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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谁人与我闯冲霄 白玉堂被 ...

  •   白玉堂被展昭拉着倾吐心事,接下来数日皆如在云在雾。既喜那猫对己坦诚以待,又气贼猫话不说完就跑。但要他追着展昭把话说全,却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然而当他扪心自问,到底想听展昭说些甚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此看来即便当晚展昭将话讲全,他怕也要说了一半就落荒而逃。可怜白玉堂自十四岁起便纵横花丛无往不利,现如今竟被只至刚至阳的贼猫弄得手足无措,当真是我心已乱,今日之事多烦忧了。

      呜呼哀哉!风流天下的白五爷落到这般田地,若被其红颜好友知晓,只怕掩袖偷笑之际,人人都要嗔一声,该!

      开封府内情潮初现,朝野之上却已暗潮汹涌。太后寿宴当晚闹刺客,百官众说纷纭,主要便是猜测,为何刺客入殿后不去刺杀皇帝,偏偏追着襄阳王砍杀。若说是向他寻仇,仇家不去他行馆行刺,偏要冒奇险闯大内禁宫,岂不奇哉怪也?

      刑部侦查数日毫无头绪,一个流言不知怎的渐渐流传开来。说是皇帝不满襄阳王多年来割据一方,却碍着封爵是先帝所赐,便自行安排了这出刺杀大计,为的是假借刺客刺杀圣驾,趁乱铲除襄阳王。

      谣言一出,登时招致诸多忠臣的反唇相讥。以王丞相为首的大臣言道,若是皇帝安排,刺客自当隐晦,何必大叫留下襄阳王之人头?且当日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冲进金殿,仁宗还赐他匕首命他救下襄阳王。殿内白玉堂受伤数处,殿外展昭誓死鏖战,终将刺客统统击退。这二人的本事仁宗岂能不知?若求万无一失,早该下旨调开,怎会留他俩在不远处守卫?

      但更多的人却是将信将疑,其疑点在于当天宫禁分外森严,刺客是如何潜入宫中的?再有就是,刺客行刺为何选在太后离宴之后动手?若她在殿中,岂不多了个人质?

      又过得几日,此案依然是迷雾一团,朝中议论却是愈演愈烈。许多老臣想起当年仁宗登基襄阳王称病不到的旧事,便也觉得未必不是仁宗痛下杀手。皇帝杀皇叔之论调越扬越高,甚至有人说,当日刺客被全歼,是皇帝命展昭白玉堂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此等天家骨肉相残之事最能让无聊之人偏听偏信,且当晚情形只有赴宴之人看见,大多数人是口耳相传,更免不了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到得最后,除少数重臣仍坚称吾皇决非小人外,更多的官员嘴上不说,心中早已认定是皇帝自演的一出大戏,只是先皇在天有灵保佑幼弟,让襄阳王逃过一劫。

      便在此时,襄阳王赵爵上殿递表,请求返回襄阳封地养老。百官随之一振,几百只耳朵登时竖得赛过长毛兔子。大殿中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连喘气声也听不到一丁点。众官口不言头不抬,无不暗自猜测皇帝会用什么借口驳了,好将其继续软禁在京中。

      然而仁宗却没遂了他们的意,按惯例挽留了襄阳王一次后,仁宗便道:“皇叔难得入京,朕本想你我叔侄二人多聚聚,不料却让皇叔受了惊吓。此乃朕之过,皇叔且先回襄阳不可动摇之地去,待京师太平了些,朕再接你进京共叙天伦。”

      旨意一下,众官无不意外。眼见襄阳王领旨谢恩,真好比一盆冷水熄了火头,众官只差大叫扫兴。散朝后仍是议论纷纷,这回却是议论皇帝那句“不可动摇之地”,难道襄阳比京师更固若金汤?还是暗示襄阳王要安分守己镇守一方?

      朝上流言及时平息,朝下包拯却心明如镜,仁宗已然输了一招。而后他被仁宗密传进宫,君臣二人商议许久,包拯出宫回府,召来白玉堂命其速速回陷空岛将捉住的三名杀手押至开封府。

      白玉堂领命,展昭觉得奇怪,问:“大人为何现在想起他三人了?之前不是说暂且不动么?”

      包拯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先前襄阳王奉旨进京,圣上并不欲与他破脸,便也用不着这三人。圣意是想将襄阳王留在京中养老,再慢慢派别人接手襄阳,就能将弭乱消于无形之中。不料竟被他兵行险着,先假作遇刺将矛头引向圣上,圣上为免背上逼死皇叔的恶名,便不得不放他出京。”

      展昭一凛,道:“大人是说,那晚刺客突袭是襄阳王自己下的一招棋?”

