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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情棒下慨然当 襄阳王府 ...

  •   襄阳王府大火连烧了几个时辰,将半个襄阳城映得通红,林一飞一边指挥救火,一边将王府其余人等全数擒下。白玉堂见大势已定,记挂着展昭身上烧伤还未医治,便想拉他先回客栈。才走出几步,杨宗保急急跑来张臂一拦:“白五哥慢走!你说的那灵鹤真人,可是琼娥婶婶的师父?”

      白玉堂将他一拉,低喝道:“嚷些什么?想让大伙儿都知道你四伯招了辽国驸马么?”

      杨宗保一顿,也低声道:“那白五哥要说与我听。”

      展昭打圆场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客栈去。”

      三人回到展昭白玉堂下榻的客栈,进房后白玉堂先找出烫伤药给展昭敷上。有一大块烫伤在他背部,杨宗保要帮忙,白玉堂却说不用,自行替展昭仔仔细细上了药,再给他披上衣衫。杨宗保看得新奇:“莫非白五哥转性了?”

      但他记挂着灵鹤真人之事,也就未加深究,待展昭收拾妥当,便又问道:“白五哥,现下能说了罢?为何你向襄阳王询问那灵鹤真人?”

      展昭也道:“今晚你闯楼前说甚么冲霄楼的名堂早听你师父提过了?”

      白玉堂道:“也不全然是,我师父精于机关之术,当年可谓是无人可敌。虽他避居山间不出,但酒香不怕巷子深,总还有人知道,清泉山逍遥王才是天下机关第一人。”

      杨宗保奇道:“白五哥师父是王爷么?”

      白玉堂哈地一笑:“天底下要有这般懒散胡闹的王爷,大宋江山危矣。世人相斗,无非是斗文斗武甚或斗富,可这老头偏偏爱与人比吃比玩,比谁的日子过得逍遥。到得后来,干脆把自己名字改成‘逍遥王’。谁要不以此称呼,他便给谁设个十七八道机关教人吃瘪。”

      展昭微笑道:“怪不得那日与四将军说起天门阵,你会叫令师老顽童。”

      白玉堂心头一暖,颇喜他仍记得自己无意之言。杨宗保听展昭提起杨四郎,却是忍不住心酸,道:“那这‘逍遥王’识得灵鹤真人么?”

      白玉堂道:“当年我正在清泉山上学艺,家人来报我大哥病重,我赶回金陵后大哥不治去世,我回到清泉山已是大半年后了。才踏进山门,就见我师父得意洋洋,便似捡了大元宝一般。我只随口问了句,那老家伙居然跟我卖关子,说甚么从今后要对他毕恭毕敬,才告诉我端的。我本就心情郁郁,哪里还去理他,哼了一声自行回房……横竖那老顽童憋不住,还会说的。”

      展昭暗想,这耗子当真要命,与自己的授业恩师也这般使性子。道:“那令师又提及了么?”

      白玉堂笑道:“他便是个肚里藏不住的性子,山上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哑仆,他不说给我说给谁?没到半天就撑不住了,非追着我吵吵着要说,我勉为其难也就听着了。”

      杨宗保听得好笑,悲伤之意大减,催道:“后来怎样?白五哥别与我卖关子。”

      白玉堂接着道:“原来我下山后不久,有人到清泉山来求我师父指教机关,以一尊少林十八铜人阵中的铜人相赠,说是破了十八铜人阵的机关而将其盗来。我师父本来懒懒的,这下登时精神大振。”

      展昭不禁动容,道:“少林十八铜人阵便是个机关阵,旨在查验少林弟子的功夫。历来闯阵成功的,无不是一路打了出去。此人竟说破了机关而将一尊铜人偷出,显然亦精通机关之术,当真是投你师父所好。”

      白玉堂道:“不错,我师父一下子便被挑起了兴致。那人取出一张图纸,说他正在绘一张机关图,有几处无法周全,请我师父指教。我师父只粗粗看了遍,就对那人刮目相看,说‘你能绘到这般,机关之术也就仅次于我了’。我便知老家伙极为推崇那人,往日里再如何英雄的人物,他也说人家‘仅次于我和我徒儿白玉堂’。”

      展昭微一低首,掩去唇边笑意,心道我算明白了你为何记得清楚,原来是恼你师父把你贬到他人之下。道:“如此令师便指点了那人的机关图?”

