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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上人间 风清月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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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月皎,碧水悠悠。
正值松江府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不知是否上天有灵,每当这一夜,江水都格外温柔。等到月白风清时,江水中烛光摇曳,飘忽起伏,俱是人们放下的花灯。一盏盏,一簇簇,在清风中随波荡漾,荡得人心旌飘摇。花灯打着旋儿转过几圈,便随着水波,将人们的许愿祈福漂向远方。
也有那情窦初开的姑娘小伙借灯送情,写上三两句体己话,在水中放了,上游的抛个眼色,下游的便要去拾。却不时被顽皮童子半路截了,挑在手上嚷嚷着拿糖来换。只羞得人脸儿通红,胆小的只做不知,胆大的便真走过去,拿糖哄童子还了花灯,在善意的哄笑中逃一般跑开,却止不住心花儿怒放,情丝儿缠绕。
江畔一任花灯如昼,星星点点随水波飘荡。江心烟波浩渺之处,一艘画舫悠悠驶来。月色溶溶中,只见素手纤纤挑起竹帘,一绿衣女子朝那热闹处凝视片刻,转头向舱中笑道:“这江中尽是花灯,五爷不妨也放一盏吧。”
那被称作五爷的年轻公子正歪在榻上,玉冠束发,如雪的白衣随意裹着,闻言笑答:“有绿浓在此,五爷我何用放这花灯,白白流作一江相思?”
绿衣女子绿浓轻轻抿嘴,又朝江中望了眼,道:“以陷空岛五当家白玉堂的风采,自是不等骑马斜倚桥,早已满楼红袖招。只怕今日这满江相思中,便有一半是五爷惹来的罢。”
五爷白玉堂哈哈一笑,扬身而起,白衣一卷一拉之间,已将绿浓搂入怀中。惹得绿浓轻捶一记,嗔道:“五爷又拿奴家戏耍。”
白玉堂将她抱定在膝上,拉过张古琴置于案几,道:“久闻花醉楼之花魁绿浓琴艺冠绝京师,今日可否与我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我挑琴弦,卿按宫商。”
绿浓一愣,随即笑道:“如此合奏法,不知绿浓能否与五爷心有灵犀。”
“心之所专,自然灵犀相通。”白玉堂说道,忽然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不如此,怎显得五爷今夜相思只为绿浓?”
绿浓霎时飞霞扑面,翠袖轻扬处,左手纤指已按上琴弦。白玉堂右手跟着一抹一挑,珠玉之声随即传出画舫,飞旋于夜色中。
画舫首尾各有一名船夫掌舵,粗鄙之人不通五律,却也觉得这琴声悠扬婉转,闻之心旷神怡。间或画舫层层轻纱被风吹起,露出白衣公子绿裳红颜,更是见之清丽忘俗。
一曲终了,白玉堂笑问:“如何?”
绿浓却微微摇头,道:“论琴技,这一曲奴家幸能跟与五爷。只是若论意境,却稍嫌欢快,失了原曲悠远之美。不知五爷有何喜事,竟不能自已,生生把这《春江花月夜》奏成了《喜相逢》?”
白玉堂蓦地放声长笑,显是得意之极:“绿浓果然知音!也罢,此事早晚传遍江湖,今日五爷先告知你,也不枉你我相交相亲。”朝案几边一个包袱一指,“这是我此番入京顺手牵来,绿浓可知此为何物?”
绿浓转头看了眼,含笑道:“五爷可是得了什么宝贝?”
“也不算什么,”白玉堂悠然道:“古镜、游仙枕、古今盆。”
绿浓凝神思量,蓦地变了颜色:“可是并称开封府三宝的那几样?”
“正是!”白玉堂点头,伸指勾起她下颚,“不愧是名满京师的花魁,见识广泛,怎不教人喜到心里去?”
