请。”当前引路,两人来到聚义厅,徐庆正走出来,见到展昭居然笑容满面,朝厅中叫道:“展大人来了!”

      叫声未歇,卢方携韩彰走将出来,抱拳道:“展大人好,快请里边坐。”再往里看,闵秀秀笑盈盈地站于一旁,神色颇为玩味。

      展昭见状反而心生警惕,即便白玉堂果真说服了卢方,那徐庆也绝不能在短短几日内便判若两人。更何况四鼠俱在,为何独独不见白玉堂?跨进厅去敛施一礼,开门见山道:“展某前几日在开封得罪了各位,特来负荆请罪。还请诸位念及寻逍遥王事关重大,放玉堂与我一同离去。”

      他甫开口便挑明了,四鼠倒是一顿,闵秀秀笑道:“展大人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当家的早说过,寻逍遥王并非只有五弟才可,二弟三弟四弟与我当家的均可效劳。展大人若为此事来找我五弟,大可不必。”

      展昭道:“卢夫人亦是爽快之人,展某也不必讳言。来寻玉堂一为逍遥王,二为将话说明。我与玉堂两心相印,今生今世绝不放手,诸位都是玉堂至亲之人,还请不要留难。”

      他说得直白之极,只道四鼠又要暴跳,却听徐庆笑嘻嘻道:“你说不放手便成了?若我五弟不愿,你也死皮赖脸么?”

      展昭道:“玉堂若不愿,展某自不勉强。但他若是心意不改,展某必定长随到底。”

      “痛快!”徐庆巴掌啪啪拍两下,对卢方道,“大哥,把五弟叫出来,也好教展大人心服口服。”

      卢方点头,吩咐一名仆役去叫白玉堂,对展昭道:“但愿展大人言出必行,莫要损了开封府颜面。”

      展昭眼见四鼠皆背负了双手笑嘻嘻地瞧着,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暗道:“难道玉堂被他们说动了心,竟要离我而去不成?不会的,锦毛鼠岂是左右摇摆之人?可若他们真要因此将玉堂赶出陷空岛,说不定……那我……”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脸上强自装着平静,掌心早已出汗。

      正自胡思乱想,一人跨进厅来:“大哥叫我作甚?”

      展昭猛地回头,只见来人白袍胜雪纤尘不染,头顶玉冠精巧绝伦,墨黑的长发垂着两根编金绺子,玉一般的脸上两道剑眉高高挑起,不是锦毛鼠白玉堂是谁?

      展昭甚喜,跨前一步正待相唤,却见白玉堂咦地一声,伸手指着展昭喝道:“哪里来的狗官!”上上下下打量展昭红袍乌冠,冷声道,“敢到陷空岛来耀武扬威,嫌命太长么?”

      此言一出,展昭一怔之下立觉天崩地陷,霎时间脑海一片空白,心中只叫:“怎会这般?他怎的不认得我了?”徐庆笑道:“五弟你不认得他?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皇帝金口钦封的‘御猫’展昭展大人。”

      白玉堂听得“御猫”二字,登时长眉一挑怒容满面,喝道:“岂有此理!居然敢在爷面前称猫,看剑!”刷地抽出画影,闵秀秀喝止道,“五弟且慢动手,你当真不认得他?”白玉堂剑势一顿,皱眉道,“大嫂说哪里话来?此等朝廷鹰犬,小弟见一个杀一个,谁有闲工夫去与他结交?”闵秀秀瞧了展昭一眼,道,“展大人此来不过有事相询,一会儿便走了。开封府官声尚清,五弟便饶过这遭,先去休息罢。”

      白玉堂不好违逆闵秀秀,手腕一转还剑入鞘,冷冷道:“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爷多瞧一刻也是脏了眼睛。”一甩袍袖急步离去。

      展昭不由自主跟上一步叫道:“玉堂……”

      白玉堂猛地回头,冷声道:“你叫甚么?”

      他语气不善,展昭却满脑满心皆是往日这耗子嬉笑怒骂叫贼猫的情形。不由喉头哽咽,眼前已然模糊一片,轻声唤道:“玉堂……”猛觉精光一闪,跟着寒气倏然而至,一柄长剑骇然而至,白玉堂怒喝道,“五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给爷留下舌头来!”

