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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襄阳一夜火连天 ...

  •   冲霄楼内外危机四伏,展白二人心中却是出奇的安宁。展昭只管紧抱着白玉堂,白玉堂亦是搂着他不放。两人相拥良久,展昭忽然觉得手上湿润,低头一看便叫:“你受伤了?怎的流了这许多血?”说着要松开他仔细查看。不料白玉堂双臂一紧,重将他死死抱住,脸和他脸颊贴着。一缕发丝从展昭鼻尖擦过,展昭不觉意乱情迷,唤道:“玉堂……”却听白玉堂在他耳边极其轻微地道:“别动弹,小声着些,背后有蛇!”

      展昭一凛,满脑子绮念登时飞到九霄云外。白玉堂声如蚊鸣:“这么大的臭气你没闻着?猫鼻子被堵住了么?”

      展昭一嗅,果然觉得四周腥臭扑鼻,令人作呕,也压低声音道:“差点吓去半条命,陡然见着你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说得极其自然,显是真情流露。白玉堂甚觉喜悦,道,“这畜牲满口喷毒,楼顶的黑雾就是它喷的,解毒灵丹你可吃了么?”展昭点头,白玉堂又道,“你慢慢转过来,别太快,它已立着了。”

      展昭仍是搂着白玉堂腰身,缓慢地转过身来一看,不由唬了一跳。对面不到一丈远处盘着条极粗大的蛇,身子在地上盘了几圈,上身已立起三四尺高。两只眼睛足有小灯笼大小,虎视眈眈盯着两人,不断地吐着信子,一阵阵黑雾便随着信子进出而喷散。

      展昭定了定神,悄声对白玉堂道:“这畜牲甚是凶恶,你为甚么不跑?”

      白玉堂低嘲道:“你这贼猫是怎的了,招子半点不放亮?没瞧见这畜牲守着个木匣么?盟书就在里头。”

      展昭被他提醒,这才发现大蛇盘着的身子中央有个小小的木匣,长约一尺不到。匣子色泽暗沉,蛇身又是墨色,他一时倒没发现,低声道:“白兄莫恼,都怪展某重获至宝而欣喜若狂,以致于色迷心窍,下次不敢了。”

      这话已带了几分调笑,白玉堂向来调戏别人惯了的,这回轮到他自己,却也免不了面红心跳。狠狠掐了下他的手,身子却不由往他怀中靠了靠,道:“我之前差点被那铜网给罩住,亏得见机得早,瞧见这里的高台是个死角,便蹿了上来。但抵挡乱箭的时候仍免不了被射中几箭,都在胳膊上。”说到此觉得展昭身子一动,忙道,“放心,皮肉伤而已,只不过现下没甚力气握剑。我上来便瞧见这家伙守着木匣,心想这里已是最后一关,盟书多半就在里头。果然,那襄阳王也认了……”

      展昭奇道:“襄阳王在此地?”

      白玉堂道:“铜网阵发动不久他就上来了,见我居然逃出铜网阵,先是诧异,后见我和这畜牲僵持,这才大笑道:‘白护卫能连闯几十道机关当真是英雄盖世,只可惜天下哪有耗子能逃脱蛇口的?本王这最后一道关卡当真是神来之笔。’他身边一人吹了声极长的哨子,那蛇本盘作一堆瞧不清首尾,听了哨声便转过头来对着我。我听他说‘最后一道关卡’便知那匣中之物定是盟书无疑。”

      展昭道:“是了,他要取盟书,让弄蛇之人将蛇驱开便是。但他为何教蛇看着你便罢?你没动剑砍杀自是受伤无力,他只需……”想到此处便说不下去,环着白玉堂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白玉堂轻声道:“全是那老贼心眼太坏,他料想我定有同伴,便设了这个局。找来一名和我身量差不多的侍卫杀了,给他换上白衣挂到铜网之上,从外头便看不到我。你方才若是要解下尸体,便也要陷入铜网阵了。而我在网后被蛇看着动弹不得,只能瞧着你被万箭穿心。”

      展昭恍然,为何白玉堂盘膝而坐,不管说甚都尽量低声缓气。笑道:“老贼聪明反被聪明误,待会儿我们冲出去,他非气歪了鼻子不可。”

      白玉堂轻笑道:“你刚进来就吐了口血……真没出息……我内力大耗,用不得传声入密之功,本来准备大叫,便是惊了这畜牲也顾不得了。谁知你这贼猫当真贼得很,我瞧你跃起的方向便知你没上当,倒免了五爷我舍命相救。”