      白玉堂凝神回想,道:“是了,刺客本是要杀他的,但经他喝了一声‘退出宫去’,刺客就转而攻我……那句话定是戏已经唱完的暗号。”

      展昭沉吟道:“但那十八人自屋顶跃下,显是早已埋伏妥当,襄阳王长年远离京城,如何有这个本事引刺客进宫?还有,群臣之所以疑心皇上,最关键之处即为刺客于太后离宴后方才跃下。那晚太后离去得甚早,若再晚些,皇上恐怕也要陪太后一起走,则谁敢留下接着饮酒?自然跟着就散了。襄阳王时机选得这般好,真是凑巧么?”

      包拯道:“本府也问过皇上,皇上说太后的确是觉得十分困倦,所以才起身离席,回到宫中立刻就寝了。宫中庆典闹了一整天,老人家身子支不住,倒也说得过去。一切关键,只有等襄阳王伏法后才可得知。”

      白玉堂却道:“我看未必。这老贼要么不去捉,要捉,十九会负隅顽抗拼个你死我活。想要杀他已是不易,想要活捉,更是难上加难。”

      包拯点头道:“白护卫言之有理,龙头铡虽有斩皇亲之能,那襄阳王最后却未必会来开封走这一遭。不过只要他伏法,上龙头铡还是遭天雷轰,有何分别?白护卫,你即刻启程回陷空岛去,将那三人押回京城。”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犹豫道:“大人……”

      包拯了然一笑,道:“展护卫想同去?”

      展昭心思转过数圈,终道:“襄阳王尚未离京,属下自当严密监视他。但玉堂一人押解三人恐或有失,属下想起卢大侠他们还在京城,不如请他们助玉堂一臂之力。”

      白玉堂大大不满,道:“你瞧不上五爷手段么?”

      展昭微笑道:“多个帮手总是好的,再说你回陷空岛押人却不告诉他们,就不怕他们将来知道,要与你好好‘分说分说’么?”

      白玉堂一想起卢方的唠叨神功便头皮发麻,便道:“也罢,大哥他们离开陷空岛这许久,也该回家去了。大人,我这就去与哥哥们商量。”

      包拯点头,白玉堂躬身一礼退出房去。展昭目送他离去,转回头时却见包拯若有所思地打量他,道:“展护卫在开封府这些年,本府倒从没听过你叫谁是叫名字的。”

      展昭一顿,道:“其他人皆是单名,叫起来太过……奇特。”

      包拯笑道:“只因如此么?”

      展昭脸上微赫,咳嗽道:“属下……”

      包拯在房中踱了几步,道:“你我不必讳言,你与白玉堂之间若不是本府那番话,恐怕你至今仍是恪酢醍懂,可知本府为何要挑明?”

      展昭道:“请大人指教。”

      包拯道:“其一,你与白玉堂无法就此隔绝,少不得还需并肩同行。其二,你二人情思已起,朝夕相处,总有一天会明了。其三,展护卫看似循规蹈矩,实则外和内利,未必就比白玉堂更看重世俗之见。既然因头已然种下,渊源斩断不了,也都并非自欺欺人之辈,那么这疖子迟早出头。倒不如早日正视,免得卷进些其他事体……比如卢大侠提过要尽早找个五弟妹之类,到时岂不误人误己?”

      展昭不语,半晌拱手道:“大人……高见。属下之心,比之那会儿确实明朗了些,只是实在不敢去想……”

      包拯摆手道:“年轻人的事,莫要与老头子来说,展护卫只需记得当日对本府说的话便可。大丈夫当断则断,莫要留终身遗憾。”

      展昭应了声“是”退出房去,心中百般思绪起伏不停。想起斗刺客那晚听人叫“白护卫脑袋被砍下来了”,心也几乎跳出胸腔去,随即奋不顾身掷出宝剑解他之围。那一瞬间满脑满心想的都是他平安,半分没想到自己。

      他向来稳重沉着,只有当年突然不见了师妹晓蝶遍寻不到,才可称得上六神无主。不想多年后见白玉堂一听庞妃之事即刻转身,竟又有了当年无措之感。那一刻只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接着便伸手拉人、站定挨打、低声恳求,直到白玉堂肯听他说话才放下心来。

