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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衫铜网枉断肠 正如包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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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包拯所料,第二日仁宗果然急召包拯。包拯领旨往御书房见驾,一进门便见庞太师父女跪在地上,仁宗皇帝面罩寒霜。包拯不动声色上前叩拜,仁宗手一摆说声“平身”,道:“包卿家来得正好,且看看这个。”将一份奏折交予包拯,包拯接来一看,是庞太师自拟的认罪文书,将他如何受襄阳王陷害,如何指使庞妃抄录皇宫守卫图一事尽数道来。
包拯边看边露出极端惊讶之色,听仁宗道:“包卿家熟知刑律,朕且问你,此举该当如何定罪?”
包拯故作沉吟良久,正颜道:“于法,庞太师与贵妃娘娘罪不可赎。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庞太师能及时悬崖勒马,足见其忠于吾皇之心不改。百行孝为先,贵妃娘娘此举也情有可原。更何况庞太师向皇上奏禀那襄阳王反叛之计,二者相抵,或可轻判。”
此言一出,除了庞凤,仁宗与庞吉俱是大出意料。仁宗道:“包卿家向来铁面无私,今日却为何口出‘轻判’之言?”
包拯道:“事分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将襄阳王捉拿归案。边关风云迭起,我朝中决不可再起内乱。”
仁宗看了庞吉一眼,道:“那么包卿家不以为庞吉是襄阳王一党,意图谋朝篡位了?”
庞吉激灵灵打个哆嗦,身子本就伏在地上,现下更是半点抬不起。只不住地暗暗叫苦,女儿啊女儿,你可害死为父了,这当口包黑子岂能饶了老夫?哪知包拯斩钉截铁地道:“庞太师当然并非乱臣贼子!想他庞家深沐皇恩。若换了襄阳王登基,哪里还能有半分好处?这个道理太师自然是明白的。”
庞吉心头登时一松,却又想,包黑子打什么鬼主意?仁宗沉吟道:“包卿家言之有理……庞吉,那造反盟书你可是亲眼所见?”
庞吉连忙磕头道:“罪臣当日酒醒后,那襄阳王便拿着盟书给罪臣看,罪臣也不知怎么的就已经签了名……皇上饶命!”
仁宗道:“那盟书什么模样?”
庞吉想了想,道:“约一寸厚,长余半尺,明黄封皮,绣了九龙图案。”
仁宗冷冷一笑:“九龙图案明黄封,朕的皇叔真个性急得很……包卿家,此事暂不宜张扬,该如何处置庞吉与爱妃?”
包拯心道,真要严惩二人,何必私下叫我来此?明明是要放人一马。且直呼庞吉姓名却叫庞凤“爱妃”,岂不是摆明了老丈人罚得重些而女儿随意做个样便罢?便道:“虽庞太师与娘娘其情可悯,然金殿一战折损了几名大臣,不可不罚。依微臣之见,应将庞太师连降三级,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载。至于庞娘娘……”说到此故意顿了顿,果见仁宗脸上现出一丝紧张,包拯暗叹,续道,“可命娘娘斋戒沐浴,往佛堂念经七七四十九天,为亡灵超度。”
仁宗大松口气,立时道:“准奏!你二人退下罢。”
庞吉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仁宗皱了皱眉,并不说话。可庞凤跟着她爹跪地不起,仁宗迅速扫了包拯一眼,唯恐他变了主意,急忙不耐地赶她出书房。庞凤扶她爹爹站起身来,双袖合拢微微低头,娇声道:“臣妾告退。”衣袖轻扬拂过脸庞,似还沾着点泪珠。
包拯看在眼中,心想,好个庞凤,明明胆大果敢不亚于男子,偏能做出副柔情绰态的洛神样。似这般百变之人竟与展护卫是同门且感情颇好,倒是奇哉怪也。幸好展护卫光明磊落,不致于如此狡诈诡变。