      白玉堂道:“不错。我师父推算出这机关图只是一种阵法中的一道而已,应至少还有三道。那人见瞒不过去,只得取出全部阵法给他瞧。我师父一看果然还有三道,当即自吹料事如神。那人趁机拍他马屁,我师父最受不得人捧,夸他几句便寻不着东南西北。又见其他三道并非机关,看了一遍便扔回给那人不再管它,不过倒记得图纸上标的正是‘天门阵’。”

      杨宗保叫道:“那么这人定是灵鹤真人!”

      白玉堂点点头:“想必如此。”

      展昭道,“如此看来天门阵共有四道,冲霄楼也有四层,白兄便是因此断定两者相关的么?”

      白玉堂一听这话猛地抬头,再瞧了眼边上的杨宗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收敛得无影无踪。续道:“我师父用大半年时光替那灵鹤真人绘成机关图,告诉我那天门阵如何如何厉害。我不置可否,以为是因他自己精研了其中机关,才会说那阵势天下无敌。直到听杨四将军提起,我才知老家伙一辈子夸大其词,恰恰这次没掺半点水分。只可惜当时他未认真去瞧其余三层阵法,我也没仔细听他说话……”

      说到这儿他颇有懊恼之意,顿了顿才道,“日前见到冲霄楼我觉着奇怪,中原凡以机关护卫的楼层大多是一层或三层,极少有双数的。况且冲霄楼在城内,楼顶即使要布甚么毒物固守,也不该弄得这般黑雾蔓延。你俩也瞧见了,那大蛇藏于斗室之中,一个不慎便会伤了自家人。但最关键的,是这楼的第二层。贼猫,你可瞧见二层楼外围栏处,每隔两尺就有一物闪烁不停?”

      展昭经他提醒,回想当日在外勘探,确实见到二楼围栏闪闪发光,遂附和道:“不错,我瞧着像铜镜,想是用来反光射人眼睛的。”

      白玉堂耻笑道:“亏你还是大家出身,怎的这般没见识?这是黄金镶嵌于围栏之上,那围栏统统是用美玉制成的。”

      展昭吓了一跳,那冲霄楼甚是高大,围栏也极为宽敞,竟全用美玉雕成,且每隔两尺便挂有一大块金子,襄阳王成心招贼么?听白玉堂道:“我见了这番布置,忽然记起师父说,他在绘制机关图时,教灵鹤在外围用黄金与宝玉保住风水,让闯此机关者必成‘败絮’,这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正解……其实哪里是为风水?不过是老家伙见灵鹤衣饰华贵,便信口胡诌要他破财罢了。”

      展昭恍然,逍遥王留下这般记号,白玉堂哪有认不出之理,道:“这般你便认定这冲霄楼与天门阵同宗同源,知其凶险,所以才不要我同去么?”

      白玉堂瞥他一眼:“我进楼后才全然肯定。师父说那天门阵第一道冲锋、第二道机关、第三道幻境、第四道毒瘴,全阵核心则埋于第四层毒瘴之中。我闯进冲霄后一层层破关,便是这个顺序。”

      杨宗保一直不作声地听着白玉堂说话,这时忍不住道:“既然白五哥早知令师与天门阵有关,为何从未提及?早些知道,我们也好向令师询问破阵之道,也不致束手无策。”

      展昭听他言语有异,忙问缘由。原来自辽军近来又有增兵之势,原先摆开的阵势亦愈演愈大。宋军曾派探马探查,但所有探马皆有去无回,只有一匹战马驮回一名兵士,也早已气绝,满面恐惧之色,不知死前看到了甚么。边关守将彷徨无计,眼睁睁瞧着辽军那黑压压的阵势如乌云一般聚拢,却没半点主意可想。