绿浓却不理他调笑,急道:“此乃是开封府镇府之宝,却怎叫五爷拿了来?开封府定不相饶,五爷还是快快催促船家回陷空岛,莫要在此多作停留。”
白玉堂道:“急什么的?五爷离开京师时尚自安宁,追兵哪能来得这样快?今夜明月清风难求,绿浓莫辜负良辰美景才好。”
绿浓劝道:“五爷切莫轻敌,那开封府能人辈出。不说别的,单是那御猫展昭便是名满京师……”
只好言相劝,不料白玉堂勃然大怒,一拍案几,竟震得古琴跳起落回,轰隆作声。绿浓而然,听白玉堂大声道:“什么御猫!五爷我就要拔他胡须!定让他褪尽毛皮当只光猫!”
绿浓忽想起白玉堂外号,心念流转之间已明其意,苦笑道:“那展昭御猫之名乃是皇上御赐,想来并非他故意轻视五爷。说句不该的,五爷要寻晦气,该当去找皇帝。”
她只随口而言,哪知白玉堂登时转怒为喜,哼道:“谁说五爷没去?若不是看着那皇帝尚算勤勉,深更半夜仍在御书房批奏折,我岂能只拿他的贡酒作耍?”
绿浓又是一惊,自然而然看向桌上那坛玉楼春,叹道:“五爷也忒任性……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白玉堂冷笑道:“不能善了才好!放眼江湖,谁不知陷空岛五鼠?那展昭既为南侠,却以猫为号,真正的找打!五爷若不收拾了他,别人还道咱怕了这只官猫!”
绿浓见他气得眉毛倒竖,只得抚慰道:“五爷休要动怒,那展昭也实在是……唉。”想说展昭实在倒霉,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却哪里敢说出口?沉吟着道:“五爷既说离开京师时开封府尚未有动静,那展昭是否知道三宝是被五爷拿了来?”
白玉堂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我已留书至开封府。展昭若来陷空岛,哼哼!”犹自愤愤,却已是摩拳擦掌,好似那御猫的尾巴已成了他白玉堂的围脖。
绿浓察言观色,道:“五爷这般性子,留书开封,怕也是信手涂鸦,毁了人家案卷古籍罢?”
白玉堂忽而转了笑脸,从眉梢至眼角尽是得意洋洋:“非也非也,无非一张花笺,四行绝句罢了。五爷我到底是文人雅士,怎可废了礼数?”
绿浓失笑,这白玉堂盗三宝闯皇宫,天大的祸事都闯下了,如今却来谈什么礼数。微笑道:“五爷的大作,且教奴家见识见识罢。”
白玉堂眉眼飞扬,正要说话。猛听得舱外一人朗声吟道:“‘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南侠若来卢家庄,管教御猫跑不了!’”
这一声从天而降,舱内二人同时一惊,白玉堂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舱外水花之声大作,两名艄公啊啊惊呼,随即有重物倒地。白玉堂左臂抱了绿浓往里一送,右手抽出榻边佩剑,手腕转动剑光暴涨,直向舱外卷去。
剑气甫出舱门便被利器挡回,心知来了劲敌,白玉堂不等跃出舱外便急舞长剑,瞬息间连进十数招。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舱口蒙幕均被剑气绞断。层层轻纱飘落之际,现出一人红衣乌冠立于船头。月光下只见其微微而笑,持剑行礼:“适才承蒙白兄提起,在下姓展名昭。”
此言一出,白玉堂霎时戾气大作,纵身跃出,喝道:“官猫来得正好,吃白爷爷一剑!”
展昭挥剑架住,长剑翻转,顺势削向白玉堂手指。待白玉堂抽剑向后转身时急退两步,微笑道:“展某此来只为三宝,并非为了捉拿白兄。还请白兄高抬贵手交出三宝,展某感激不尽。”
白玉堂恍若未闻,剑势不停,刷刷刷又是连环三剑,冷笑道:“说得好听,你披这身皮又给谁看来?红袍绣带,四品顶戴,御猫大人既想抖威风,白玉堂敢不奉陪!”