包拯不住暗赞展昭胸怀坦荡可昭日月,却绝没想到接下来便被此正人君子给蒙混一道,险些酿成终身大憾。
仁宗与包拯商议许久,均觉当今重中之重是立即派人将盟书夺回。但襄阳王已然离京,不日便会将盟书藏于王府冲霄楼中。仁宗调来近两年大内密探之襄阳卷宗查看,果见冲霄楼记载。然而除了外观图纸外,就只有寥寥几笔叙述此楼何时开建何时建成,修建期间极为神秘,修建完后所有工匠全都消失不见。
君臣二人详阅数遍,始终不得见那冲霄楼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也只好冒险一试。既然此案密交开封府办理,那么去襄阳闯冲霄夺盟书的重责,自然落在开封府的一猫一鼠身上。
白玉堂去陷空岛押解人犯尚未回京,仁宗召来展昭先行商议。按他与包拯的想法是要展昭与白玉堂一起去闯,不料展昭却道:“若是两方交战,自是人手越多越好。但冲霄楼并非一片空地,室内拳脚施展不开。自来闯机关重地,皆以单人为宜。人多反而更有误触机关暗道之虑,皇上,请容臣先行去探,即便解不开机关,臣也能从原路返回再图后招。”
他说得极其自然,仁宗与包拯虽觉冒险,但对其说法却是深信不疑,哪里想得到他竟是满口胡吹?
当展昭应召入宫见驾,仁宗将冲霄楼资料交他一阅,展昭只匆匆扫了眼便知此楼凶险远远超乎预计。又听仁宗问包拯“白护卫何时回来”,登时明了皇帝要白玉堂与他一起闯冲霄夺盟书。展昭早已想过此事,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白玉堂去,张口便是一番道理,说得仁宗与包拯连连点头。其实只要仁宗召来一名侍卫询问,展昭的西洋镜立时会被拆穿。可惜仁宗向来对展昭信任有加,包拯又不懂武,竟然全被他轻轻巧巧蒙骗过去。
当下仁宗道:“展护卫将这些图纸拿回去,朕会传监视襄阳的大内密探与你商讨。你需要几日做好准备?”
展昭掐指一算,白玉堂当于三四日后返回开封,对仁宗道:“二日足矣。”
仁宗点头道:“好罢,二日后你就出发,那时候襄阳王也该将盟书藏进冲霄了。你行动须得隐蔽,襄阳王身份尊贵,未拿到确凿证据朕是无法与他翻脸的。你可明白朕意?”
展昭自然明白,若自己失陷冲霄楼内,朝廷不会承认他是奉皇命而来。不由暗自庆幸,幸亏没叫那耗子一起去,朗声道:“臣决不会连累皇上圣誉,请皇上放心。”
仁宗微微叹息,道:“朕的御猫,天下无双。展护卫此去千万小心,莫让朝廷痛失栋梁。”
随后二日,展昭与几名到过襄阳见过冲霄楼的大内密探反复推敲,但这几人仅是在远处遥遥看见,谁都没靠近过。只觉得此楼观之森然阴霾,终日有黑云绕顶,鸟雀飞越无不猝然坠落。展昭料想楼顶定有毒物镇守,又请公孙策配了些解毒丹药。
匆匆两日一晃而过,第二日夜里展昭收拾妥当,便决意去皇宫佛堂暗探庞凤。他听包拯说仁宗罚庞凤在佛堂念经,明知处罚已是极轻了,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心想,我叫她无事便传个信于我,至今音信全无,莫不是被罚得更狠了?总要亲眼瞧瞧才好。
想着便出府向皇宫而去,趁夜色掩映,在宫殿顶上起落纵跃,转眼近了宫中佛堂。展昭见佛堂内尚自亮着灯光,门前只有一名太监守着,正想是否将他点晕,进去看看庞凤情形。忽见又有两名太监走来,当前的是总领太监王福顺。守门的小太监连忙行礼道:“公公安好。”王福顺嗯了声,道:“这里有咱家伺候,你下去罢。”小太监觉得奇怪,但见王福顺赶人,便忙不迭地告退了。路过王福顺身边时,后面一名太监身子一侧避开了他。
展昭觉得王福顺身后那太监似曾相识,正思量,却见王福顺点头哈腰地对那太监道:“万岁,奴才到外头廊上守着去。”那太监摆摆手,王福顺一溜烟地退到回廊外去了。那太监抬起头来推门,赫然便是天子仁宗。
展昭恍然大悟,仁宗下旨要庞凤静修,却又怕她难受,竟然扮了太监跑来佛堂私会。展昭不禁想笑,好个多情天子,到佛堂清净之地偷香窃玉,是要将观音换了月老拜么?