      展昭又问杨宗保是如何来到襄阳,杨宗保说道,林一飞这一路人马担负后援粮草之职,常要回关中押运。太后寿诞后不久,林一飞接到仁宗密旨,命他以调集粮草为名包围襄阳。林一飞便指挥杨宗保带数百兵士进驻襄阳附近几处粮仓重地,前些日子又收到仁宗第二道旨意,说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将至襄阳夺取谋反盟书,令林一飞前去接应。一旦盟书到手,即刻拿下襄阳王,

      当下林一飞令杨宗保带领十名精干兵士潜入襄阳城,但等展昭事成,便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捉拿叛贼。杨宗保为免引人注意,也不在城中搜寻展昭踪迹,只埋伏在王府附近。这晚白玉堂先引得王府大乱,杨宗保知是有变,后来展昭与白玉堂杀出冲霄楼,杨宗保在外见府中燃起大火,及时辨明方向掷出银枪相救。

      只道奸佞服诛,谁料又牵出灵鹤真人。杨宗保想起边关吃紧,便忍不住埋怨白玉堂不及早告知其师与天门阵有关。

      白玉堂一言不发由着他抱怨,最后才道:“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无甚大用。我师父助灵鹤完成的只是第二道机关,老家伙说天门阵第一道冲锋第二道机关,都隶属于进攻阵势,那进攻阵势的破阵图不是被你四伯给夺回来了?破都破了,我何必多言?后两道幻境与毒瘴,那是防御阵式,我师父并未涉及,自也破他不得。”

      杨宗保一想不错,白玉堂师父稀里糊涂替敌军绘制机关图,此事任谁也要谨慎再三。遂站起身一揖,道:“是小弟鲁莽,五哥莫怪。”

      白玉堂大悦,这“五哥”比“白五哥”更好听,哪日要连这“五”字也去了,那才叫功德圆满……心中舒畅之极,笑嘻嘻地一摆手:“无妨,五哥哪能生宗保的气?”

      展昭却道:“辽国已知防御阵式破阵图在我们手中,为何还敢增兵布阵?难道那萧天佐又找出其他法子,让那破阵图变成一张废纸?”

      杨宗保敛了笑容,道:“倘若破阵图变做一张废纸,那四伯和琼娥婶婶就……”想起落雁谷两人伤逝,便再也说不下去。站起身来走了几圈,低声道,“我后来又去他们坟上看过,当初种下的松苗尚未长高多少,还不及遮荫。”

      白玉堂也自沉默,半晌才道:“这也是我担心的,所以我才想留下冲霄楼,瞧瞧有无方法可变了阵势,可惜已经烧了……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回汴京调出存档的破阵图,我记得冲霄楼的布置,若能与破阵图对上,则可坐实了天门阵与冲霄楼之关联。”

      展昭沉吟道:“若能对上,则冲霄楼定为灵鹤所建,那么襄阳王便是勾结辽邦,通敌卖国。襄阳王府管家等人已被拿下,可从他们口中问些踪迹。”

      三人说到这里便已无言,各人心头都压着沉沉大石,山雨欲来风满楼,宋辽之战恐无可避免。杨延辉在天英灵若是知晓,能安息否?

      第二日众人动身回京,林一飞点了一百兵丁押解襄阳王府人犯随展昭白玉堂回京交旨,令杨宗保带领其他将士返回边关大营。杨宗保与展白二人依依惜别,道:“冲霄楼之事就烦两位哥哥费心,得空替小弟往天波府走一遭,告诉我奶奶和爹爹,宗保一切都好,请他们莫要挂心。”朝二人一礼,翻身上马率军奔驰而去。

      展昭目送杨宗保身影渐渐远去,感叹道:“将门虎子终于长成了,玉堂你瞧,他并未回头招手作别,一次也没。”

      说话时他正站在白玉堂身前,目视前方,自然瞧不见身后白玉堂的目光已从远方转回,定定落在他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

      此后几日匆匆赶路,林一飞怕跑了哪个要紧的,干脆将襄阳王府所有奴仆家丁通通押解上京,人数着实不少。展白二人怕有襄阳王余党捣乱,日夜看守巡视。展昭忙得脚不沾地,白玉堂也只闷声不响。冲霄一战,两人可说是打破心锁飞彩凤,斩断擎柱走蛟龙,这会儿各忙各的,倒不如陷入重围时亲密。这番境地皆因展昭于此道上极为生疏,才入考场就以为已金榜题名。而白玉堂却被他无意之言挑起芥蒂,也没了心思去逗弄那猫。

      不日抵达京城,林一飞展昭白玉堂入宫见驾。林一飞禀明襄阳王杀尽家人而后自尽,仁宗详细询问后便让他退下。待林一飞退出金殿,仁宗才对展昭道:“展护卫,盟书何在?”