      展昭喉头一梗,低声道:“下回不许,永远不许。”

      白玉堂亦是心头哽咽,眼中竟有湿润之意。其实展昭一到他就想出声示警,谁知那猫二话不说先吐血,他唬了一跳之余,立时全盘领悟展昭对己之心。若说先前早有所动,之后庞凤的信将其挑到明处,那么见了此景白玉堂若还存有疑虑,也就枉称“风流天下第一人”了。而他有时细细想来,只怕在那猫尚对他警惕时,自己的眼里心里就已深种此人,所以才会做出些傻事呆事别扭事,只为博那人一顾一笑甚至一恼。

      待到展昭冲上高台将他抱住,拳拳关爱之心尽在其中。白玉堂忽然说不出的后怕,低声道:“我本该在你进来时就叫你当心的。可也不知怎的,我就想,就想瞧瞧你见了我的‘尸首’会如何……后来我想开口你已经出手,幸好你没上当……展昭,对不住。”

      这声“对不住”货真价实,展昭毫不在意,安抚道:“你不是瞧出我的意图了?再说若我真的去解那尸体,你大叫一声,我自然能半途转手。早叫不如晚叫,现下咱们都平安。”见白玉堂犹微微低着头,心下说不出的怜惜,竟忍不住在他鬓上轻轻一吻。

      白玉堂霍地抬起头来,展昭顿时清醒,只羞得满脸满耳满脖子连成一片火烧云,更不敢看白玉堂的眼神,赶紧转头面向前方,结巴道:“这这这畜牲我来对付,你你你瞧着罢。”

      他却没见白玉堂也正面红耳赤,低斥道:“快点动手,迟了五爷将你俩做成一锅龙虎斗!”顿了顿,又道,“这蛇本是盘着的,你冲上来已经惊着它了。这会儿盯着我们不放,越立越直,想是要进攻了……”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展昭口中,展昭入口便知是那解毒灵丹,白玉堂低声道,“小心。”

      展昭又将他抱了一抱,方才松开手握住巨阙。那大蛇甚有灵性,似是知道他要动手,蛇头前后微微摇摆伺机进攻,灯笼般的蛇眼更是盯着展昭不放。

      展昭居然被它盯得有些赫然,倒不是怕了,而是突然想起自己与白玉堂搂搂抱抱以及最后一吻,全落在这畜牲眼中。当下颇有些恼羞成怒,长剑挽个剑花便向蛇眼疾刺。

      大蛇头一侧,咻地伸过身子张嘴就咬展昭手腕。展昭长剑下拖,一剑砍下,剑及蛇身即发出金属触碰声。原来大蛇罕见之处不止在能喷毒雾,身上还盖着层极坚硬的蛇鳞,以巨阙之利居然未能将其一砍两段。但即便如此也已伤及皮肉,那大蛇吃痛,嘴一张,蛇信吞吐之间,一股黑雾猛然冲展昭喷来。

      展昭急忙闭气,即便如此也觉一阵头晕眼花。若不是事先服了解毒灵丹,适才又被白玉堂喂了一颗,恐怕早已中毒昏迷继而葬身蛇腹。他伸剑在高台侧一拍,借力跳回避开蛇咬,眼光一瞥,见白玉堂仍是盘膝而坐,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眉头却紧紧锁着,似是强自压抑着不适。展昭不禁自责,我怎的糊涂得跟个畜牲呕气?玉堂受伤多处且内力大耗,这畜牲如此乱喷乱吐,他哪里撑得了许久?速战速决,取了盟书便出去罢。

      想到此展开身法游斗,脚下走了几圈便瞧得清楚,大蛇在高台上一圈圈盘着,那盟书木匣被它圈在最里层。展昭四周一瞄已有了计较,当下疾刺三剑弄得大蛇狂怒乱咬,展昭故意在离它极近处一闪而过,诱它来咬,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来去。大蛇身子渐渐拉到极致,盘在地上环住盟书木匣的只剩下一圈。展昭瞅准时机忽然飞身从高台边一根柱子扑去,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大蛇跟着扑过去绕回,但柱子离高台有些距离,禽畜毕竟无脑,绕过时距离太远,蛇尾自然而然离开了高台绕在柱上。