只见仁宗推开房门,房内一长发女子蓦然转身,惊得目瞪口呆。仁宗怜惜地道:“凤儿委屈了,下回有难处要先与朕说,再不可藏在心中。”庞凤定定瞧着这扮作太监的真龙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仁宗将她搂在怀中不住哄拍,一手关上了佛堂大门。
烛火摇曳,窗纸上两条相拥的人影溶在了一起。展昭看得微微一笑,起身悄无声息地遁去了。
这一来他再无牵挂,次日清晨城门一开,他便策马出城向襄阳飞奔。临走时包拯再三叮嘱小心行事,说待白玉堂一回开封就叫他赶往襄阳。若那冲霄楼真凶险万端,还是等白玉堂到了一起闯楼的好。
展昭嘴上唯唯诺诺,却早打定主意要在白玉堂到襄阳前闯他一闯,便笑着对包拯道:“属下在宫中说过,要安稳破机关一人远比多人好。大人放心,属下不信这冲霄楼能要了我展昭的命。”
古有关云长败走麦城,吃亏全在大意,此典故用于包拯身上却也贴切。他不懂武学江湖之道,对展昭“破机关一人最好”之论没半点怀疑,也没想到去问一声四大校尉。直到白玉堂返回开封爆喝一声“胡说八道!”明察秋毫的包青天方才明白自己被端方君子展熊飞给骗了个实实在在。
包拯微一沉吟便知展昭心思,当即脸黑如炭中之炭,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白玉堂跟着怒骂:“简直讨打!大人,我这就去把贼猫捉回来喂开封府的杀威棒!”
包拯心道若不为了你展护卫怎会如此鲁莽?但此刻不是说风花雪月的时候,道:“圣上已暗中调兵,不日将包围襄阳,只等盟书到手。你此刻赶去,可还来得及?”
白玉堂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展昭已先行一昼夜,自己无论如何赶不到他前头。就算他进襄阳后先到王府踩点,也用不了一日光景,十有八九在自己赶到前已闯进冲霄楼。
正自焦虑,一名衙役匆匆进来对白玉堂道:“白护卫,适才有人送来两匹马还有一封信函,指明要交给白护卫。”递上个信封。
白玉堂一愣,接过来问道:“人呢?”