      展昭单膝跪地将盟书呈上,道:“微臣不敢隐瞒皇上,盟书到手后微臣为求证真假,确曾打开看过。不过微臣只翻到最后一页,见有庞太师名讳后即刻合上。”

      仁宗满意地道:“展护卫做事极为稳妥,朕心甚慰,起来罢。”

      展昭谢恩站起,仁宗又道:“此番捉拿襄阳王,朝中已有传闻。但知晓朕下旨要你去夺盟书的,却只有包卿家、白护卫、林一飞和杨宗保。此事不可张扬,否则盟书上这些人从此后就将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可明白?”

      展昭躬身道:“微臣明白。”心知若被别人知晓,盟书中记载之人定然以为他已看过盟书,则人都会以为被自己抓住了把柄,自然要除他而后快。仁宗此言旨在爱护,但也表明主犯襄阳王伏法,从犯便既往不咎。

      白玉堂也听明白了,暗想幸亏襄阳王自己了断,若真将他捉回汴京,皇帝为求朝中不乱多半还是只办他一人,但其同盟之人必将矛头对准展昭,则后患无穷。

      殿下展白二人暗叫侥幸,龙案前仁宗翻开盟书察看,翻了几页忽然一顿,面现怒容道:“赵爵确实该死,竟敢与辽国结盟!”

      展白二人对望一眼,展昭道:“微臣斗胆敢问皇上,难道这盟书中竟有辽国人的名字?”

      仁宗道:“这里有辽国皇室印记,署名之人叫甚么灵鹤,辽国有姓灵的么?”

      白玉堂正要开口,不料展昭踏前一步抢先道:“启禀皇上,微臣曾听杨四郎杨延辉说过,辽国有名灵鹤真人,正是他创了那天门阵。当初杨四郎曾对微臣说起那天门阵的列阵之法,此番微臣前去襄阳,竟见冲霄楼之部署与天门阵颇为相似。依微臣所见,多年前襄阳王造这冲霄楼便是得了灵鹤之助。”

      仁宗大怒,一拍龙案:“岂有此理!”

      展昭敛礼道:“襄阳王府之管家仆役等等已尽数押解进京,其中不少人在襄阳王府多年,或可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二。”

      仁宗点头道:“好罢,就由包卿家去审个明白。”目光转到白玉堂身上,忽而微微一笑,“白护卫倒安静得很,襄阳之行感触如何啊?”

      白玉堂躬身道:“惊心动魄,却水到渠成。吾皇以仁义治天下,则能得展护卫这般英雄人物誓死效忠。襄阳王远远不及,则落个不得善终。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皆因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仁宗圣心大悦,素知白玉堂桀骜不驯,宫中闹刺客自己赐他匕首,却只得来一声“谢了”。奉承话从他口中说出,自是胜过旁人百倍。不由哈哈大笑道:“展护卫如今可还要说锦毛鼠任侠之风难立朝堂?他君前奏对妥当得很,大可不必顾虑他言语不当惹怒龙颜……下回记着莫要再抢他话头。”

      展昭却知白玉堂从不肯夸人,相识至今也只听他说过天波府与包拯的好话。仁宗虽贵为天下第一人,却未必入得了他的眼,似这般当面吹捧实属反常。稍后两人出宫回府,展昭心下疑虑,终忍不住问道,“玉堂,你在殿里这般说话……是不高兴我拦了你话头?”

      白玉堂脸色不改,道:“谁说我不高兴?我正是高兴了才顺嘴夸皇帝几句。”

      展昭摇头道:“不对,你连我也一并说进了,以前你可没说过我是甚‘英雄人物’。”

      白玉堂拱手道:“唉呦对不住,从今往后我天天说一遍,猫大人可满意了?”

