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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兄如父重如山 这一晚卢 ...

  •   这一晚卢方夫妇睡得极不安稳,两人辗转反侧至深夜才朦胧入睡。及至凌晨时分,忽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只听徐庆拍门大叫道:“大哥快起来,五弟找展猫决斗去了!”

      卢方闵秀秀一惊坐起,立时睡意全无,双双起身披衣开门。卢方道:“展昭三天前不是离开了?五弟又怎会去找他决斗?”徐庆道:“还不是那猫做的好手脚……大哥去岸边看看罢。”

      卢方夫妇不解其意,急急随了徐庆来到陷空岛岸边一看,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岛边水域尽被星星点点的花灯挤满,不少已漂到岸边搁浅。闵秀秀捞上几盏来仔细一瞧,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递给卢方道:“展御猫果然只捉锦毛鼠,你瞧,这耗子半边眉毛挑得老高,不正是五弟的模样?”

      卢方接过来看了几眼,极目远眺,江水一波接一波涌向岛边,将满江的花灯全数带至陷空岛。好些蜡烛已灭,灯上花瓣反而隐隐发光。卢方在花灯上摸了把,道:“这灯抹了避水荧粉,当是松江府老字号灯笼坊扎的,瞧这架势少说有一千盏,他倒舍得花银子。”

      徐庆道:“不止于此。听送老五去的船夫说,展昭找了六七十个孩童帮忙放灯,教他们唱甚么‘红袍猫儿捉白鼠,白毛鼠儿躲不开’。老五原本只去瞧瞧这灯从何而来,船至半途听了个一清二楚,自然就打起来了。”

      卢方将花灯提在空中,江风吹来,花灯朝陷空岛方向微微摇晃。闵秀秀道:“展昭真叫心思慎密,算准了今夜江风水波尽向陷空岛。否则江水若将花灯带向别处,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卢方不答,对徐庆道:“老五与展昭在何处决斗?”

      徐庆道:“船夫说老五将展昭带去了芦花荡,半夜时分到的,这会儿该打得正热闹,老二老四已经赶过去了。”

      卢方放下花灯,对闵秀秀道:“我们也去瞧瞧,老三,你去教人将这花灯全数捡起收好。”说完便与闵秀秀朝芦花荡赶去,只留下徐庆一人对着数不清的花灯干瞪眼。

      卢方夫妇匆匆赶至芦花荡,见韩彰蒋平站得远远的,隐隐可辨兵器相交之声。卢方急步赶至韩彰身旁,道:“老五与展昭呢?”韩彰朝前一指,蒋平道,“咱们来得晚了些,他俩已经动上手,劝不得了。”

      卢方放目望去,浩浩汤汤的芦花荡上,一红一白两条人影频繁交错变换,不住地飞上跃下。蒋平道:“老五平日在芦花荡中放着两只竹筏,现下两人就踩着竹筏打。”卢方微一沉吟,道,“老四,你潜下水去,将两只竹筏统统割裂了。”

      蒋平吓了一跳:“大哥,老五和展猫可都不会水。”

      卢方道:“你将他俩捞上来便是,呛几口水总比失手伤了人好。”

      蒋平只得从命,一个纵跃悄无声息没入水中。那边芦花荡中,展白二人生龙活虎精神抖擞,斗得正欢。其间夹杂着白玉堂哈哈大笑:“真痛快!分不出胜负不准停手!”展昭朗声道,“展某奉陪到底!”紧跟着一阵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直似冰雹落于玉盘之上,端的是清脆动听却又惊心动魄。

      又斗了一盏茶功夫,闵秀秀沉不住气,道:“老四哪里去了?这般打下去少不得会……”忽见白玉堂身形一晃,紧接着展昭亦是一个踉跄。又听两声惊呼,原先还龙腾虎跃的两人霎时没了踪影。只有大片芦花摇晃数下,哗啦哗啦水声骤响数声,旋即重归平静。卢方等人见状疾奔到芦花荡边,韩彰冲水面叫道,“老四!叫他俩喝几口水便罢了,赶紧将人弄上来!”

      叫声未歇,但见一条水波笔直冲岸边涌来,突然哗的一声水花大作,两只落汤之鸡被扔了上来,正是展白二人。跟着蒋平蹿出水面,捂着胳膊冲韩彰吼:“催个什么劲!这猫爪子太利,不多淹会儿磨秃他,我岂不要变死老鼠!”却原来展昭落水一刹那见白玉堂也跌进水里,知是有敌来犯,巨阙本能地在水下画个圈子,饶是蒋平躲得快,胳膊上仍被划了一下。闵秀秀急忙去看,幸好只伤了皮肉,她回头向卢方示意无妨,便要去察看展白二人。却见展昭哇地吐出口水,摇晃着起身去拉白玉堂:“白兄……怎样了?”白玉堂随即醒转连声咳嗽,咬牙道:“死……不……了……”

      闵秀秀见此情形停下脚步,卢方缓缓走上前,道:“展大人去而复返,以千盏花灯一曲童谣引我五弟出来,所为何来?”