      包拯说得不错,若他不曾直接挑破这层纸,展昭未必能想到这不寻常的悸动因何而来。所以有时心乱难安,便免不了埋怨大人何必多此一举?但今日听包拯一番话,展昭才不得不认,此时心乱,总好过稀里糊涂各自娶妻后才幡然醒悟。

      但这般心事他却不敢就此坦然认下,先不说这其中的匪夷所思实在让他想象不能,就说这情场之事他是不曾涉及,可那陷空岛五当家却是“风流天下”。盗三宝闯皇宫闯下泼天大祸,接着便搂了美人泛舟水波赏花灯,这等红粉恩客说他喜爱男子,谁能信来?且那花魁绿浓娇柔可人,与他展昭堂堂七尺男儿哪有半分相似?

      展昭平生从未有过逃避之举,也并非不曾感到白玉堂对他的态度颇为特别,但教他径自去问那耗子对己“心意如何”,却是断然做不出的。当此微妙之际,也只得以不变应万变,得过且过罢了。

      到了晚间,白玉堂带四鼠回开封府,对包拯说明日便出发回陷空岛。当着他兄长的面,展昭自是更加寡言,直至第二日清晨分别,也只说了几句套话而已。

      在他是谨言慎行,可在白玉堂却大大的不是滋味。白玉堂知他碍着哥哥们的面不好多说,仍是一阵不快。忍到展昭送行之时终于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道:“五爷要当差去了,展大人平日话也不少,现下怎的尽扯些屁话来恶心人?!”

      展昭一怔,卢韩徐蒋四人只道御猫又哪里犯了五弟的刺,纷纷上来劝解。白玉堂充耳不闻,只持剑抱胸冷冷盯着展昭。展昭心头转过千言万语,最后说了声:“路上小心。”,那声“玉堂”终究未曾叫出口来。白玉堂听得好生失望,再不多言,冷笑着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卢韩徐蒋等人急忙与展昭作别跟上,展昭留在原地眺望许久,直到门口衙役叫他,方才苦笑着进府去了。

      之后几日匆匆而过,展昭每日除了公事外,便悄悄埋伏在襄阳王行馆附近监视。来来去去问候送别的官员不少,若要说有谁瞧着奇怪,就只有庞太师带了丰厚礼品前去,却不到半个时辰便恨恨地退了出来。展昭想,定是庞太师攀附权贵的恶习难改,谁知襄阳王却不把他放在眼里。自打认出贵妃庞凤即是师妹晓蝶,展昭便更加厌恶庞太师卖女求荣,见他这般狼狈,心中不由大快,暗道老匹夫果然不得人心,连襄阳王此等乱臣贼子也不屑笼络于他。

      但连日勘探始终不得要领,到了最后一晚,展昭决意冒险往行馆一探,襄阳王在京中定然留下眼线,说不定在这时会与之接头。包拯虽觉把握不大,但想展昭身手极高,便嘱咐他若见不妙立刻退去,万万不可缠斗。

      展昭领命而去,这一去便去了几个时辰。包拯觉得不妙,差赵虎前去襄阳王行馆勘探。赵虎去了不久便返回,禀告道襄阳王所居行馆灯火通明,数十守卫正打着火把到处搜寻,像是闹了贼一般,但看样子什么都没找着。

      包拯一听略略放心,展昭行动虽然暴露,人却跑了,那便不需惧襄阳王借题发挥。但展昭为何至今未归?难道是受了重伤无法动弹?便让赵虎会同其余三大校尉也去找寻。

      赵虎听了便心急火燎地蹿出院子,迎面与人撞个正着。只听展昭道:“好好走路,何时能改了这毛躁的性子?”

      赵虎抬头一看,展昭正站在眼前,登时大喜,叫道:“展大人总算回来了!大伙儿都要急坏了……”眼光一瞥,展昭身边还跟着一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见赵虎看过来,立即掉转脸去。但就这一眼已让赵虎目瞪口呆,如遭了雷电一般两眼发直,心中只叫,老天爷的活菩萨,这这这女子真的是人么?