展昭仍是心平气和,手下化解剑招,口中缓声辩解:“展某奉命押解人犯返京,途中接到开封府飞鸽传书。得知三宝被白少侠借走,展某料想少侠定会赶回陷空岛,便掉头赶到松江府。几日来马不停蹄衣不解带,竟忘了更换便服,还请白兄见谅。”
他好语相与,奈何白玉堂早存了“猫鼠不两立”之念,认定展昭号“猫”便是成心与陷空岛五鼠为难,又哪里去听他辩解,喝道:“废话少说!要夺回三宝,先胜了五爷的剑!”手上画影宝剑使得闪电一般,招招夺命,恨不能立时将之毙于剑下。
展昭见此,知这白玉堂犯了驴劲,怕是今晚不在自己身上刺两个窟窿决不罢休。眼见无可避免,当下一声清啸,长剑挽起剑花朵朵,破去杀招之余更将白玉堂笼于剑影之下。
白玉堂哈哈大笑:“猫儿亮爪了!喵呜!”嘴上戏耍,手上更见狠辣,画影剑光霍霍,上挑下劈左砍右削,尽朝展昭要害处攻去。
两人在甲板激斗,转眼间百招已过,却不分胜负。白玉堂斗得兴起,长剑旋风般回转,连连挑起物事当暗器打。一时间,船舱珠帘、舱边零物,乃至舱门镶嵌的饰件均被画影挑出,以天女散花手法朝展昭劈头盖脸砸去。眼见可用之物将尽,白玉堂大喊:“绿浓!把爷的玉石棋子扔出来!”
展昭长剑迅捷画圈,将所有“暗器”统统收入剑圈,随后手腕急抖,各式物件全数掉转方向奔白玉堂而去。展昭朗声道:“刀剑无眼,白兄莫要连累他人。”
白玉堂身形微斜,长剑快捷无伦接连刺出,眨眼间把五花八门之暗器尽数打落。冷哼道:“谁要你这贼猫做好人!”正要踏上前,脚下忽触到柔软物事,却是艄公与船夫被展昭点穴,倒地不动。白玉堂喝道:“闪开!”双脚连踢,解了两人的穴道。两人刚觉四肢能动,不妨白玉堂又是一脚踢来,登时双双落水。好在两人水性极佳,落水也不惊慌,脚底踩水手臂划浪,忙不迭地逃命去了。
展昭叹道:“非他二人之过,白兄何苦如此相待?”
白玉堂道:“挡了五爷的道就是过!”
展昭见他如此霸道,暗想此处已是陷空岛地界,难保他四位义兄不来相帮。自己本不通水性,冒险以芦秆渡气藏身船底,待船至江心发难,便是不欲上陷空岛与他斗什么猫鼠。眼见两百余招已过却仍难言胜败,还是速速取了三宝离去为妙。
想到此展昭忽然脚下一个扫堂腿,趁白玉堂跃起相避,长剑接连刺出七剑。白玉堂识得此招名为北斗七星,环环相扣,每招皆有变化。不敢大意,稍往侧边踏一步,凝神防他后招。哪知展昭并未把招式使完,只等他侧身一让便腾空而起,半空中头下脚上长剑刺出,在船舱顶部开个天窗,跟着跃进舱内。
舱内绿浓连声惊呼,展昭本已着意避开她藏身之处,却还是吓着了她。方才他躲在船底时已听明方位,一进船舱便将包三宝的包袱抓在手中。回头见白玉堂闪电般跃入,展昭百忙之中朝绿浓拱手为礼致歉,脚尖一点,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急退出舱。
这一下兔起鹘落,白玉堂一个不慎上当。他向来以别人爷爷自居,如今被别人耍了机巧,竟气得风度全无,破口大骂贼猫贼官贼侠他娘的直娘贼,手上画影更使得如同狂风暴雨。但见白光团团剑气纵横,照得这方寸之地白昼一般。
展昭心想这白玉堂好不讲理,明明做贼的是他,倒骂起我来。三宝既已夺回,不必再与他纠缠。此时已近午夜,烟波雾霭中,本不易辨别方向。幸得今夜乃花灯节,岸边花灯仍是丛丛簇簇亮着,看得分明。展昭遂将剑尖往甲板一挑,十余块木板将白玉堂阻了一阻。接着长剑连挥,将船尾船桨与摇橹劈开。展昭辨明岸边亮光,拳脚并施,数十段木头射向江面成一线伸展。跟着纵身跃上,脚尖触及木块便再借力而起踏上下一块,朝江边远去。