那衙役道:“把马匹和信函放下便走了。”
包拯挥手让衙役退下,道:“白护卫,看看信中写什么。”
白玉堂依言打开信封,一张花笺上数行小字:
“襄阳谋逆,结盟立书,南侠夺书,慨然赴难。
唯心所念,吾爱玉堂,我闯冲霄,留你平安。
其情可悯,其虑可气,己所不欲,他人怎堪!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祝君双双,四海翱翔。”
笔致一律左斜,显是左手写就,但信笺末处却画了只展翅凤蝶。包拯明了,叹道:“庞凤凤晓蝶,这女子果然见事极快,可惜……也好,也好。”
白玉堂一言不发,目光只死死盯着那句“唯心所念,吾爱玉堂”。蝇头八字如云破天开一般,那猫的音容笑貌霎时浮现眼前。白玉堂只觉得心如重锤撞击,破了坚冰碎了顽石,满腔怒火尽化作春风一笑江水暖,桃红柳绿江南岸。
然而下面“我闯冲霄,留你平安”却教他心痛欲裂,便似展昭已然浑身浴血横尸眼前,白玉堂一时竟有万念俱灰之感。但随即收拾精神,咬牙切齿道:“大人放心,这猫就算化成了灰,也得肥了五爷的田!”将信函折好放入怀中,朝包拯拱手一礼便大步出门去。
到了府门口,见几名衙役正围着两匹马啧啧赞叹。白玉堂过去一瞧,不禁也喝了声:“好马!”只见两匹马一白一黑,白马欺霜赛雪,黑马如墨如漆。俱是四肢修长,膘肥体壮,竟比寻常马匹高了足足一尺有余,身上毛鬃闪闪发光,直如缎子一般。
白玉堂知这就是信上所说的“汗血宝马”,庞凤既然送了两匹,想必有一匹是展昭的。当即解开白马的缰绳翻身骑上,手里牵了黑马,双腿一夹,两匹马如箭一般蹿了出去。几名衙役只觉得劲风掠过面前,不由自主闭了眼,紧跟着一阵得得得得,再睁眼时,白玉堂已不见了踪影。
这两匹汗血宝马果然如庞凤所说日行千里,且奔驰了一整天毫不见疲态,居然越跑越快。白玉堂一路跋山涉水如履平地,途中只歇个把时辰让马饮水吃草。仗着宝马脚力奔驰两日一夜,襄阳城门已遥遥在望。
白玉堂正要进城,猛见前方大道上,赫然有一人一骑,马上骑手蓝衣蓝衫,深灰色披风下露出一柄古朴的宝剑。白玉堂高高悬着的心登时放下,先是松了口气,跟着欣喜,最后却化作怒火冲天,大喝道:“贼猫站住!”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那人正是展昭,听得叫声,正想:“我怎的听见玉堂叫我?莫不是白日做梦?”转头却见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直冲过来,白马上有位雪衣公子扬鞭高叫,一身银貂大氅光亮非常,不是锦毛鼠白玉堂是谁?
展昭乍见之下惊喜万分,立刻勒住马,呆呆盯着白玉堂越跑越近,满心满脑尽是这耗子的眉眼飞扬。白玉堂眨眼已到面前,展昭微笑着唤:“玉堂……”
却见白玉堂眉毛一扬嘴角一挑冷冷一笑,右手马鞭突然直抽过去。展昭冷不妨被鞭子抽中摔下马,还没站稳,白玉堂也跳下马,不由分说咚咚咚当胸三拳,接着啪啪两记连环踢,展昭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一时不察竟将排头吃了个十足十,狼狈万状地跌出两丈才停住。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无比,大怒道:“白耗子!发什么疯!”
白玉堂却不回骂,不紧不慢地掸掸衣衫,方才掏出庞凤的信笺扔给展昭。展昭接过一看,先入眼帘的便是“唯心所念,吾爱玉堂”八字,登时闹个脸红脖子粗。最隐蔽的心事被庞凤明白写出,展昭只觉得手脚也没处放,只恨地上少个地洞去钻。然而心中非但没半分责怪庞凤的念头,反而隐隐有些窃喜。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得白玉堂冷声道:“看完了么?挨这顿揍冤不冤?”
展昭被他一说才接着看,看完便也知白玉堂何意。苦笑道:“我只是不愿你涉险罢了。”
白玉堂冷哼一声,扬鞭朝后一指,“你那师妹送的,白马五爷要了,黑马归你。”
展昭瞧那黑马神骏非凡,再看信笺上“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心下恍然。他抢在白玉堂之前离京,谁料庞凤随即以宝马相赠,脚力比寻常马匹快了一倍,竟让白玉堂硬生生赶了上来。事到如今展昭实分不清该笑还是该哭,无奈地叹口气,把行囊换到黑马背上,再将先前的马卸了笼头放走。跃上黑马一提马缰道:“走罢,进城去。”
白玉堂也跃上马背,却不催马前行,反而横过马头往展昭跟前一拦,道:“先不忙着进城,我且问你,说不愿我涉险是何意?说不清楚趁早滚开,少碍五爷的眼。”
展昭一滞,信笺上“吾爱玉堂”四字自是被白玉堂瞧见了。其中何意,彼此都是心知肚明。但要当面挑明说白,展昭却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猫儿皮薄蝉翼羞。道:“何必多说?锦毛鼠何等精明之人,若愿清楚自然清楚,若不愿清楚也不必清楚了。”
白玉堂心中大骂好只狡猾的贼猫,讥讽道:“人都道南侠展昭磊落坦荡,今日怎这般藏头缩尾?”