      展昭不去理他,缓缓直起身对白玉堂道:“白兄先前说,若展某侥幸赢得一招半式,便助我去寻令师逍遥王。如今输赢未定,请白兄让卢大侠等退开一旁,你我再决胜负。”

      白玉堂慢慢站起,还未开口。卢方跨前几步挡在他面前,对展昭道:“舍弟有伤在身,不能再斗。”

      展昭目光霍地一跳,自然朝蒋平看了过去。蒋平不知怎的竟有些发凉,忙道:“展大人瞧清了,是你的剑伤了我胳膊,我可没动你跟五弟一根汗毛。五弟,四哥伤了你不曾?”

      白玉堂已调匀气息,道:“不曾,我的伤与四哥无关。”

      展昭不由后悔,先前与他一场大战,双方无不竭尽全力,竟丝毫未察觉他带伤在身。沉声道:“白兄受伤怎的不早说?是谁下的手?”

      白玉堂道:“皮肉之伤何足挂齿,你当五爷是豆腐做的么?”卢方却道:“事已至此,还请展大人莫要苦苦相逼。”

      展昭苦笑,心道究竟是谁苦苦相逼?听白玉堂话音,似乎他的伤并非闵秀秀乾坤针所致。观他容颜,白得如透明一般,被蒋平浸入水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断不至这时还面无血色。至此展昭唯有暗叹,千算万算,没算到白玉堂早已负伤,这会儿哪能再与他斗?让他养伤要紧,旁事且放一边去罢。收剑行礼道:“是展某鲁莽了,先前说的就此作罢。江水寒冷,白兄赶紧回去换件衣裳罢。”忽记起皇宫行刺后,自己也是叮嘱白玉堂披上银貂大氅以免着凉。一股酸楚骤然涌上心头,只想找个无人处大哭一场。随即强自收敛心绪,身子稍侧转过头去。

      白玉堂一语不发,眼望卢方,见卢方微微颔首,遂掉头朝岛上奔去。展昭听得他脚步声远去后便转过身遥望他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方才自嘲地笑笑,对卢方肃颜道:“卢大侠言道愿助我开封府去寻找那逍遥王,不知何时能出发?”

      卢方不答,道:“展大人不寻我五弟了?”

      展昭道:“事有轻重缓急,既然展某棋差一着未能邀得玉堂同行,便只有等此事了结后,再来寻玉堂接续前缘。”

      闵秀秀道:“展大人仍然坚持己见么?乾坤针下,从未有人能逃得侥幸,五弟是再也想不起你的。”

      展昭心中又是一阵疼痛,但随即道:“忘了便忘了罢,当日初见亦是大打出手,后来不也化干戈为玉帛?诸位也瞧见了,前日里玉堂对我要打要杀,适才走时却未口出恶言。卢夫人,你真要彻底断了念头,除非用那乾坤针扎了我展昭。只不过展某虽然不才,几位要想拿下我,却也没那么容易。”目光有意无意朝蒋平一瞥,道,“蛟龙入水自能翻江倒海,但只要踏上地来,展某自信尚能对付一二。”

      这话中威胁之意甚浓,蒋平却不恼,笑嘻嘻道:“展大人是打定主意纠缠到底了?”

      展昭笑笑,不去接他话头。韩彰在旁冷眼旁观,这时突然开口道:“我们阻拦,展大人自然是不惜拳脚相向。但五弟若先娶了亲,展大人还要与一女子争抢么?”

      展昭脸色一变,冷声道:“玉堂若当真对他人许下三生之约,展某从此退避三舍。只是玉堂盗三宝时已是婚娶年纪,那时候诸位若有本事劝他乖乖拜了天地,哪里还有今日之事?三针乾坤针固然能消去他三年记忆,我却不信能将他脾性改个面目全非。韩二爷蒋四爷不必多言,等玉堂亲自将婚礼请柬交予展某,二位再来冷嘲热讽不迟。”对卢方拱手道:“多说无益,何时出发去寻逍遥王,但请卢大侠示下。”

      哪知蒋平也跟着对卢方道:“大哥,我们才回岛没几日,兄弟我懒得再东奔西跑,要不就放五弟随展猫去罢?”