      展昭等的就是这一刻,脚一踏回高台便扑向地上小木匣一把抄起,随即拉起白玉堂跳下高台,朝楼梯口疾奔。两人才奔出数步,身后腥风吹来,心知大蛇已然追到。此刻白玉堂正跨过地上白衣尸首,遂头也不回一脚将尸首踢向大蛇方向。只听背后咯吱咯吱骨骼断裂声大作,黑夜中闻之毛骨悚然。饶是白玉堂胆大包天,闻声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两人不敢回头,一鼓作气直奔下楼。到了底楼门口展昭拉着白玉堂避到一旁,高声叫道:“咱们快出去!”一掌打下块门板朝门外掷去。随即便听得嗤嗤嗤嗤连响,数十支箭矢尽数钉在门板上,将门板钉得如同蜂窝一般。两人当即隐藏门旁,展昭将盟书木匣交给白玉堂,道,“你双臂受伤不轻,不要动武。拿好盟书,我护着你出去。”

      白玉堂接过木匣,又试着握了握剑,道:“斗高手未必能够,杀几个小贼还不在话下,但门口若乱箭齐发倒是麻烦得很。我的百宝囊你拾去了么?”展昭从怀中摸出给他,白玉堂接过,提气朝门外叫道,“门口的听了!速速放下弓箭!不然白爷爷就把这劳什子盟书和这鬼楼一把火烧个干净,大伙儿一拍两散!”从百宝囊中掏出两枚雷火弹往门外一扔,“轰”“轰”两声,火光乍现,登时惊叫一片。

      门外随即有人叫道:“大胆狂徒!快快束手就擒,兴许王爷开恩放你一条生路!”

      白玉堂听这声音陌生得很,当即骂道:“无名鼠辈不配与白爷爷说话!快快滚开,换个像样的来!”话毕却不乐,怎的把奸人与自己相提并论了?

      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白护卫何必做困兽之斗?快将盟书交出,本王放你和同伴离去就是。”

      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齐道:“襄阳老贼。”白玉堂哈哈一笑,手里拿了颗雷火弹,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站定。展昭跟在他旁走出,只见一银发老者立在众人簇拥中,正是襄阳王赵爵。

      展昭四周一瞧,门口聚集了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兵丁,这倒罢了。但不远处隐约亮着点点寒光,定然埋伏了不少弓箭手,到时候四面八方乱射一通,自己二人多半真成了刺猬。心知决不可力拼,正想如何把襄阳王捉过来做人质,襄阳王却先指着他道:“你是谁人?”

      展昭一愣,旋即想起他与襄阳王从未照面,淡淡道:“在下开封府展昭,王爷在楼顶设个替死鬼便是要捉我。只可惜展某自幼反骨,不愿让人称心随意。”

      襄阳王点头道:“本王早该想到,锦鼠已归开封府,既然到了襄阳,又怎少得了御猫,很好。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展昭一口打断:“王爷既知此理,为何不束手就擒?圣上仁慈,或许网开一面,仍许王爷在京中颐养天年。”

      襄阳王哈哈大笑:“御猫不但爪利,这张嘴也不输于锦鼠,有趣,有趣。幸好铜网阵未能困住二位,不然本王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展昭浅浅一笑:“王爷为免展某看穿机关布置,竟挂个死人在机关前,还将心口位置对准其上。若展某当真以为那是白兄,即便看穿了机关所在,也绝不可能一剑穿心。白兄闯关被困也只在今夜,王爷瞬间机变如此,当真是无毒不丈夫,展某自愧不如。”

      他语带讥讽,襄阳王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赞叹地道:“赵祯小儿别的不成,选臣子的眼光着实不错。本王向来惜才,两位皆是人中之龙,折在此处岂不可惜?这样罢,把盟书留下,本王放你们离去,决不加阻拦。”

      展昭不卑不亢微一欠身:“王爷见谅,在下顽石一块,恕难从命!”

      白玉堂跟着笑笑,也不说话,左手将木匣放到胸前,右手掏出三枚雷火弹在手中一抛一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几回差点掉到地上,却又被他捞了回来。只看得众人心惊胆战,适才两颗雷火弹在地上已炸出两个大坑,火苗到现在还未灭尽。若白玉堂来个玉石俱焚,爆了这三枚,众人死伤不说,那盟书定然被付之一炬。

      双方僵持良久,襄阳王缓缓道:“好罢,你我各退一步。给你们一个时辰将盟书上的名字背下,再送还原本,本王便放你们离去。”

      展昭和白玉堂互看一眼,襄阳王又道:“赵祯小儿要取盟书无非是为了师出有名,不怕告诉你们,本王万事俱备,早反晚反俱是一样,这借口不要也罢。你们知晓了名单,好对上头交代。本王留有盟书,好节制参与之人。如何?”