展昭闭口不答,一任他说去。白玉堂也知这猫于情事上脸皮极薄,要他说个一清二白是绝无可能。按捺下怒气,淡淡道:“‘己所不欲,他人怎堪’……小师妹实在解语,大师哥却笨如蠢猪……把信笺还我。”
展昭大喜,白玉堂这话明摆着说他与自己正是一个心思,禁不住微笑着道:“不还。”
白玉堂一愣,怒道:“这是五爷的信,你要它作甚?拿来!”
展昭心道这东西留你手里,指不定哪天便用来取笑我。反倒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笃笃定定再吐两字:“不!给!”扬鞭策马,绕过白玉堂朝远处城门疾奔而去。
气得白玉堂大吼一声,一扬马鞭追了上去。展昭跑在前方,忍不住朗声大笑。白玉堂初时高声大骂,慢慢心中也软了,嘴上仍是不饶人,嘴边却露了笑意。双骑渐渐并行,两人心意初通,纵使再如何英雄盖世,均也免不了意魂飘飘。若不记着前方尚有谋逆叛贼等着去捉,真恨不得入城之道有十万八千里,走他一辈子才好。
不多时入得襄阳城中,先找间偏僻客栈住了。展昭将大内密探探得的情形与白玉堂详细说来,白玉堂听完便道:“这些人说的都无甚大用,见皮见毛不见骨,我要自己去瞧了才知道。” 说着拿出卷纸展开,道:“丁丫头上次来襄阳游玩,她最爱大街小巷到处乱窜。我让她按记忆画了张襄阳城地形图,倒还看得过去。”将地图铺于桌上,指着一处道,“我们如今在这里。”又指着另一处道,“这便是襄阳王府所在,丁丫头说在外头也能看见府内有座高楼,定然是那劳什子冲霄楼了。”
展昭仔细查看路径,道:“我离京时,皇上已决定暗地里派兵围襄阳,但只有拿到盟书后才能攻城。襄阳王府在城的中央,道路倒是四通八达。但只要城门不开,盟书是定然送不出去的,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白玉堂“哦”的一声,问:“猫大人原来没想过要送盟书出城么?那你来襄阳作甚?”
展昭道:“我原准备不惊动守卫,等到第二日城门开了再出城去。”
白玉堂又“哦”了一声,赞道:“我怎糊涂了?南侠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自然不用去想失手了如何。”
展昭道:“失手了便掉脑袋,也没什么大不了。”
白玉堂笑意顿敛,冷笑道:“原来展大人是来送死来了,难怪不用帮手。”
展昭无语,白玉堂精于机关之术,对他而言却未必是什么好事。金殿一战历历在目,展昭实不敢说若白玉堂再在身旁遇险,他会不会乱了方寸。他不止一次笑话自己,可偏偏就是无法放下。干脆自己先闯他一闯,一则也并非半点不懂机关,二则自恃武艺超群从未败阵,三则他特意带了些雷火弹,万一失手,也可引爆火药损坏些机关教他无法立即修复。白玉堂最多差着一天半天后便会跟来,再闯冲霄便要安稳许多。
况且在他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念头,宁可失陷于冲霄,也好过为那耗子提心吊胆。
可白玉堂到底还是及时赶到了,说也奇怪,人活生生立到眼前了,展昭却并未觉得忧心,反而精神大振,但此中深意却不可对白玉堂道也。听得白玉堂言语不善,展昭歉然道:“你我一同效命开封,既是与子同袍,自当与子偕作。我不该一意孤行的,是我的不是。”
白玉堂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只是如此么?”