      展昭不禁一愣,又听韩彰道:“我实在怵了逍遥王的性子,这烫手山芋还是交予五弟为妙。”蒋平连连点头,对卢方一揖到底,“这老爷子咱们惹不起,大哥饶了我们,还是教五弟去对付罢。”

      他俩突然态度大变,展昭愕然之余,隐隐有个念头欲破壳而出。卢方仍是站在原地,满面肃穆,瞧不出在想些什么。闵秀秀缓步上前扶住他手,道:“事已至此,你再拦老五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难道你当真要我对他下乾坤针不成?”

      她只轻轻一句,听在展昭耳中却有如雷声轰鸣,决不亚于前日之震撼。听得卢方淡淡道:“你拿了令牌,教船夫送你与展昭出去。放心,我不会赶你出陷空岛,但往后的路,你要好自为之。”一扬袍袖,一块物事冲着前方直飞而去。

      展昭顺着方向转头去看,只见身后蓦然站着一白衣公子,伸手接住令牌一揖到底,朗声道:“白玉堂谢大哥成全。”

      转眼间峰回路转,任展昭再如何冷静自持,此刻也免不了心绪大乱。那白衣如雪之人就站在一丈远处静静瞧着他,面容不变,冠戴依旧,却再也不是盗三宝、闯皇宫、气猫不成遭猫戏的锦毛鼠,宛然便是那斗刺客、破冲霄、听声“白兄”就翻脸的白玉堂。

      展昭霎时间千种滋味万般思念纷至沓来,脚下竟无法移动一分。闵秀秀见展昭呆立不动,知他震撼太过,缓声道:“乾坤针确有颠倒乾坤之效,但我不会向老五施针的,再说老五他自己……你二人在江湖在朝堂皆是响当当的人物,今后行事还需小心谨慎。”说着顿了顿,复又道,“展大人既然与我们老五……是一家,那今后与我陷空岛自然也是一家了。此番多有得罪,还请展大人体谅我们爱护幼弟之情。唉,此事放在谁家都免不得一场大闹。”

      她措辞谨慎,却见展昭神色原本悲喜交加,这会儿却变得面无表情,嘴角边渐渐挂上冷笑。闵秀秀暗叫不妙,还待再说,展昭忽然踏前几步冲白玉堂伸出手:“这令牌能让船夫驾船出岛?拿过来。”不称“白兄”更不叫“玉堂”,口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无礼。

      白玉堂见他这般模样本该怒的,可不知怎的却是手一缩,将卢方的令牌往衣袖中一藏。展昭见状也不去夺,收回手自言自语道:“也罢,别人不肯给,何必去勉强?卢岛主,展某借你艘船自己划了走,可使得么?”说罢也不管卢方答不答应,径自转身朝岛边而去。

      蒋平叫道:“展大人慢来!你会驾船么?”

      展昭头也不回地道:“船翻了,几位去开封府找包大人要银子便是,告辞!”

      几人面面相觑,蒋平瞪眼道:“这这猫疯了不成?”眼见展昭身影已要越过芦花荡,白玉堂腾地跃起,从芦花荡上一掠而过拦在展昭身前,喝道:“不准走!”

      展昭手腕一转,巨阙剑直指白玉堂鼻尖,冷声道:“白兄还没打够么?”

      自打两人相识,展昭对白玉堂一直处处礼让,及至后来相互倾心,展昭更是百般迁就,几曾有过这般冷言冷语冷口冷心?但白玉堂却一丝怒意也无,心知若放了展昭离去,今生今世便要永成陌路。也不避开巨阙剑尖,沉声道:“你现下离了陷空岛,到哪里去寻我师父逍遥王?难道你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展昭轻轻一笑:“逍遥王是白兄师父,白兄自然寻得着他,开封府只需坐等贤昆仲送人上门即可。若五义不‘义’,罔顾黎民百姓之安危,那展某也无话好讲。”收回剑势拱手一礼,“告辞!”

      白玉堂未料他决绝至此,纵是他胆大包天,这时也免不了一股恐惧从心底冒出,不由自主伸手去拉:“贼猫……”

      展昭立时火上心头,前日里鹰犬走狗骂个不亦乐乎,这会儿又来叫我做甚!厉声道:“在下姓展名昭字熊飞,江湖号‘南侠’庙堂封‘御猫’!一不曾灌多了黄汤盗三宝,二不曾到他人房中放火烧墙,三不曾爬别家屋顶睡大觉!展某行事日月可鉴,从不屑那装神弄鬼的勾当,休得再以‘贼’字称我!”越说越怒,一把摔开白玉堂的手,“白兄自重!”