白玉堂追上船尾,欲依样而为,奈何展昭借力之时使了巧劲,木块在他跃起后便东飘西荡,再不在一个方向。眼见展昭霎时间去得远了,月光下只见一个黑点慢慢没了踪影,隐没在岸边点点星光之中。
白玉堂满腔怒气无法发作,画影反手劈在船舱上。却听一个女子“啊”地惊呼,白玉堂这才记起绿浓尚在舱中,赶紧收手。瞧那船舱摇摇欲坠,白玉堂连忙唤道:“快出来。”伸手把绿浓拉出船舱。
绿浓甫一出来,船舱轰地一声倒了半截。吓得她花容失色,伏在白玉堂怀中轻颤不已。白玉堂只得轻抚安慰:“五爷在这儿,不怕不怕。”
绿浓惊魂未定,环顾四周,忽然发觉不对:“五爷,这,这船桨摇橹尽去,船,船没法开了……”
白玉堂一愣,这才发觉满眼断木残垣,一条好好的画舫,转眼间便是破烂溜丢满目疮痍。更要紧的是船桨摇橹皆被展昭折断,别说他白玉堂不通水性,便是他四哥翻江鼠蒋平在此,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法可想。
一时间白玉堂无计可施,只扰得怒火更炽,一连串大骂尚未出口,忽听远方江畔有人朗声叫道:“多谢白兄手下留情,三宝就此带回。此处已是陷空岛水域,料想卢韩徐蒋四侠定会速来接应。月白风清,二位慢慢欣赏,展某告辞!”
白玉堂只气得七窍生烟,却听风声隐隐吹来岸边人群惊叹:“好气派的官爷”,“从江心飞来,是神仙么?”却是江边放灯之人见了展昭飞身而来,寻常百姓哪里见过名震武林的燕子飞,竟把南侠当了神仙。
白玉堂提起内力大喝:“贼猫你休要得意!有种的上陷空岛跟白爷爷大战五百回合!”
叫声未歇,猛然间几声爆响,只见江岸无数焰火蹿上半空,五颜六色炸将开来,岸边顿成了火树银花不夜天。这是花灯节最后庆典,每年必是点燃焰火,寓以繁花似锦之意。清风吹拂,将人们欢乐愉悦之意送入江心。
江边欢呼雀跃,江心却是静默无声,一叶残舟在月光下无助地随水波飘荡。白玉堂和绿浓相对无语,半天白玉堂才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呃,五爷这儿……烟花好吧……”
绿浓妙目盯着他看了会儿,轻叹道:“好得很,怎么能不好呢?”
白玉堂嘿嘿干笑两声,复又沉默。绿浓安慰道:“爷耐心等到天明罢,总有渔船经过的。”
哪知白玉堂忽而跳起,叫道:“堂堂陷空岛白玉堂,怎可坐以待毙!没桨怕什么的,我偏不信我就奈何不了这破船!”在船舱顶上劈下几块木头,撕下衣袍裹了,接成条长长的木板,“绿浓你瞧着,爷这就划回陷空岛给你采桃花戴。”
绿浓刚说了声“五爷你别乱来”,白玉堂已把那长木板伸进水里狠狠搅动,船身登时摇晃不止。白玉堂竭力使千斤坠欲定住船身,终究无功,在船边上左摇右晃。绿浓忙伸手去拉,叫道:“爷把那劳什子扔了罢,不行的。”
偏白玉堂心高气傲,若换了平时许是会听劝,可适才未能拿下展昭,反被他抢了三宝,早觉得大丢面子。此时肝火上升直冲大脑,更加听不得这话。非但不放手,反而加大力气猛划:“谁说不行?你瞧好了,五爷我……”
只听啊啊两声惊呼,船身左右晃动,两条人影跌落水中,搅碎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