展昭听他意有所指,想起那“吾爱玉堂”,大是羞然。却也不肯说反话,强撑道:“该当如何便如何。”本想说我的心意正如心中所说,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变成这般没头没脑似是而非,白玉堂却偏偏听懂了,欢喜之余却又恼他不肯说实话。然而他也不好意思逼问下去,只得若无其事地将地图收了,冷冷道:“我要出去探探,你愿跟便跟,不愿爷我也不稀罕。”
展昭只道他还在生气,叫了声“玉堂”便即住口,默默拿起剑。白玉堂却又不忍了,心思转过数圈,最终斥道:“下次休要提甚‘与子同袍’,你这猫臭得很,谁要穿你的衣裳!”
展昭莫名其妙,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随即心中一亮,喜悦之情登时充满胸腔。强忍着跟在白玉堂身后出了客栈,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既然如此,这银貂大氅还是还了我罢。”
白玉堂自得了此物后几乎日日不离身,被展昭一说脸上便挂不住,怒极转头欲反唇相讥,却见展昭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浓浓。不由脸上一红,心知这“不愿只作一同袍”之意展昭也听懂了,低骂了声“贼猫”,自顾自大步向前走,展昭自是笑着跟上。
两人按图索引,来到襄阳王府附近寻了处不起眼的角落藏身。眺望王府围墙,果见里面隐隐有座高楼。此刻天气正自晴朗,高楼周围却黑雾缠绕,逐渐汇集于楼顶凝聚不去。
白玉堂凝目注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展昭仔细观探,沉吟道:“明明万里无云,这楼却乌云压顶,我瞧着楼顶定有些毒物镇守,那么盟书多半就在顶层。下面几层的机关也少不了,设阵之人是要闯楼者即使闯过下面的机关,最终也要折在顶楼中。”
白玉堂仍是不语,展昭又道:“楼顶有毒物,机关就未必怎样。最好想个法子,直接从楼外跃上顶楼,不要去闯下面几层机关。”
白玉堂道:“你想靠你的燕子飞从楼旁直接攀上楼顶?没瞧见整座楼都被黑雾缠绕么?顶楼的毒物最重,楼下的也少不了。”
展昭又望了会儿,道:“无妨,公孙先生会同太医院和御药房,用珍贵药材为我做了些解毒灵药。我吞一颗含一颗,动作快些蹿上去,便是中毒也是有限的。玉堂,你在楼下替我守着,惊动了守卫,便要全仗你退敌了。”
白玉堂转过头看着他,展昭温言道:“这冲霄楼如此要紧,襄阳王定然会派重兵把守。我要攀到楼顶也非一跃即可,至少要换三次气才成。若有人放箭,我便不能抵挡了。玉堂,不是不愿与你并肩杀敌,展昭只愿将性命交在你手中。”
白玉堂定定凝视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瞧不出心中想些什么。展昭正要再说,却见他摆摆手道:“动手必定是在晚间,届时城门早已关闭。得了盟书杀出王府,怎样出城去?便是等到第二天城门开启,必定有重兵盘查,你有把握混出城去么?”