      白玉堂自幼嚣张跋扈,哪里是个能迁就人的,能伸手拉这一下已是破了他白五爷的地老天荒,却反被那猫喝了声“自重”,不由又气又恼又丢面子又伤怀。暴烈的性子顿时被激起,二话不说刷地一剑劈了上去。展昭此刻自不会再相让,亦是一言不发挺剑架住,跟着你一剑我一剑又打将起来。这回两人各自气闷在胸,手下不知不觉都用上了全力,恨不得将那欠教训的家伙狠狠揍上一顿屁股。一时间巨阙画影连连碰撞,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兼之火星迸射,直似吵嘴骂架唾沫横飞一般,倒也相得益彰。

      他那里怒气怨气窝囊气夹板气气冲斗牛,卢方等人谁也不好去拦,蒋平先道:“这回他俩没在水上打,大哥,你可别指着我去劝架。”韩彰也道,“我打不过他俩,去也无用。”卢方手一摆,“休要多说,你我且在此处候着,瞧他俩何时打累了自己住手。”闵秀秀有些担心,“那展猫看似脾气甚好,谁知发作起来竟不下老五,万一失手……”卢方道,“担心又有何用?又没法子教他俩住手。算了,要真伤着人,自然会停……再说你瞧他俩这是在拼命,还是干架?”

      闵秀秀忽然惊叫,手向前一指:“快瞧!什么东西?”

      卢方韩彰蒋平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芦花荡边沙地上突然钻出一条长绳,晃了两晃咻地卷出,正中展昭脚踝将其一把拖倒。跟着不远处徒然冒出个地洞,长绳拽着展昭朝地洞急缩,转眼间将展昭拽入洞内。

      这一下迅如闪电,那长绳来得极快,其势极猛,非但展昭来不及回剑自救,白玉堂亦救援不及,只一瞬功夫展昭已被拖入地洞。白玉堂一呆之下立刻冲过去,叫声贼猫,跟着跳入地洞。卢方等人急忙抢上,也想跳下,却见那地洞在四人到达前便合口,四人在周边摸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丝缝隙。韩彰取出兵器朝地面挖掘,才挖得两下,看似无物的地面上冷不丁竖起个木棒,“砰”地一下打中韩彰脑门。韩彰登时被打得眼冒金星,蒋平抢上去扶,顺手砸了木棒一拳,谁知不知从哪里又立起根木棒,将蒋平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跟着两根木棒间拉起个布条,几个冒着荧荧鬼火的大字迎风招展:“给本仙本王磕头!”

      韩彰蒋平见了这几字有如见鬼,脸色惨白齐声道:“大哥……是,是那……”卢方也是大惊失色,怎的突然在此冒出来了?他深知此人行事脾性,顺着他还好些,不然陷空岛危矣。当下一掀袍袖与闵秀秀双双拜倒,朗声道:“见过前辈!”两根木棒一根布条仍巍然不动,却再没其他的动静。卢方不敢妄动,道:“我们且待着罢,老五和展昭不知如何了……唉,横竖丢不了性命,不过多受些委屈罢了。”

      且说展昭与白玉堂斗得正邪火上升,那条长绳悄无声息袭来,他竟没察觉。只觉一物缠住脚踝,跟着一股大力猛拉。展昭下盘功夫原本极稳,旁人故意去踢也绝不会动。但这股力道大得出奇,竟然将他拽倒在地上滑行数丈跌入地洞。他自出道从未落过任人宰割之劣势,这回却是半点没有还手之力。好在他临危不乱,身形下落时含胸弯膝摸到脚上绳索,巨阙一挥,嗤地一声便割断了。展昭跟着调整身姿双脚稳稳落地,还未细看周围情形,斜里伸来一只手掌牢牢扣住他手腕大力左右摇晃,一人兴奋之极地连连大叫:“快说快说!这些灯笼你从哪里弄来?”

      展昭只觉手臂被摇得几乎脱臼,当即力沉于臂一招擒拿手反击出去。那人咦了一声,放开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这样容易便炸毛了么?好,我不拽你,快告诉我这灯笼从哪里买的?”

      展昭心中大惊,这人在他肩上拍这两下,他居然半点都躲不过,可见此人武功已入化境。当下后退两步,却听头顶白玉堂大叫“贼猫”,随后一个白影跳了下来。展昭叫道:“小心埋伏!”侧身挡在白玉堂跟前。听那人嘻嘻笑道,“又好了?我跟你说,这只白老鼠就是欠打……奶奶的,那几个来凑什么热闹?关!”