      白玉堂嗯了声,伸手搭在展昭肩头道:“听着倒也有理,你说呢?”

      展昭紧锁眉头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罢,事已至此,也只得从权。还望王爷谨守诺言,我等查看盟书之时莫要伺机而动。否则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它毁了。”

      襄阳王捻须笑道:“本王言出必行,你等查看之时,决不动手。”

      白玉堂叫声“好”,收起雷火弹,将木匣托到胸前,双手在四周摸索一圈,皱眉道:“这东西盖得死紧,贼猫,我胳膊疼得很,过来帮我。”

      展昭依言过去,与他合力将木匣盖子往上一掀,忽听“嗒”地一声轻响,紧跟着一道蓝光激射而至,白玉堂猝不及防,登时中招,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下。展昭惊叫:“白兄……”匣中突然又喷射出一股毒烟,展昭当即天旋地转,踉跄了两步便也倒在白玉堂身上。那木匣铛锒一声落地,一本明黄封皮的册子掉了出来。

      襄阳王放声大笑:“本王说的是你们有命查看,决不阻挠,没命查看,怪得谁来?来人!去把盟书拿回来,再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拖过来千刀万剐!”

      众人轰然答应,便宜瓜落谁都愿拣,一下便冲上十余人。一人弯腰刚要碰到盟书,猛觉精光一闪,手腕上一凉,手掌顿时被割了下来,当即痛得连声惨叫。其余几人一惊,只见展昭蓦然跳起,一剑斩下那人手掌,左手一捞,将盟书拾起藏于怀中。

      几人大骇,连忙拔刀抵抗。白玉堂跟着跳起,“呸”地一声,一支袖箭从口中射出,当前一人登时毙命。剩下数人冲杀上来,展白二人却未再出杀招,反是与其缠斗不休,引得边上观战的众人又扑过来围攻。

      襄阳王看了会儿,猛然醒悟,大骂道:“蠢货退回来!弓箭手放箭!”

      但已然迟了,众兵丁虽听令退回,展白二人早已混于其中,再也分不开来。只听兵器相交声不绝于耳,展昭白玉堂在众兵丁中穿梭来去,远处埋伏的弓箭手放了几箭,均射中自家兄弟,几轮下来便也不敢再放箭,只能干着急罢了。

      襄阳王气得胡须倒翘,混不见了先前端正老者模样,不断地高声叫骂呼喝拿人,白玉堂朗声大笑:“襄阳老贼!小心倒了嗓子闪了老腰!”展昭却道:“玉堂,你内息不稳,莫要与他叫骂。”白玉堂手上挥剑砍杀,嘴里得意洋洋地道,“如何?这回全仗五爷料敌先机,你服是不服?”展昭唰唰两剑削断两名兵丁的手臂,横剑将一名攻向白玉堂的兵丁捅了个对穿,微笑道,“白五爷神机妙算,展昭甘拜下风。”

      却原来襄阳王说那番话后白玉堂觉得不对,分明是诱他俩打开铁匣,那么匣中定有要命的机关。白玉堂口中称是,手却搭到展昭肩上轻轻划了四字:“有鬼,应变。”待打开铁匣,果见一支极短的袖箭破匣而出,白玉堂一口咬住,随即装作中招倒地。毒烟喷出时展昭早已闭气,两人诈死诱兵丁过来,趁其不备一场混战,教远处的弓箭手无法乱箭齐发,其威力不攻自破。

      两人一计成功杀入人群,登时大展神威。只是白玉堂受伤在先,展昭招招相护,杀敌十人倒有七人是为了白玉堂。白玉堂又是欢喜又是不服,然而此刻不是逞能的时候,便大声数道:“一、二、三、四、五……五爷且数着人头,下回还你的情。”展昭剑尖荡开四周兵器,低声道,“你我还用计较这些?还是你只想与我当同袍同僚?”

      白玉堂心头一暖,顺嘴便道:“谁要穿你这臭猫的衣裳!”这话是他俩前日心情初通时说的,当时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现下却已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二人心中,这襄阳王府虽是血肉横飞修罗场,却远胜玉宇琼楼广寒殿,此中滋味实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他那里双剑合壁比翼飞,襄阳王却是气急败坏双脚跳,一个劲大喊“杀杀杀……”可惜最后被杀的全是他的兵丁。襄阳王眼见展白二人越打越远,就要脱出府去,心道大计还未周全,贸然起事必将一败涂地,倒不如暂且偃旗息鼓,只要皇帝拿不到盟书,自己便有后算。把心一横,大声喝道:“众家将退下,弓箭手放火箭!连着盟书一起烧!”