展昭道:“若是混不过去,按你我的身手要冲出城门并不难,难在出城之后如何甩掉追兵。本来我把握不大,现下有了晓蝶送的宝马,便不愁跑不过他们。”
白玉堂“嗯”了声,又朝高楼看了会儿,缓缓道:“回去罢。”
回到客栈,白玉堂叫展昭将公孙策配的解毒灵丹给他看,看完了并没还给他,反是顺手揣进怀中。展昭也不以为意,两人又将丁月华画的襄阳城地形图拿出查看,商议定了撤退之法,这才各自回房歇了。
第二日一整日都在客栈中养精蓄锐,到了夜间,展昭收拾妥当去找白玉堂,却见他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展昭连唤他两声都不见动静。不由大惊,以为他中了暗算,连忙抢上前去把他的脉。手刚伸出去,白玉堂猛地跳起一把抓住他脉门。展昭只觉得手上酸软无力,还未开口,白玉堂随后迅速点遍他七处大穴,登时叫他口不能言,身子软软倒下。
白玉堂接住他扶到床上躺下,将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了。见那猫眼睛瞪得溜圆,白玉堂浅浅一笑:“你不是将性命交予我么?怕我啃了你还是吃了你?我先去取盟书,你躺着罢,两个时辰后再来。”
展昭心下大震,本能便要反驳,无奈连头都无法摇一下,只得拼命地眨眼以示反对。白玉堂却道:“咦,你也同意?甚好甚好。”展昭急忙睁大眼睛,死活不敢再眨一下。
白玉堂笑笑,道:“实话跟你说,我昨天见了冲霄楼才知道,这劳什子的名堂原来我早听我师父提过了,既然如此我一人就够了。”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解毒灵丹我拿了一半,还有一半还你。穴道两个时辰后自解,你到昨日我们去的地方等我。” 顿了顿,注视着展昭的目光渐渐变柔,道,“你只愿将命交给我白玉堂,我总不能转手送给襄阳王那老不死的……躺着罢。”说完再不看展昭一眼,提起剑走出房,瞬间去得远了。
房门一关,展昭犹如万箭钻心,只想大叫:“一派胡言!你若真知晓如何破冲霄,为何不告诉我,难道我展昭会碍了你的手脚!分明是见了那楼凶险万端,不愿我去涉险!你不能将我命送与襄阳老贼,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着你命丧冲霄!白玉堂,己所不欲,他人怎堪!”
然而白玉堂点穴之术江湖独步,任凭展昭如何运劲强行冲穴,始终不见半点效果。只能僵硬地在床上躺着,数着光阴熬着时光,盼两个时辰快快过去。夜色渐深,门外由喧闹到安静再到鸦雀无声,桌上蜡烛渐渐烧去一半,展昭睁眼望着床帐顶端,心中之焦虑苦楚无法用言语叙述。又过得不知多久,展昭渐觉血液流通,再次强行运气,张开的十指慢慢地一根根合拢。又过得一会儿,展昭十指终于握掌成拳,穴道猛然间解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却见桌上红烛就在这一刹那“扑”地灭了,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展昭的心随之一暗,不祥之感如海潮般汹涌而至。扭头抄起巨阙从窗口跃下,牵过座骑便朝襄阳王府疾奔。刚靠近王府四周,就见府中透出一片光亮,似有大片火把奔驰来去。展昭担忧更深,白玉堂非但已冲进冲霄,恐怕也已失陷。他掉头来到昨日两人观探冲霄楼之角落,果见白玉堂的白马静静站着。展昭跳下马,将黑马拴于白马身边,自己冲向襄阳王府一跃跳上围墙向里眺望。
只见府内近百兵丁四处奔跑搜索,各人手中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远处冲霄楼却仍然阴森一片,四周散落围了些兵丁。展昭正想白玉堂是否被人捉了,忽见一名兵士向一首领模样的人禀告道:“四周都搜遍了,未曾发现有可疑人等,我等是否要到冲霄楼中搜查?”那首领模样的骂道:“王爷要搜今夜闯楼之人的同党,你去冲霄楼作甚?嫌活得太长了,也想被射成个刺猬?”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展昭只觉五雷轰顶,当即从围墙上一跃而下。那首领听得响动转身,大叫:“又来个送死的,拿下!”众兵丁一哄而上,展昭拔出巨阙冲入人群,一剑砍断一人胳膊,再一剑刺穿一人胸膛。长剑左劈右削指东打西,剑锋所到之处必然有人重伤或毙命,眨眼间已冲到那首领面前。那首领刚一照面便被巨阙指住眉心,顿时大骇。只听展昭森然道:“你说谁被射成刺猬了?”那首领颤声道,“我我我是听其他人说,说……有人闯闯冲霄楼,被顶层的铜铜网困住,机关一动就就就……”话未说完,一道精光惊然划下,血花溅处,已被巨阙剑从头到脚一劈两半。