      展昭只听得头顶呼地一声,洞口瞬间关闭。头顶光线隔断,眼前却是一亮,他四下一看,不由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身处在个偌大的洞里,宽敞的洞顶洞壁上全挂满了花灯,俱是自己放于江水中诱白玉堂出来的,地上也放着许多。所有花灯俱被重新插上蜡烛点燃,铺天盖地点缀于这洞天福地之中,当真有如梦境一般。

      盏盏花灯照耀中,一个素衣长袍之人笑嘻嘻地站在跟前,满头长发随意用布条束了,伸手指着白玉堂数落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这只白老鼠。展昭,听本仙一言,该打就打千万别手软。他大爷的,教他爬在头上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你可不要步本王的后尘哪。”

      展昭正想这人怎的疯疯癫癫一会儿本仙一会儿本王?却听白玉堂一声暴喝:“老家伙没死就躺棺材里等着五爷给你披麻戴孝,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那人却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道:“你想披麻戴孝,老子偏不如你意。唉,为师这也是为你好,谁教你专拣白衣裳穿,再披麻戴孝岂不是活脱脱吊死鬼一只?”

      展昭心念一动,拱手道:“阁下可是逍遥王前辈?”

      那人点头道:“正是本王。你这花灯做得不错啊,瞧这老鼠被猫按着的怂样,呵呵,本王看着好不心花怒放。谁家灯笼坊做的?本王也要弄几盏玩玩。”

      展昭大喜,记得白玉堂说他师父自诩世外仙人自封逍遥王,那么此人又称本仙又称本王又敢对白玉堂称“为师”,自然是正主儿了。本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谁知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展昭心头去了块大石,微笑道:“区区微物何足挂齿,前辈尽管拿去就是。”

      逍遥王赞许地道:“你很好,懂得尊老,本仙甚慰。”他忽而本仙忽而本王胡叫一气,手朝里处一指,“这胖老鼠暴殄天物,这样精巧的东西居然随处乱扔……站好!”手指一弹,里处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展昭白玉堂放眼望,只见徐庆正摆个扎马步的姿势站着,头顶手臂双腿上共摆了五六盏花灯,与满洞灯火混在一起,若不是逍遥王点这一下,旁人还真难发觉。逍遥王手指急弹数下,徐庆身上头顶的花灯滴溜溜转个圈,将猫戏鼠的那面齐齐转到前方。逍遥王点头道:“这耗子眉毛一挑,谁都认得是哪只。只按住就罢了么?哼,本王且去指点作灯笼的几句,弄个走马灯转圈地打老鼠屁股,啪!啪!啪!岂不过瘾?”手上挥动数下,宛然便是打人屁股的姿势。

      展昭咳嗽一声,将笑意掩了去。白玉堂脸上越来越黑,冲逍遥王道:“你闹够了没?放了我三哥。”

      逍遥王道:“没够!”袍袖一挥,头顶洞口忽然打开个一丈宽的门,四个人影相继跌落下来。却是卢方夫妇与韩彰蒋平仍跪在原处不敢移动,这会儿全摔了下来。

      白玉堂急忙去扶,卢方摇头示意无妨,站起身拱手道:“前辈何时来到陷空岛的?怎的也不现身,好教卢某设宴相迎。”

      逍遥王哼了一声:“现身做什么?看你欺负我徒儿,还是帮这白老鼠耍弄老实人?”

      卢方一顿,道:“这么说五弟与展昭之事,前辈都知道了?”

      逍遥王道:“本王前些日子听说我徒儿居然去开封府吃了皇粮,不知是真是假,便上这耗子窝来瞧瞧。谁知你们一个个都不在,倒让本王发现个好玩的地方。”朝白玉堂道,“你这学艺不精的家伙,在上头悬了块‘气死猫’的横匾,又不加机关,做什么使的?这洞里倒是设了机关,又被拆得满地都是,真乃败家子也。”

      展昭这才发觉此刻正身处芦花荡边通天窟之中,白玉堂原在此处设下机关要捉他,后来为免他瞧见匆匆拆了机关,这其中关键逍遥王自然不知。只听逍遥王道:“设下的机关也是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只能哄孩子玩。本王说过多少次,机关之术要环环相扣,比如方才地老鼠挖地不成遭棒打,这才是正道。”

      白玉堂当着展昭面被他一顿数落,脸上未免挂不住,正待反唇相讥,卢方先道:“前辈既然早来了岛上,为何直到今日才露面?”

      逍遥王道:“本王最烦这些个俗事,瞧你们吵吵闹闹的,还不如回这里来睡大觉。”朝展昭一指,“前日你上岛来那声长啸把本王清梦给搅了,该当何罪?”