      众兵丁听令急退,展昭白玉堂心叫不妙,当即展开轻功朝围墙疾奔。然而未到墙边已见两排火箭接连而至射在树上,时正天干物燥,箭头浸了桐油烧得甚旺,眨眼间一排树木便燃起熊熊大火,堵住二人去路。两人待要转身另寻它路,又是两排火箭射来,一排阻住退路,一排如火雨般当头落下。两人正自挥剑拨打,见众兵丁纷纷扛来桐油朝二人泼,只要沾上桐油,便是一点火星都足以燎原,将二人烧成炭灰。

      展昭眼见情势危机,襄阳王府围墙甚高,燃着大火的树木更高过围墙。火势正旺,他一人越过已然吃力,白玉堂受伤流血内力不济,是断断越不过的。展昭下定决心,伸手入怀摸出盟书道:“玉堂……”

      却听白玉堂一声断喝:“休想!要走你自己走,这里暖和,五爷舒服得紧,不走!”

      展昭只觉鼻子如泡了醋一般,知白玉堂已明白自己要把盟书给他助他出墙去。自己奋战已久力气大损,全力托他出去,定然再无后劲跃过火墙。白玉堂与他并肩作战,自然也看出了,当即一口拒绝。

      但展昭断不愿白玉堂折损在此,欲以大义劝说,白玉堂早已料到,道:“盟书毁了,老贼要再让结盟之人立书,必非一日之功,到时皇帝早想出法子治他,少拿国家大事压我。”顿了顿,低喝道,“你能走的为甚么不走?我不劝你,你也别来劝我。”

      展昭心头激荡,眼见是绝劝不下白玉堂了,索性放下心怀。四周熊熊烈火也不再凶险,看在展昭眼中,竟如点燃了千万支喜烛一般。不由脱口而出:“洞房花烛新,好景!”

      白玉堂朝众兵丁一指,笑道:“稚子绕床戏,放屁!”

      两人哈哈大笑,众兵丁听得莫名其妙,连襄阳王也暗忖,难道死到临头这两人疯了不成?

      眼看便要玉石俱焚,就在此时,围墙外传来一声高叫:“白五哥!展大哥!接着!”

      展昭一愣,还未听出是谁,白玉堂却登时喜上眉梢。他年纪轻,识得的人中会叫他“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当即大声叫道:“宗保!五哥听见啦!”

      展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想不是做梦罢?紧跟着头顶呼地一声,一支银枪穿过火海射了进来,正好扎在展昭跟前。只听围墙外杨宗保大叫:“抓住枪!我拉你们出来!”

      展昭定睛看,银枪后赫然绑着一根铁链,这一下当真是喜出望外,立刻与白玉堂一起抓牢,叫道:“好了!”下一刻但觉一股大力急拉,两人顺势腾空而起从火海中穿过墙去。只觉得穿过火海的刹那浑身都着了起来,展昭闭紧双眼腾出右手将白玉堂牢牢护在身下。待灼热消失,睁眼看已落在王府围墙外,当即松手撒了银枪,抱着白玉堂在地上连打十七八个滚,才算扑灭了火苗。

      这几下兔起鹘落,转眼间已脱离大难。两人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打量对方,一起“哈”地笑出声来。只见对方尽是须发烧焦,白玉堂尚算过得去,展昭却是浑身上下到处焦黑,背后更开了个大洞,脸上手上皆有多处被烫伤。

      白玉堂笑了两声便哽住,从未见过展昭如此狼狈,但也从未觉得他这般让人移不开眼。只顾着痴痴盯着他看,直到身后几人奔近,一人叫道:“展大哥,白五哥!”白玉堂这才收回心神,转身看去不由一怔,笑道:“臭小子!长得这般高了!”展昭也甚为欢喜,感慨道,“才多久没见,宗保都快与我们一样了。”

      那人正是杨宗保,身后跟着十名劲装男子、暌别至今,昔日圆圆的脸庞已大大脱去稚气。上前抱拳一礼,道:“两位哥哥可好?小弟挂念着呢。”

      展昭正待说话,却听襄阳王府中喧闹更甚,隐约夹杂着襄阳王高叫“快追”,遂道:“先不忙说话,追兵来了,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杨宗保却道:“不用怕他 ,展大哥,你们拿到盟书了罢?”