其余兵丁大惊,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展昭恍若未见,径自朝冲霄楼奔去。途中数十丈距离,若无人来拦他便罢,若有谁不长眼的挡在道中,统统被他长剑一挥,不是削去脑袋便是捅个透心凉。少数几个能对上几招的死得更惨,断胳膊断腿砍成几截,无有一人留下全尸。
如此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冲霄楼前,挥剑杀了几个楼前守卫便一步冲了进去。当他真进楼去了,那些兵丁倒不进来捉他,想是都怕了这楼的厉害。展昭却再顾不得了,四周一看,只见空荡荡的室内到处是零碎木片铁片,还有些砍断的绳索箭头之类。展昭就这么贸贸然冲进来,一直冲到楼梯前再奔上二楼三楼,居然一处机关也未启动。他料想这机关定然是被白玉堂给破了,想起那“射成刺猬”,心下大痛,咬咬牙顺着楼梯奔向顶层。
楼梯越来越到尽头,展昭每迈一步心中恐惧便更深一分,双腿跟灌了铅一般,好不容易跨到顶层抬头看去,顿觉天旋地转,差点晕了过去。
顶楼也是空荡荡一层,无甚布置,只有从天到地一张大网横挂其中,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笼住整个楼层。正中有一白衣人四肢张开高挂网上,浑身上下少说插了有几十支长箭。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凌乱的长发直垂下来,看来早已气绝多时。
展昭不敢置信地踏前一步,脚下触到样物事,捡起来一瞧,正是白玉堂的百宝囊。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随即喉间涌上腥甜之味,“哇”一口鲜血直喷而出。他以剑驻地勉强站直,愣愣地瞧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白玉堂的音容笑貌呼喝怒骂闪电般滑过心田,霎时间五内俱焚,万念俱灰。
冲霄楼外人声嘈杂,冲霄楼内展昭充耳不闻。就这么站在原地,定定地瞧着那具身躯。不知过了多久,展昭目光逐渐变得清明,继而犀利。他将白玉堂的百宝囊放入怀中,慢慢举起长剑对准铜网,大喝一声,双足奋力一顿,如离弦之箭朝铜网直扑过去。
剑光骤然闪过,“嗤”地一下,巨阙直没入网中之人的心脏,当即穿心而过!
随后“叮”一声轻响,展昭感到剑尖触到金属之物,接着就见千万条铁丝朝四面八方缩回,展昭收回巨阙跳下地面。只见偌大一张巨网转眼间消失不见,网中之人失了倚仗,扑通掉落在地。展昭上前用剑尖拨开那人长发一瞧,黝黑肤色,阔嘴大耳,哪里是白玉堂了?
至此展昭终于吐了口长气,只觉得浑身力气全被抽干,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便在此时,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恨恨道:“混账展昭,怕五爷不死还要再加一剑,就那般想要我的命么?”
这一声无异于天籁,展昭蓦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三丈外现出一座高台,上面盘膝坐着一人,白衣白衫,玉冠玉颜,正冲着展昭咬牙切齿横眉怒目,不是那陷空岛五耗子是谁?
展昭腾地跳起直冲上高台,张开双臂将白玉堂一把抱住。白玉堂一呆,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听展昭颤声道:“我知道那不是你,你几时穿过黑色布鞋了?”
白玉堂朝地上那人瞧去,果见那人白袍下,赫然穿着双黑色布鞋。白玉堂低头再瞧自己脚上的白缎靴子,心头一酸,反手狠狠抱住展昭,低骂道:“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