      展昭躬身道:“展某实在不知扰了前辈清修,但凭前辈发落。”

      逍遥王满意地道:“罢了,就饶了你这回。他陷空岛上下串通一气耍弄于你,这口气你咽不下罢?”

      展昭欢欣之意顿减,淡淡道:“岂敢,陷空五义兄友弟恭,我这外人自不能非议。既然前辈已然现身,展某便斗胆请前辈助我开封一臂之力。至于陷空岛之行,展某就当一场梦醒,了无痕迹。”说话时他正对着逍遥王,半眼不朝白玉堂瞧。

      逍遥王却道:“那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也罢,本王瞧你小子挺顺眼,便替你出了这口气罢。”说毕袍袖一卷,一股内力挥出,卢方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登时口喷鲜血摔倒在地。

      展昭吃了一惊,没料到逍遥王说动手就动手,韩彰蒋平白玉堂纷纷抢过去扶,却被逍遥王一招一个全打飞出去。逍遥王冷声对卢方道:“你阻拦白老鼠与展昭相恋,此事该与不该暂且不论,但你撺掇这混小子试探他真心,却是大大的混蛋。有道是长兄如父,这混小子出幺蛾子,本王便全算在你头上,你服是不服?”

      卢方喘息稍定,沉声道:“前辈教训,卢某自然是服气的。然而卢某并不后悔,原因无他,便是前辈所说的,长兄如父。”

      逍遥王长眉一轩,道:“如此试探,无非是查证展昭真心,可他凭什么无端受你猜忌?要试探你自己去试探,拉上这混小子一起做戏,你以为别人的心是铁打的不成?难道为了自家兄弟,浑不管他人伤心欲绝,这便是你陷空岛结义之义?白玉堂!”说着转向白玉堂,喝道,“你桀骜不驯,目中无人,这性子一半天生,一半却是本王教出来的,可为师几时教过你作践他人真心?”

      展昭静静听着,只觉逍遥王字字句句皆打到他心里。他自从入了开封府,旁人闲言恶言不知听了多少,他向来一笑而过。这会儿却觉得说不出的委屈,只得低睫垂目故作平静,掩住胸中心潮起伏。

      逍遥王训完徒弟,又冲卢方道:“这小子虽然混蛋,但用乾坤针试探展昭,是你出的主意罢?说我护短也好偏帮也罢,徒儿我自然会教训,现下第一个,便是教训你这罪魁祸首。”说着提起手掌要打。

      卢方一不闪二不避,闭目以待。韩彰蒋平想拦不敢拦,白玉堂被逍遥王喝了一声犹自恍神,展昭跨前一步正待阻拦,却见人影晃动,闵秀秀挺身挡在卢方身前,敛施一礼道:“晚辈斗胆多问一声,前辈来到陷空岛,听到我相公与五弟争执后便回到通天窟中了么?”

      逍遥王道:“不错,吵得翻天覆地,有甚好玩的?”

      闵秀秀道:“之后前辈一直留在通天窟中,直到展大人上岛一声长啸惊动四方,前辈这才出来看个究竟?”

      逍遥王又道:“不错,怎么,想为你相公说情?”

      闵秀秀不慌不忙道:“说情自然是要的,但前辈似乎漏听了一段,因此难免有些偏颇,且容晚辈细细道来。”

      却说那日白玉堂追着卢方等人回到陷空岛,一到聚义厅便又争吵个不休。闵秀秀与丁月华瞠然得知白玉堂竟要与开封府那御猫共结连理,不由面面相觑。上一次展白二人来陷空岛,闵秀秀已觉出白玉堂对那展昭颇为不同,但她万万没想到风流天下的锦毛鼠竟然看上了稳重端方的展御猫,更未料到那御猫亦是认定了非锦鼠不要,甚至于激怒之下误伤卢方。

      眼见卢方伤心得无以复加,白玉堂初时还低眉顺目,可没说几句便又犟头犟脑。不管卢方如何好言劝说,只一个劲地摇头,不然便是一句话冲得人倒憋气。两人整整吵了两天两夜,越吵越僵。到得最后白玉堂要出岛回开封,卢方针锋相对下令全岛船只统统不准载他出去,绝不许他再见那假南侠真淫猫。白玉堂顿时拍案而起,大怒道:“说一千道一万,大哥还不是怕陷空岛侠名被损!既然如此,大哥放我出岛,我白玉堂从此退出五义之列,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与哥哥们无干!”一掌拍碎茶几,破门而去。

      卢方只气得浑身发抖,连茶盏也拿不住,颤声道:“秀秀,你听他说的甚么混账话!我若真为了虚名,早在开封府就与他割袍断义了!我……我还不是怕他身败名裂,江湖朝堂皆无处容身……这这混小子……为了展昭能六亲不认……”一把将茶盏掷于地下砸个粉碎,站起身大踏步在厅中走来走去,口中“岂有此理”“没良心的混蛋”骂个不停。

      丁月华只吓得噤若寒蝉,缩在一边不敢动弹。闵秀秀想劝却无从下手,卢方来回转了几十个圈子,腾地一掌拍碎八仙桌,大喝道:“秀秀!给我用乾坤针将展昭从这混小子脑袋里抹去了!”