      展昭一愣,道:“你怎知道?”

      杨宗保简单道:“皇上密旨调我们来围襄阳,详情以后再说,盟书可曾到手?”

      展昭从怀中摸出盟书,杨宗保顿了顿,道:“展大哥,这盟书没错罢?”

      展昭见他谨慎,虽知无误,仍是打开看了看,再翻到最后一页,庞吉的名字赫然在目,点头道:“不错,就是它。”

      杨宗保说了声“好”,从怀中掏出枚焰火向空中甩去,焰火急蹿上天,在夜空中炸开火花,久久不散。杨宗保对身后十人道:“去城门口,把城门打开,迎大军进城。”

      那十人领命而去,那边襄阳王府追兵已然接近。杨宗保一拉展白二人道:“快随我来。”白玉堂却记着两匹宝马还在巷子里等,道,“我们走那边。”与展昭拉着杨宗保到了那条巷子,黑白双骑仍在静静等着,杨宗保一见便叫:“好马!白五哥哪里找来?也给我弄一匹罢。”

      白玉堂笑道:“这要去问你展大哥,我可没个善解人意的小师妹。”翻身上马,展昭拉杨宗保坐了黑马,道,“宗保你引路。”双骑顺着杨宗保指的路途,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土地庙,白玉堂跳下马四处一瞧,庙周围长草萎地,乱木参差,极易躲藏。赞道:“好小子,这地方找得实在妙。”

      杨宗保笑道:“小弟不敢居功,方才那十人中有一人就是襄阳人氏,这地方是他寻的。”走进土地庙从香案底下掏出个包袱打开,拿出几瓶药招手道,“白五哥快来裹伤。”一语未毕,庙外忽然划过一道白光,杨宗保急步跑出朝天一看,喜道,“好了,城门开了,林叔叔带兵打进来了。展大哥,我先去助阵,你和白五哥歇一歇再来。”说着也不等二人回答,自顾跳上马疾驰而去。

      白玉堂一怔,佯怒道:“好个杨宗保,翅膀长硬了就敢指使五爷。”

      展昭笑道:“他在军中日久,手下多少带些兵士,自是强过以前大伙儿都捧着他。”替白玉堂脱下衣衫查看他身上伤处,拿过伤药细细涂抹。

      白玉堂上身赤裸,暴露在展昭目光下。换了以前倒罢了,可此时他却着实不自在。那猫还要用爪子抹来抹去,撩得他心怦怦直跳。一忽儿又想起大火中展昭叫“洞房花烛新”,腾地脸上一红,夺过药瓶斥道:“磨磨叽叽到几时才好?我自己来。”

      展昭心想我哪里磨叽了?但他对白玉堂时不时发作已然惯了,遂也不去与他争,只在旁递药递水,帮他把伤口裹好再披上外衫。白玉堂收拾妥当,见展昭全身烧洞处处,放缓了声调道:“你也上些药罢。”

      展昭看了看几个药瓶,摇头道:“都不是烫伤药,我没受多少皮肉伤,不妨事的。”在地上收拾出块空地,拉白玉堂坐了,道,“你睡一会儿,我们再去襄阳王府瞧那老贼伏法。”

      白玉堂依言坐下,见地上泥尘不少,便不躺倒。展昭顿了顿,伸臂抱住他,将他身子倚在自己身上。白玉堂微微一笑,也伸手搂住,将他头拉向自己。两人身量相仿,这一来脸颊登时贴到了一起,十足十的交颈而眠。这回却是轮到展昭面红心跳,不多会儿脸上就烫得能烙饼。白玉堂与他脸紧贴着,自是感觉到了,只觉得满心说不出的熨烫,拍拍他肩膀轻声道:“睡罢。”

      两人搂抱着相拥而眠,各自心中柔情无限。白玉堂倦意一阵阵涌上,昏昏沉沉正要入眠,忽然想起一事,登时睡意全无,腾地坐直身子叫道:“坏了!忘了叫杨小子别烧冲霄楼,爷还有用!”

      展昭被他吓了一跳,凝神一想,也顿足道:“糟糕!那蛇还在楼里,将士们冲进去定要遭殃!……玉堂,你要留冲霄楼做什么?”

      白玉堂道:“来不及说了,快走!”