      展昭听这话音明明是不悦,试图解释,白玉堂却不耐烦地加快脚步,几步跨到他前头,展昭只得住口。两人去见了包拯,将仁宗之话语说了。包拯微一思索,对白玉堂道:“白护卫,你速去兵部调出杨四郎夺回的半张破阵图查验,能否找出与冲霄楼相似之处。展护卫,你去审讯襄阳王府钦犯,多年前造冲霄时,可曾见到那灵鹤的蛛丝马迹。”

      展昭领命,看了眼白玉堂,对包拯道:“属下今日上殿犯了欺君之罪,请大人裁断。”

      包拯微愕,也向白玉堂瞥了眼,心道□□还是为了他。果然展昭接着便将白玉堂师父逍遥王与灵鹤真人的纠葛和盘托出,说自己假借杨四郎之名来隐瞒皇帝。包拯听完未置可否,对白玉堂道:“白护卫,可是你要展护卫如此欺君的?”

      展昭急道:“大人,非……”

      哪知白玉堂立刻点头,“不错,我想将我师父招出来也是无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展昭沉声道,“别胡说!”

      白玉堂道,“谁胡说了?许你欺君不许我说实话么?”

      展昭这下真急了,喝道:“玉堂!”

      白玉堂一顿,目中神色难辨,冷冷道:“五爷敢做就敢当。”

      包拯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争辩,他问这句无非是要瞧瞧白玉堂作何回答。现下瞧够了便来做和事佬,道:“是谁的主意都无甚要紧,横竖说也说了。本府倒是颇为赞同白护卫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杨四将军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展护卫。好了,此事暂且作罢,两位速速去办正事罢。”

      两人出了包拯书房,展昭将白玉堂拉到一边,正容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我在皇上面前隐瞒下你师父也无非是……”

      白玉堂一口打断:“此事我谢你还来不及,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展昭道:“那你气什么?”这耗子的确不致于为此便翻脸,想了想又道,“自从襄阳出来你就是淡淡的,到底怎的了?那晚在冲霄楼里不是,不是……我以为,我以为……”连说两遍还是说不出“两情相悦”四字,只得闭口不言,手却牢牢抓住白玉堂不放。

      哪知白玉堂勃然大怒,反手抓住他领子往墙上一按,低喝道:“我也以为两情相悦,我也以为你‘唯心所念,吾爱玉堂’,可你却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展昭,你把我当作什么!”

      展昭莫名其妙,争辩道:“晓蝶信中所言,字字真金,我便是说不出口罢了,哪有人前人后两样?”

      白玉堂紧盯着展昭双眼,想要找出一丝虚假,却只见一片澄明。他心头之火突然降了,但有些话始终如鲠在喉,索性一喝到底:“我且问你,你为何在宗保面前这般说?宗保走了又改口,适才包大人面前也……包大人想是知晓我俩……所以你才无所顾忌胡叫一气……”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何时他白玉堂也这般忸怩作态?自是这贼猫害的!心下更是愤愤,一把摔开他掉头便走。

      展昭赶忙拉住,道:“你我之间何必还绕圈子?我有甚错处,你直说就是,玉堂……”这声“玉堂”叫出口,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登时明白了这前后不搭之语,不禁失笑道,“你是气我在宗保面前叫你‘白兄’么?”

      白玉堂被他说中心事,登觉大丢面子,斥道:“闭嘴!”脸却立时红了个透。

      展昭甚少见这耗子红脸,如白瓷跌进胭脂缸,让人好笑之余却又移不开眼。白玉堂被他盯得愈发着恼,却也不想离开。两人就在墙角面对面站着,四只手已不知何时握到了一起。展昭轻轻摩挲着白玉堂的手指,心中软得能滴出水来。忽而想起往事,顺口道:“可惜现下艳阳高照,若换了朗朗明月,岂不就跟当初临清县衙中一样了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玉堂更是恼羞成怒,双掌一翻呼呼两拳,怒喝:“你这贼猫好不厚脸皮,甚么不好记记这个……看打!”