      闵秀秀一愕,随即平静,心知卢方只是气话罢了。那乾坤针法极为霸道,若用来压制他人记忆,势必在气血经络上逆行而上,则被施针之人定然气血两亏。白玉堂若中乾坤针,必将武功尽失,从此成为废人一个。卢方再如何气他不听话,也绝不会下此毒手。

      因此闵秀秀一不动二不言,便似没听到一般,等着这气糊涂的钻天鼠自己回神,可她忘了还有个丁月华在旁。丁月华从小混在陷空岛,十几年来从未见过卢方怒发冲冠,直吓得满心怦怦直跳。她也曾听闵秀秀谈起乾坤针法,心想:“卢大哥绝不会害小五哥,但他这般气法,难免不做些混事。大嫂平日虽对大哥颐指气使,但有甚要事却总是顺着大哥。何况这回小五哥如此出格法,想来她也会难受,说不定一时糊涂便真下了那乾坤针,则日后必将后悔不迭……嗯,我且先去告知小五哥,别糊里糊涂的,大伙儿一起酿成大错。”

      主意一定便悄悄溜了出去,自然没听见卢方不一会儿就呐呐地道:“秀秀,我随口乱说罢了,你可别真拿乾坤针去对付老五。”闵秀秀扑哧一笑,伸出一指点着卢方额头,嗔道,“老五没良心不懂你心思,你就以为我也会这般么?个死没良心的,活该你和那白耗子是兄弟!”

      丁月华离了聚义厅匆匆赶去白玉堂住所,唧唧呱呱将卢方之言说了一遍。只是怕白玉堂误会卢方狠心害他,便将乾坤针会使人致残之节隐去了不说。白玉堂向来不喜学医用药,平日闵秀秀一说这些他便跑,乾坤针他只闻其名,对其功效却半点不懂,这会儿自然信个真真。当下嘱咐丁月华赶紧离岛回家去,以免卢方迁怒。等丁月华走了后,白玉堂困兽般在屋中走动,心想:“我是无法翻脸与大哥动手的,大嫂于用药一道极为高明,说不准便会着了她的道……我若真忘了他该怎生是好?”想到此突然有了主意,白玉堂探手从抽屉里摸出把匕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自言自语道:“快三天了,你还没追来……你要敢不来,上天入地下黄泉,我决饶不了你。”

      此刻卢方尚在房中生闷气,闵秀秀正软语相劝,忽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夫妻俩齐齐抬头去看,只见白玉堂大摇大摆走进来当头一揖:“大哥大嫂想对小弟下乾坤针就请便,只怕是白费功夫而已。”

      卢方闵秀秀俱是一愣,不约而同想起不见踪影的丁月华。白玉堂道:“是丁丫头说的,我让丫头回茉花村去了。”

      闵秀秀暗自埋怨丁月华多嘴,卢方面现怒容道:“秀秀,瞧老五的意思,是看不起你的针法罢。”

      闵秀秀还未开口,白玉堂手一摆道:“大嫂神技,小弟从来是佩服的。心知斗不过,便只能做了点手脚,特来告知大哥大嫂。”

      卢方道:“什么手脚?”闵秀秀眼光一转,见白玉堂胸前衣衫上隐隐透出红色,紧声道,“老五,你胸口怎的了?”

      白玉堂浅浅一笑,躬身道:“大嫂,请恕小弟失仪。”拉开衣衫露出胸膛,卢方闵秀秀不由齐声惊呼,只见白玉堂胸口鲜血淋漓,赫然用刀端端正正刻上两个字,展昭。

      卢方手指白玉堂,颤抖得说不出话来。白玉堂若无其事道:“小弟绝不愿与大哥动手,也不愿忘了贼猫。大嫂用药神出鬼没,小弟想来也是逃不掉的。想来想去,只能先留个记号。将来若真忘了贼猫,看见这两字,必定会去追查个究竟。所以我说,只怕大哥大嫂是白费功夫。”

      卢方总算回过神,喝道:“浑蛋……秀秀,赶紧拿药箱!”自己急步上前点住白玉堂几处穴道止血。闵秀秀拿了药箱过来仔细察看,对卢方道,“刀口已深入肌肤,好了之后必定留疤。”

      白玉堂笑道:“自然留疤,不留疤我刻他做甚?”