      两人跳起冲出庙去,翻身上马便向襄阳王府直奔。未靠近城中央便有兵丁将二人拦下。展昭瞧这些兵丁均着盔甲,显是杨宗保带来的边关将士,遂与白玉堂一齐掏出御赐带刀护卫令牌。将士们见令牌放行,两人策马来到王府附近,周围已围满披盔带甲的兵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严阵以待,然无有一人喧哗说话,端的是军容肃穆。

      白玉堂放眼只一望,登时懊悔不迭:“晚了晚了!”只见远处襄阳王府内燃起冲天大火,正是冲霄楼方向。展昭从未见他这般懊恼过,虽不解其意,仍安慰道,“烧就烧了,这鬼楼教你受了许多伤,宗保不烧它,我也得放他一把火。”

      白玉堂怒道:“你把我当孩子哄么!这楼是大大有用处的。宗保这臭小子在哪里?爷要打他屁股!”

      忽听有人叫道:“白五哥做甚么要打我?”跟着一骑对面奔来,马上坐的正是杨宗保。

      展昭忙道:“战况如何?拿下那襄阳王了么?”

      杨宗保朝王府一指:“我的兵方才打开城门接应,林叔叔带兵进城已控制住了王府。其余人等全都拿下了,只那襄阳王还困守在内院。林叔叔说大势已定,也不差这一会儿,且看他能撑到几时。”

      展昭松了口气,又道:“你们可曾冲进那冲霄楼?”

      杨宗保点头道:“进去了,林叔叔派兵进楼查看,谁知顶楼有条大蛇,好不凶悍。拿箭射它也射不穿蛇皮,反而咬死咬伤好几名兵士。林叔叔火了,说反正盟书到手,襄阳王跑不了,干脆一把火把楼连着蛇一块儿给烧了。展大哥,那大蛇你也见着了?”

      展昭道:“盟书就藏在冲霄楼中,被那畜牲守着,我和你白五哥费了番功夫才拿到。”暗道寻常猛兽受了巨阙一剑早已断成两截,那大蛇却只伤了皮肉,普通弓箭自然杀它不得。

      杨宗保点了点头,对白玉堂道:“白五哥,你还没说做甚么要打我。”

      白玉堂哼了一声,心想烧也烧了,多说无益。抵赖道,“你累糊涂了罢?我几时说要打你了?你问你展大哥听见没有?”

      杨宗保瞪眼,叫道:“展大哥,明明白五哥……”

      展昭咳嗽一声:“宗保,你也是带兵之人了,为人处事须得大气,切莫纠结于细末枝节上。走罢,带我们去见你林叔叔。”

      这偏架拉得偏心之极,听得白玉堂窃笑连连,杨宗保气闷不已。三人穿过兵士包围进府来到内院门外,只见刀枪剑戟林立,骠骑将军林一飞叉腰站着,冲院门滔滔不绝大发宏论:“末将是个粗人,拽不来文也掉不来书包,但请王爷明白,城里城外已尽在末将掌握中。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会儿襄阳王是你,管着襄阳的却是末将……末将瞧您年纪也一大把了,里头也难免有个老弱妇孺的,大半夜受了惊不好,所以才没破门而入。您就别再顽抗了,还是赶紧出来让末将送您上京城见皇上,叔侄俩好好唠唠争取个法外开恩,不比现在跟末将较劲的好?”正自唾沫横飞,眼一瞥见展白二人和杨宗保走来,喜道,“展老弟来啦,哈哈失迎失迎……呦白,白老弟,现在咱们同朝为官啦,我叫你声老弟,你可别再让我滚臭鸭蛋,哈哈!”

      白玉堂哭笑不得,此人热情过头兼之一根肠子通到底,倒教人无可奈何。展昭笑着拱手为礼:“林兄别来无恙?襄阳王在院内多久了?须防他自尽而亡。”

      林一飞一愣:“老家伙能这般有种?”冲院门嚷嚷道,“王爷对不住了,末将急着交差,请您赶紧出来。我数到三,王爷若不开门我便教人撞门了。一、二、三!……他奶奶的真不给面子,撞!”