      拳势看似凶猛,却是九分咋呼仅有一分劲道。白玉堂以前与他打斗,展昭曾生生受他一拳,这之后他动手便只摆个架势。展昭轻轻松松躲开,趁其不备一把抱个满怀,轻声道:“宗保是小孩儿家,在他跟前总该端着些才好。你放心,我绝无半点悔意。”

      白玉堂动作一缓,展昭接着道:“当日包大人曾提醒我须得慎行,我便说此情只属我心,不必与人分说。玉堂,我虽古板了些,也决不屑做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道貌岸然的假道学。喜欢你便是喜欢,谁来问我也不怕直说。”停了停,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既然你不喜欢,那么从今往后哪怕是上殿面君,我也只叫你玉堂,好不好?”

      白玉堂心头激荡,百种滋味纷至沓来。自从在襄阳客栈听展昭叫出“白兄”二字,他心中便连打十七八个结。男子相恋难免遭人非议,他虽可横眉冷对,焉知那猫能受得了否?但他白玉堂终究是白玉堂,展昭若想遮掩躲藏,则他必然挥剑斩情丝,从此一刀两断。

      一路上想东想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欲要当作南柯一梦幻境一场,去了这份牵肠挂肚,还他往日风流潇洒,无奈总是放不下丢不了。那猫在他心底早已远胜过江南烟雨桃花,塞北奔马胡笳。

      如今听展昭娓娓道来,白玉堂心头大松,竟有失而复得之心酸,不由放松了双拳闭起双眼。过了不知多久,左耳被一温暖之物轻轻触碰,知是那猫又凑上来嗅他,白玉堂一阵恍惚,双手抓紧展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正要扭过头去触碰。忽听几人脚步踢踏而来,夹杂着赵虎的大嗓门:“奇怪,明明展大人回来了,怎的到处不见人?该不会被白耗子拉去喝花酒了罢?”跟着王朝斥道,“晴天白日喝哪门子花酒?你当作谁都像你般没正形么?”

      白玉堂蓦然清醒,双肘毫不留情往后一顶,身后随即闷哼一声。白玉堂不去管他,弹弹衣衫不紧不慢走将出来:“弟兄们酒虫犯了么?猫大人,你我何不禀明包大人一同前去吃酒?”

      展昭深吸口气,随后道:“大人应了不作数,得公孙先生支银子才是。赵虎,你先叫先生应了,我再去禀告大人。”

      他二人忽然现身,四大校尉乍惊之下立刻围了上来,嘻嘻哈哈好不亲热。赵虎朝展昭连连拱手:“去找公孙先生要酒钱无异于虎口夺食,展大人饶了我罢。”

      几人说笑了阵,展昭叫四大校尉一同去提审襄阳府钦犯,白玉堂要往兵部调阅天门阵破阵图,便自行出门。才走开几步,听得展昭在背后叫:“晚上我做东,大伙儿往醉仙楼喝酒去。玉堂,早些回来。”

      白玉堂回头去看,展昭不偏不倚正冲自己笑得温暖,浑不管四大校尉在旁面露诧异。白玉堂顿觉心花怒放,大声应道:“好!”双足一点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过几个筋斗,方才落在府门外。

      谁知这一去非但没能早回,连吃饭也误了,直到夜间宵禁过了许久,白玉堂才回到开封府。展昭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回来忙问端的。白玉堂却只摆摆手:“现下休要问我……你去替我找些木块,”在纸上写下尺寸数量,道,“我要睡会儿,你去审问襄阳钦犯时问上一句,四将军夺回破阵图后,王府可曾见过辽人。”说着关上房门将展昭挡在门外。

      展昭不明所以,但见他甚是疲惫,便不再追问,径自去柴房取了木柴按他所说劈好。次日清晨,白玉堂便抱了木块关在房中。展昭去看,见他将木块铺在地上摆成个阵势,自己在旁冥思苦想。展昭不敢打扰,只在边上守着,见其需要便搭把手。如此过了两日,白玉堂方才出房来,问道:“你可曾审过襄阳钦犯?”