      这一剑隐隐有风雷之声,再不似往日打闹般色厉内荏。展昭一刹那间竟万念俱灰,手脚更是丝毫不动。眼看白玉堂这剑就要刺个正着,卢方急步抢上将展昭一推,喝道:“住手!”

      白玉堂大惊,急运内力于臂将剑势生生往下一拖,“啪塔”一响,画影刺中地上青砖,登时四分五裂。韩彰徐庆蒋平纷纷抢上,叫道:“老五你看着些!别伤着大哥!”白玉堂也吼道,“大哥你做甚护着这狗官!”

      卢方喝道:“你大嫂要你回去歇着,不听话么?”

      白玉堂无法,只得将一腔怒火发到展昭身上,厉声喝道:“快快与我滚出岛去,迟了,小心项上人头。”脚尖一点纵出大厅,转眼去得远了。

      卢方挥退三鼠,将展昭扶起,道:“展大人不要紧罢?可曾伤着?”

      展昭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卢方,一字一顿道:“展某不要紧,你可曾伤了玉堂?”

      卢方一怔,明明这展昭已是痴痴呆呆,怎的才一转身便又回了魂?却不知展昭适才心神俱废,只想死在白玉堂剑下便罢。卢方猛推一把将他推得跌了一跤,倒将他推醒了。神智一清,立时思绪飞转:“玉堂离开开封还好好的,这会儿竟然不认得我了,莫不是伤了哪里?伤就伤了,哪有这般巧法,偏偏只将我忘了一干二净?他是与他哥哥们在一起,定是他们做的手脚!”想着便开口喝问,见卢方怔了怔,却未反驳,展昭更加确信,转向闵秀秀道,“素闻卢夫人医术超群,一手银针更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今日玉堂认我如陌路,请问是否卢夫人之功?”

      闵秀秀微微一笑:“好一个‘翻手为云覆手雨’,好罢,我也不推搪。三年前五弟曾受重伤,前日里我便下了三针乾坤针,一针一年,三针三年,只对他说他重伤昏迷,至今才醒。你入开封不过是近年之事,他自然不再认得你。”

      展昭怒火中烧,强自抑制道:“这三年他便是一生记不起么?”

      闵秀秀静静道:“不错。”

      展昭犹如万箭钻心,只疼得吸气亦是折磨。耳听闵秀秀缓缓道来:“你也莫怪我狠心,人有分亲疏,我与你只是一面之缘,五弟和我相公却是至亲。瞧着他们反目,教我于心何忍?五弟忘了便忘了,你也瞧见了,他不会难过。况且失了这三年的记忆,总好过一辈子受人指指戳戳。展大人,你与五弟俱是年少气盛,世人眼光现下自不放在眼内。但日子过久了,焉知不会变也?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人生一世不过短短几十载,何必要浪费大好时光?”

      展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卢方续道:“展大人自出江湖以来,世人皆多加赞誉。还望及早回头是岸,忍一时之情迷,换百年之功业,得一世之美眷,存万世之侠名。”

      展昭是再不愿听也不愿说,一抱拳回身往外走。卢方在后叫道:“逍遥王之事陷空岛决不推搪,卢某即刻派二弟他们前去寻找,展大人且放宽心。”

      展昭恍若未闻,快步下岛至岸边,早有船只等着他。展昭跳上船往对岸一指,船夫不敢多言,撑船离岛往对岸而去。一路上江风冷冽,间杂着微微细雨,展昭独立船头,任凭风吹雨打湿了面庞衣襟,只自屹立不动。船一靠岸,展昭跃上岸去客栈牵回黑马。那黑马似通人心,抬首向陷空岛方向嘶鸣一声,低头去蹭展昭衣襟。展昭拍拍马首,嘿嘿笑道:“你也要找你那白毛的家伙?唉,它再不会来了。”翻身上马在马腹上一踢,黑马如离弦之箭狂奔出去。

      沿着江岸信马由缰奔了许久,只可恨水波绵绵永不见尽处。展昭忽而放声高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唐后主,我视他与天下一般重要,为何你失了江山能得千古名句,而我失了他只得一身狼狈?哈哈!”一路奔来一路大笑,忽而又低声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嘿嘿,陷空岛诸君,等着看我展昭如何举杯消愁愁更愁么?”心中刺痛愈演愈烈,手下一紧突然勒住缰绳。听得黑马仰天一声长嘶,展昭蓦地惊醒,定了定神,轻轻抚摸马鬃,低声道,“你想它不想?忘得掉它么?”