      展昭不动声色挡在女子跟前,对赵虎道:“赵兄弟自去休息罢,我带,带这姑娘去见大人……这案子隐蔽得很,你不可对人说去,便是对王朝他们也要慎言。”

      赵虎连连道:“展大人放心,放心……”倒退着往外走,冷不防脑袋碰在院门上,痛得叫了一声,这才算彻底醒了过来。他苦着脸摸着脑袋上的大包,自言自语道:“害老子撞得这下,多半不是人……”

      展昭摇了摇头,对那女子道:“走罢,我带你去见包大人。”

      两人进了包拯书房,包拯与公孙策见展昭安然归来自是欣喜,但随后见有一女子低着头跟进来。包拯道:“展护卫,这位是……”

      展昭转身对那女子道:“过来见过包大人。”侧身一让伸手一引,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包拯与公孙策但觉眼前灿然一亮,那女子移步上前,敛施一礼道:“见过包大人,公孙先生。”

      公孙策急忙还礼,包拯却顿了一顿,方才起身走到女子面前,端端正正下跪行礼:“微臣开封府尹包拯,参见贵妃娘娘。”

      却说展昭当夜潜入襄阳王行馆,不多时寻到一处书房模样的小间。展昭凝神听了会儿,确定房内无人,便推门而入。借着微弱月光,瞧见地上摆着几口箱子。展昭正想打开瞧瞧,忽听得脚步声悉悉索索往这边来,遂纵身而起隐在屋顶房梁之上。

      刚藏好身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手持烛火进房,一人跟着进来,瞧见地上三口大箱,大笑道:“这就是庞吉送来的孝敬?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求得王爷饶了他去?实在可笑。”

      最先进房之人笑道:“秦彪,你这话可说错了。王爷志在天下,那庞吉便是把他整座太师府拱手让给,也是无用的。”

      那秦彪一拍脑袋,道:“柯群兄说得对。”柯群笑笑,伸手掀起一口箱子箱盖,珠宝金银赫然在目,又将另外两口一并打开,登时满室华彩大放。啧啧赞道:“出手真阔气,不愧是当朝太师。”

      秦彪看得眼冒绿光,骂道:“这老匹夫有什么本事,狗皇帝竟如此宠信于他,还不是仗着生了个美貌丫头?”柯群道:“秦兄休要激动,皇帝若不宠信庞家父女,王爷此番便难以离京了,说起来还是这皇帝色迷心窍,帮了我等的大忙。”

      展昭隐身房梁上,听得庞太师已经警惕,现在提到庞凤,展昭不禁一凛,难道襄阳王离京竟是得了庞吉相助?那晓蝶……唉,怕是又被她爹爹逼得狠了。不过听似庞太师有把柄被襄阳王拿住,不知是什么能要挟于他?

      听那柯群接着道:“庞吉此人无德无才,倒是生了两个好儿女。老三不成器,老大庞统却着实是个人才,在军中也混得有些眉目,女儿又是皇帝的枕边人。这步好棋怎能用金银财宝相易?庞吉竟当王爷是鼠目寸光之辈,果然不堪大用。”

      展昭听得“鼠目”二字,腾地想起白玉堂来,心中一阵温暖。暗想,庞太师若有了此鼠之目,岂能受尔等要挟?又想庞太师既已被襄阳王拿住,会不会再去逼迫晓蝶?

      秦彪将三口箱子盖上,道:“送来便送来,倒有的兄弟们打牙祭的了。王爷说这些统统赏了咱们,赶紧封箱装车,明日一早好出发。”说着两人掏出绳子,合力将三口箱子扎得严严实实,一人提起一口朝门外走去。

      展昭见二人轻轻松松就将大箱扛在肩上,脚步丝毫不摇,便知这两人武功俱是一流。当即跃下地,先将烛火吹灭,以免身影映在窗上。接着迅速在四周摸索一遍,没发现什么,便想离去到别处探探。谁知又听见屋外有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展昭不欲起冲突,仍是跃上房梁,想等人走了再出房。

      却见一个身影拨开房门闪了进来,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进得房来也是四处翻找。最后停在屋中第三口箱子前,只顿了一顿,连绳索都未解就走开了。展昭心想,此人八成也来寻襄阳王机密之物,自不可能放在这无人看管的箱子中。正思量是否要跟在他后头来个黄雀在后,忽见那人刚出房门便急退回房,身前赫然跟进两人,却是秦彪和柯群回来取第三个箱子,正撞个对面。

      那秦彪刚喝一声:“什么……”黑衣人不等他叫完便拔剑刷刷刷连刺三剑,快如闪电,逼得他闪开露出门口。黑衣人一招得手欲纵出门去,腰上一紧,被条软鞭缠住了腰。却是柯群挥鞭一扬一卷,将黑衣人向里急拉。黑衣人没能挣脱,干脆就着软鞭一拉之势扑向柯群,疾刺他咽喉。柯群侧头躲开,黑衣人剑身下劈用力砍向软鞭,谁知竟没能砍动,反被柯群劲透鞭身猛然一抖,脚下不由跌了个趔趄。