      门内突然一声喝:“大胆!”跟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襄阳王立于门前,换上了一身素袍,满头银发只用根簪子束起,倒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模样。

      林一飞躬身一礼:“末将参见王爷。车驾已在门口候着,请王爷随末将上车回京面圣。”

      襄阳王恍若未闻,目光投向远方,悠悠道:“一朝落难,竟连赵祯的狗也能对本王狂吠,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杨宗保大怒,喝道:“你说甚么!”林一飞手一摆制止他,嘿嘿笑道,“末将自比不得王爷皇家贵胄,从来只知忠君报国四字,倒也睡得着吃得香。却不知那些受百姓供奉而不知体恤、食君禄而不知报君恩、贪心不足蛇吞象、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搅得大伙儿不得安宁的王八羔子玩意儿,是有如猪狗还是猪狗不如?王爷,您指教。”

      襄阳王脸上浮现一丝怒色,随即平静,缓缓道:“成者王侯败者贼,何必再逞口舌之争?”目光在展昭白玉堂林一飞身上掠过,叹道,“赵祯小儿果然有福,本王若有部属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林一飞恭声道:“末将以为,王爷无非是应了这么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襄阳王不去与他斗嘴,举起右手,平静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不劳他来赶尽杀绝,本王已将家眷送下黄泉。”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方见襄阳王右手握着柄宝剑,剑尖上滴滴答答鲜血直淌。方才明白他关着院门良久,竟是在杀尽家人。四周一片哗然,须知襄阳王乃皇叔之尊,即使谋反,仁宗也不能诛他九族,多半只取他一人性命而饶过其家人,谁料他竟然自行痛下杀手,当真是心狠手辣之极。

      襄阳王挡在门口,看不清院内情形,但也可想象其中惨状。展昭纵然从不肯口出恶言,也忍不住怒道:“你尚有一子三孙与多名家人,皇上未必将他们斩杀,你却先取他们性命。自古虎毒不食子,你简直禽兽不如!”

      白玉堂冷声道:“他穷途末路,早已疯了。你瞧他衣袍一尘不染,显是杀人后才换的。这当口还有心思换衣裳,不是疯了是甚么?”

      襄阳王冷冷道:“他们是本王的人,本王绝不会留着他们好成全赵祯小儿仁善之名,”他多年筹划毁于一旦,全因面前的一猫一鼠盗走盟书,自是恨不得将二人千刀万剐。只是情势比人强,这仇今生是报不了了,狠声道,“展昭,白玉堂,本王此去阎王殿前,拼着永世不得轮回,也要求得地府判官让你俩不得善终,断子绝孙。”

      他措辞语气恶毒之极,杨宗保怒骂:“去你大爷的……”白玉堂却拉住他,笃笃定定道,“无妨,让他骂去,他说甚么判官就听么?”展昭也道,“宗保莫气,他说他自己呢。”

      杨宗保好生奇怪,展大哥不怒也就罢了,白五哥脾气怎也变得这般好了?却不知白玉堂想的是:“今生有了贼猫,我自然断子绝孙,老贼倒也没说错。”展昭想的是,“玉堂若不得善终,我陪他去就是,只要不分别,生死有甚关系?”两人相视一笑,均想,王爷你永世不得轮回去罢,走好,不送。

      却见襄阳王冷冷一笑,忽然转身关上院门。林一飞喝道:“王爷请出来,莫教末将动粗。”

      只听襄阳王傲慢地道:“本王乃先皇幼弟,堂堂天家之后,岂能容你等糟践!”

      白玉堂听语气不妙,叫道:“老贼要寻死!”

      林一飞大吼一声:“砸门!”

      话音刚落,院门内“轰”地一声大响,一股火光腾地蹿起,伴随着滚滚浓烟冲天而上。众人登觉热气扑面而来,忙不迭地退开,只听襄阳王放声狂笑:“吾乃天之子,升天去也!”

      白玉堂眼见火势迅猛无法再救,大喝道:“辽国灵鹤真人可是与你相识?你若不答便要坠入阿鼻地狱!”

      展昭怔了怔,这两者如何连到一起?却听襄阳王笑声顿歇,迟迟不语。白玉堂连喝数声,襄阳王复又大笑道:“要想知道便随本王来,不来可怪不得本王不答!”

      展昭一惊,想也没想一把抓住白玉堂:“不许去!”

      白玉堂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低骂道:“你以为五爷是傻子么?”

      展昭微赫,也知自己失态,板起脸掩饰道:“你这耗子向来没轻没重,冲霄楼都一个人闯,谁知道会不会发疯。”

      白玉堂听得“冲霄楼”三字便敛了笑容,凝望着眼前大火浓烟沉默不语。

      冲霄楼已烧毁,襄阳老贼也没了,这其中关键却向谁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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