      他跳下马背,慢慢走到江边向对岸眺望。浩浩江水冲刷到岸边拍打着礁石,溅起千万滴水珠溅到他身上,他亦如石雕一般不动不摇。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渔舟唱晚,直到月上柳梢,直到星光满天,展昭方自悠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卢大侠叫我回头是岸,可他忘了如今我正身处江心,则松江岸边是岸,陷空岛岸边又何尝不是岸。我便偏回了那头的岸,看他又奈我如何。”

      他性子极为坚韧,最是个遇强则强的。此时一旦稳住心神,心境便渐渐清明。展昭拉过黑马缓声道,“它并非成心忘了你,咱们便去找它。哼,叫别家不许忘,自己却丢个一干二净,哪有这般便宜?”胸中斗志奋发,一翻身跃上马背,道,“咱们回去,将那白毛的家伙捉回来。那家伙不出来,咱们便激上一激。耗子入洞不见首尾,难道御猫就真的无法可想了?”一拉缰绳掉转马头,朝松江府奔去。

      三日之后的夜晚,月色遍洒人间,陷空岛附近水域突然大放异彩。千盏花灯被人们点燃放入水中,顺着水波晃晃悠悠漂向陷空岛方向。但见满江星星点点,随着水波忽上忽下,此起彼伏,便如洒落无数宝石一般,数不尽的灵动璀璨。松江岸边,孩童们纷纷拉着一名红袍乌冠之人要灯玩。那人从身后大车里拿出一盏盏花灯分给孩童,嘱咐道:“你们小心着些,莫要掉进水里。”

      一名孩童看着花灯,奇怪道:“都是猫捉老鼠么?咦,这猫怎的穿红袍,娶新娘子么?”

      另一孩童指着花灯问道:“这只老鼠是白毛?我家的老鼠都是灰毛毛。”

      那人笑道:“记住,红袍猫只捉白毛鼠,喏,就这般按在爪下,教它不得动弹。”

      孩童们似懂非懂,争先恐后拿灯去江边放。江风徐来,将孩童们稚嫩清朗的歌声吹向岛上:“猫儿红,鼠儿白。红袍猫儿捉白鼠,白毛鼠儿逃不开。一抓按住白鼠尾,二抓拔下白鼠须,三抓剃光白鼠毛,四抓鼠皮留猫印。鼠儿鼠儿哀哀叫,猫儿猫儿哈哈笑:‘若敢下了卢家庄,管叫锦鼠跑不了’!”

      孩童们唱得欢快,那人拿出糖果分给孩童,回望江水中盏盏明灯已逐渐布满江面,极目远眺时,隐隐可见有些已接近陷空岛。不由微微一笑,对孩童们道:“你们信不信?再唱几遍,白毛鼠儿就该出来了。”

      孩童们闻言更加起劲,朗朗儿歌声划破长空,在夜色中飞旋直上云霄。那人静静注视着江面,几许紧张更夹着几许期盼。终于在午夜时分,江之尽处,但见一叶轻舟劈波斩浪,穿过满江千盏花灯箭一般驶来,一翩翩浊世佳公子立于船头高声叫骂:“哪里来的浑人,胆敢作弄五爷!”

      那人心头一宽,手指轻舟对孩童们道:“瞧见没,白毛鼠儿来了!”孩童们登时欢呼雀跃,“猫儿红”“鼠儿白”嚷得愈发起劲。有几个灵慧的已看出端倪,指着那人拍手道:“红袍猫,红袍猫!”

      那人大笑着点头,耳听轻舟上仍在喝叫“报上名来”,遂提气纵起,在孩童们惊呼声中扑向江面,踏着一盏盏花灯借力而行,几个纵跃落在船头抱拳一礼:“贱名已在陷空岛提过,姓展名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松江一夜灯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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