      秦彪也亮出长刀攻上,黑衣人被软鞭缠住腰身,左拳与柯群相拼,右剑还要抵挡秦彪,登时大为吃力。亏得此人颇有应变之能,柯群要持鞭拉住他,也无法腾挪跳跃,他便竭力将柯群引到秦彪跟前,迫使秦彪变招回手。秦彪边打边高声叫骂,房中兵器相交之声渐响,黑衣人心知如此下去,不多时守卫便会赶来。但那软鞭实在坚固,无法脱身,只能苦苦支撑。

      房中三人打得激烈,房梁上展昭看得胆战心惊。那黑衣人甫一出手,展昭一颗心便提了起来。再看了会儿,只觉得心越跳越快。等到见那黑衣人左掌击向柯群面门,同时长剑上挑直取秦彪双目,展昭再无怀疑,当即大喝一声:“‘潜龙出海’!”拔出巨阙扑了下去。

      这一声叫三人同时一震,秦彪柯群是没想到房梁上埋伏有人,黑衣人身子晃了晃,右手长剑随即连挽四五个剑花刺向秦彪。秦彪分神之际猛觉剑尖直逼面门,大骇之下连连后退。展昭已然扑到,巨阙剑一剑斩断困住黑衣人的软鞭,接着往前一送将柯群捅了个透心凉,跟着转过半个圈子,同样也是一招“潜龙出海”,巨阙精光闪过,五朵剑花霎时在秦彪身上开了数个窟窿。展昭几招结果了二人,拉起黑衣人喝道:“走!”

      刚出门外,已见数十名守卫围攻了上来。展昭不欲恋战,长剑一振划出无数个圈子逼退守卫,拉着黑衣人腾空而起。那些守卫并非一流高手,见巨阙之利自不敢逆其锋芒,一退之下已让两人跃出围墙。

      展昭与黑衣人离开行馆展开轻功一路狂奔,直奔到城中一极僻静处才停下。展昭慢慢调匀气息,除去面巾,单膝跪地道:“微臣展昭,参见贵妃娘娘。”

      黑衣人一震,无奈地轻叹一声,缓缓摘下蒙面黑纱,道:“大师哥不认我了么?”

      展昭头不抬身不动,道:“在朝,贵妃为君我为臣,礼法不可废也。在野,展昭只有一名师妹名唤凤晓蝶。请问娘娘,此刻为贵妃庞凤,还是师妹晓蝶?”

      庞凤一顿,随即微笑道:“叫你大师哥,我自是凤晓蝶。师哥快起来罢,我知道你跪得并不情愿。”

      展昭双膝一伸站直,正对着她,庞凤也不闪避,展昭凝望她许久,叹道:“晓蝶果然长大了,如今的风姿更胜少时百倍。我知道皇上对你很好,但这后宫的日子……辛苦了罢?”

      庞凤微微低头,敛去眸中湿意,笑道:“师哥闯男人之江湖得一南侠美名,我闯女人之江湖得一贵妃封号,你我各擅专场,谁也别说谁。”

      她说得轻松,展昭却听得怜惜,想说些什么安慰的,又有什么好说?只得道:“你今晚到襄阳王行馆找些什么?”

      庞凤不答,道:“我还以为师哥要先问我当年为何要上山学艺,后来为何要走。师父他老人家,一定说不要我这徒弟了?”

      展昭道:“师父说不认你,定是恼你欺骗于他。至于其他,你愿意说便说,不愿也就罢了。横竖你认我这师哥,我也认你这师妹。山中岁月同门八年,谁也抹杀不去。”

      庞凤一笑,道:“大师哥仍是这般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好罢,往事暂且不提,今晚既然被师哥撞上,那我也不隐瞒了,我到襄阳王行馆是想找他的盟书。襄阳王要谋反,联络了许多大臣,那盟书就是名单。”

      展昭一凛,道:“这老贼果然要反……是皇上要你去盗盟书?这么多好手不用,偏用一女子?”

      庞凤摇头道:“身在大内禁宫,我怎可让别人知道我会武?皇上并不知盟书一事,我要去是因为,因为我爹在上面签了名字。”

      展昭眉峰一挑,庞凤忙道:“师哥别误会,不是我爹自己要签的……太后寿诞之前,襄阳王请我爹喝酒。我爹喝了几杯便觉得神思恍惚,等他清醒时,襄阳王指着一本册子告诉他,他已在造反盟书上签下名字。今后只能同舟共济,若襄阳王事败,庞家也就完了。我爹彷徨无策,多日来想了许多办法均不奏效。襄阳王明日就要离京,今晚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我才……”

      展昭不禁埋怨道:“你也太鲁莽,这样的东西襄阳王定然重兵把守,你就算找到了也出不了行馆……”蓦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你对师哥说句实话,宫中的刺客,是不是你爹引进来的?”