      展昭道:“已审清了。襄阳王府的管家招认,当年襄阳王造冲霄楼时有数名监工,一口汉话稍嫌生硬,却不知其来历。冲霄楼完工后,襄阳王下令将所有工匠灭口,那管家遍寻不见那几名监工,想去捉拿,襄阳王却说由得他去。我看这几名监工定是灵鹤派来的。”

      白玉堂嗯了声,道:“我要你去问的话,可有结果?”

      展昭道:“我分别问了几人,近来确有不明人等出入襄阳王府,一进府便呆在冲霄楼不出来,乒乒乓乓不知是拆房子还是砸家什。襄阳王只吩咐任其来去,其余的,谁也不知。”

      白玉堂点头道:“这就是了,走,去见大人。”

      两人去见包拯,白玉堂劈头一句:“大人,天门阵有变,那破阵图极有可能成为废纸一张!”

      包拯与展昭齐齐一惊,包拯先道:“此话怎讲?”

      白玉堂道:“属下先前言道,天门阵攻击阵势中第二道机关,被我师父糊里糊涂给绘制完毕了。我是如何猜出冲霄楼与之关联,大人也知道了。”

      包拯道:“不错。”

      白玉堂道:“按理说,这冲霄楼乃是天门阵攻击阵势机关道的雏形,应比其阵简单许多。然而我调出杨四郎夺回的破阵图,按其理粗粗还原机关道阵势,却发觉二者虽然同宗同源,冲霄楼之机关反而更为繁复。”

      展昭道:“可是冲霄楼已被你一人破了,难道这天门阵机关道竟弱于区区一座楼?”

      白玉堂道:“冲霄楼机关是按布防战阵所设,楼内毕竟狭小,就好比几十个武林高手困于尺寸之地,任你再高的功夫也施展不开。我便是讨了这个便宜,引得几处机关互相克制,这才废了它。但若冲霄楼之二层机关化为万里疆场,便是一百个白玉堂也闯它不过。”

      包拯沉吟道:“如此说来,那冲霄楼只是试水而已。白护卫,你现下作何判断?”

      白玉堂道:“冲霄楼刚建成之时,其理定与这张破阵图一般无二。但如今必然已被人加以改造而威力大增。冲霄楼能如此,天门阵焉知不能也?现今边关辽军不撤反增,定是那萧天佐已有改造之法。他想必也知灵鹤以天门阵之理在襄阳王府造了座冲霄楼,便派人联络襄阳王,进楼改造机关以观其功效。”

      展昭一凛,对包拯道:“此事大有可能,属下连日审问襄阳钦犯……”

      包拯一摆手道:“本府已阅过你交上的卷宗。”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脑海中将千丝万缕串联到一起,缓缓道,“本府且猜上一猜。当年襄阳王外通辽国,辽帝派灵鹤真人与之结盟。灵鹤正在绘制天门阵阵图,须一处妥当所在试水。这地方第一必定要在中原,以便他造访各路高手,比如白护卫恩师;第二要不为外人知;第三要有足够财力支撑,那么襄阳王府便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灵鹤建成冲霄楼之时,亦是天门阵阵图完工之日。本府查过大内密探之案卷,冲霄楼建成不久,杨老令公便率军往边境抗击辽兵,灵鹤自当也返回辽境助阵。只是为何当初不摆出这阵势?”

      白玉堂道:“四将军说过,灵鹤临死前告诉琼娥公主,此阵要建成绝非一日之功。我瞧这天门阵布局,除了物力之外,人力也极为要紧,无有特此训练的精兵,阵势便布不成。”

      包拯捋须颔首道:“那就是了,阵未布成,辽军却与杨家军拼了个两败俱伤,大挫锐气。灵鹤又自焚于雪山之上,萧天佐只得偃旗息鼓。筹备多年再次兴兵,却又被杨延辉夺回攻击阵势破阵图而被迫息战。但如今他从何处寻来改阵之法?如今天门阵已然摆开,萧天佐想要试阵大可在辽境,为何还要到襄阳王府?难道中原之地又有甚么能人异士上当去替他卖命?白护卫,令师现下身在何方?”