      卢方扬手在他头上重重一拍,厉声道:“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你……你就算要刻,刻手刻脚哪里不能刻?偏要在心口!还要用刀!万一用劲大些……你想要大伙儿的命么!”

      闵秀秀手上不停,飞快地止血上药,心中却想:“这便叫关心则乱,这伤口明明就是匕首所致,老五能用画影宝剑刻豆腐花,岂能让区区一把匕首伤了自己性命?”

      却听白玉堂道:“人在江湖,哪有不与人交锋的?刻在手脚上,万一被人砍去便没了。刻在心口便不怕,若此处开个大洞毁了字去,我命早已休矣。人死如灯灭,便也管不了其他了。”

      卢方指着他“你”“你”了半天,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白玉堂晃晃头,嘿嘿笑道:“大哥,这巴掌没适才的重。”一语未毕,“啪”,又重重挨了一下,只听闵秀秀喝道,“少给我油嘴滑舌!你小子便是专来气你大哥不是!”

      白玉堂收敛了嬉皮笑脸,正容道:“小弟不敢,也不愿。大哥,我只求你最后纵容我一回。白玉堂发誓,与展昭携手并非我一时之念,求大哥成全。”说着双膝一弯,冲卢方跪了下去。

      卢方哼了一声,阴沉着脸不说话。闵秀秀察言观色,道:“你先前说老五乃是胡闹,过后自会清醒,现下总不能这么说了罢。不如就……”

      卢方瞥了她一眼,又是哼地一声。闵秀秀立明其意,脑中转过几圈,道,“你还担心那展昭是否与老五同心?这样罢,便用乾坤针试那展昭一试。就告诉他,老五中了针忘了他。如若他就此死心,老五,你便给我收心回来。”

      白玉堂想要争辩,闵秀秀拦住话头道:“你信他,我们不信。怎样,敢不敢试这一试?”

      白玉堂一咬牙,道:“好!但若贼猫依然如故,大哥可别再阻拦。”

      闵秀秀不答,眼望卢方。卢方隔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道:“还不回去歇着!”

      白玉堂大喜,跳起身来当头一揖,旋风般冲出门去了。闵秀秀关上房门,沉吟道:“这么做固然能试出那展昭恒心如何,但堂堂南侠心高气傲,怕是会怨我们。”

      卢方道:“怨就让他怨,横竖全是我的主意,与老五无干。他们要走这逆天之路,将来的难处多的是。若这点关卡都撑不住,趁早给我断了干净。”

      二日后展昭大受打击仓皇离去,卢方等以为他就此放弃,白玉堂却不信,日日夜夜守在岛边观望。闵秀秀记着他胸口刀伤未愈,几次催他回来敷药,白玉堂只随意敷衍,催多了竟然黑脸怪闵秀秀小瞧于他。如此这般再加江水拍岸而懒得躲闪,小小刀伤过了三日竟仍未合口,气得闵秀秀大骂白玉堂成心砸她招牌,却对这煮不烂嚼不碎咽不下的犟骨头无可奈何。

      及至这晚江水送灯陷空岛,白玉堂捞起一看便知端的,登时喜出望外,召来轻舟朝对岸驶去。船至江心,听得岸边童谣声声,白玉堂满心又酸又涩又苦又甘,外加着三分好气七分好笑,干脆顺着那猫把戏唱到底,将展昭引到芦花荡大打一场。

      稍后卢方等见展昭上岛来,不得不服了这御猫捉鼠百折不挠。而展昭恍然大悟后果然脸黑堪比其上峰,卢方等心知劝不得,本想等二人打完了再赔礼,谁料逍遥王突然现身搅局。

      闵秀秀说完这段,对逍遥王道:“因此我说前辈有失偏颇,五弟自始至终深信展昭定会守约,与我等一起试他实属无奈。这主意是我想的,前辈若要怪罪,晚辈夫妇决无怨言。只是外子所说不假,这事虽做的过了,我们却并不后悔。只因长兄如父,重如泰山。”又转向展昭,缓缓道,“展大人要怪便怪我们,莫要生五弟的气。陷空岛上下,唯一信你的只有他。老五只是想既留你之情意,亦全兄弟之义罢了。”

      展昭早听得满目晶莹,此时终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嘴唇翕动,轻轻唤道:“玉堂……”

      那厢白玉堂哼了一声,挑起半边眉毛,似是不耐,然而嘴角却止不住地微笑,恶狠狠骂道:“贼!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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