      白玉堂一顿,道:“家师数年前说去游历四方,至今不知所踪。前些年我去寻他尚且寻不到,那萧天佐应没这本事。”

      包拯道:“本府并无他意,令师乃唯一见过整张天门阵阵图之人,更曾替灵鹤绘制其中机关道,若能寻得他,必定对我军破天门阵大有裨益。”

      白玉堂躬身道:“属下明白,明日我便出发去寻家师。”

      包拯道:“以前找不到,现下你可有把握?”

      白玉堂道:“虽不知他在何处逍遥,但他要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前些年我只找了一回便作罢,这次定要挖地三尺将他揪到开封。”

      展昭随即道:“此事关系重大,属下请求与玉堂同去,请大人恩准。”

      包拯也不多说,于公于私,展昭都该与白玉堂同行,道:“好,白护卫之发现极为要紧,明日禀明皇上,你们便出京去罢。”

      当晚白玉堂要去看留在京城的四位哥哥,说自己要出远门,叫他们回陷空岛去,展昭留在府中准备路上所需之物。说好第二日面君之后便出发,当夜白玉堂却未回府。展昭并不多想,只道卢方留他住下了,但等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依然不见白玉堂踪影。

      展昭正觉奇怪,包拯差人叫他去商讨如何面君,两人均觉要将白玉堂师父与灵鹤的纠葛全盘瞒下,只说此人或可破解天门阵。一切商议妥当,白玉堂仍未归来,展昭不免着急道:“时辰不早了,玉堂怎的还不回来?大人,我去寻寻他。”

      包拯还未说话,猛听一人朗声喝道:“展大人不用去了,五弟再不会回开封府。”

      展昭一惊,掉头看去,只见卢方带领韩彰徐庆蒋平大步走进,四人脸上均是怒气冲冲。徐庆更是横眉竖目瞪着展昭,大有要把他一口吞下肚之势。

      展昭却未加留意,满脑只是那句“不会回开封”,急问道:“敢问四位,玉堂为何不回来?是病了么?”

      蒋平哈地一声,冷笑道:“好个‘玉堂’,叫得真够亲热的。展大人要我五弟回来作甚?”

      徐庆怒道:“甚么狗屁大人!分明是只淫猫!姓展的你听清了,再敢拉我五弟暖被窝,徐爷爷将你砸成肉酱!”

      包拯登时醒悟,展昭与白玉堂之情已被卢韩徐蒋四人知晓。听得“暖被窝”三字,忍不住朝展昭看去,只见他脸色铁青,显是被徐庆说得恼火至极。包拯一看便知两人还未怎样,否则展昭早该满脸火烧云。恰在此时卢方沉声对包拯道:“展昭与我五弟皆供职于开封府,敢问包大人,这亵玩同僚之罪,该如何发落?”

      包拯微微皱眉,这卢方怎的也失了稳重?对展昭道:“展护卫,你可曾如徐三侠所说,与白护卫同床共枕?”

      展昭听得“亵玩”二字勃然大怒,他视白玉堂为知己爱侣,拳拳之心竟被如此污蔑,任他再宽厚也受不了。闻得包拯相询,展昭一字字清清楚楚地道:“现下还未曾,今后少不了!”

      “呛啷”“呛啷”“呛啷”,四鼠相继亮出兵器,徐庆双锤砰地一撞,大声吼道:“你再敢说一次!”

      展昭不见了白玉堂已然心焦,又被四鼠连番喝骂,当下彻底被激出脾气,朗声道:“徐三爷要听几遍?展昭敢不从命!”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包拯忽然哈哈一笑,对卢方道:“卢大侠也听见了,现下是没有的,未成之事,本府自然无法发落。唉,清官难断家务事,本府尚有公务在身,诸位自便。”说着再不看几人,自顾自走出房门去。

      离了书房绕过院子,包拯随即召来四大校尉,吩咐道:“卢韩徐蒋四侠来找展护卫麻烦,白护卫定是被他们关起来了,你们速去卢大侠住处将白护卫放出来。记着,不可与卢府之人翻脸。”

      四大校尉早瞧见卢方等人杀气腾腾冲进门,忙不迭领命而去。包拯侧耳聆听,书房方向已传来叮叮当当夹杂着呼喝叫骂。忽然心有所动,缓缓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真乃妙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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