      庞凤顿了顿,道:“也是,也不是。刺客是襄阳王自己指派的,我爹要我把皇宫守卫分布图抄了一份。”

      展昭喝道:“晓蝶!”

      庞凤道:“师哥听我说完,太后寿诞是这月初十,襄阳王要我爹替他弄到初八的守卫分布图,说‘你放心,我不会刺杀皇帝,你女儿的贵妃位置还能坐着’,我爹只得听他的。我抄了初八的守卫图给我爹,那一整天都与皇上形影不离,便是上朝,我也缠着他让我躲在旁殿,就是怕他有危险。然而初八初九一切安宁,直到初十夜间才出了变故。”

      展昭微一沉吟,道:“是了,初十太后寿诞当日守卫森严,决不可能混进十八人,只有趁着初八守卫稍松才可进入。初八初九宫中忙于准备太后寿诞物事,偌大个皇宫能藏下十八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晓蝶你……唉。”

      庞凤低声道:“话已至此,还有一事我一并说了罢。襄阳王还要我在初十早晨让太后服下半粒乌灵雪参丸,我想这药丸只是安神助眠之用,太后平日晚间也有服用,况且只有半粒,应不致有害。便趁着一早请安时,将药丸化在茶水中让太后服用了。”

      展昭恍然大悟,为何太后开筵不久便退席。乌灵雪参丸是助眠的良药,对老者尤其生效。襄阳王要太后服下半粒,就是要她撑过白日庆典,到了晚间才支持不住早早入眠。他便可指使刺客在太后退席后才冲进金殿,好让百官怀疑要杀他的是皇帝,只有儿子才会顾及母后。

      种种疑团解开,展昭唯有苦笑,心道如今我可明白卢大侠为何老是唉声叹气了……道:“那初十晚间大战正酣时,你躲在偏殿么?”

      庞凤道:“我给太后服下半粒药丸,虽知药丸无毒,总觉得不安,便就在偏殿守候。幸好开筵不久太后便出来了,我瞧见我爹陪着她老人家一起出来,总算放了心,就随爹爹一起送太后回寝殿休息。”

      展昭一怔,旋即想起金殿起了乱子后,似乎没瞧见庞太师,原来趁着太后退席他也跑了。道:“这么说你爹知道太后一走就要闹刺客?”

      庞凤摇头道:“没有,晚间外臣不便请求觐见,爹爹只是想趁送太后回宫来找我商量,恰好我也就在偏殿等着。送了太后回来,我让爹爹回殿上去,爹爹刚走便仓皇退回,说金殿上闹刺客,大队侍卫被挡在玉阶下,殿前只有那御猫在抵挡。我安顿好爹爹,拿了剑跑去,师哥的巨阙我一直好好保存着……”目光下垂,看向展昭右手宝剑,悠悠叹道,“天可怜见,这许多年,终于找到机会物归原主了。”

      展昭低头摩挲着巨阙,道:“我简直呆了……你来正好瞧见我被围攻么?”

      庞凤点点头:“我来时宫廷侍卫已经冲上玉阶,师哥赤手空拳抵挡四人围攻。本想上去递剑给你,但那白护卫大吼着冲过来,我未换下宫装,若被他瞧见了,只怕不大好分说。好在你也边打边朝门廊退,我便藏身在一丛绿竹里,伺机将剑递给你……唉,当时太过惊险,师哥要不听我说话,少不得我也只得现身动手了。”

      展昭顿了顿,道:“你不是怕玉堂瞧见你穿着贵妃装束,是怕我瞧见罢?”

      庞凤先一怔:“玉堂?”随即想起,微笑道,“师哥果然与五鼠交情菲浅……总算那晚我传信于你没有多此一举。”

      展昭知她说的是“官军擒五义”之事,道:“这我要多谢你,可惜还是去迟了……那王福顺是你叫他来的?他会不会抖了你出去?”

      庞凤浅浅一笑:“我一日是皇帝宠妃,他一日便不敢多言。我若失君宠,即便没有此事,也免不了遭人中伤。再说我只是乱发脾气,说听到猫叫心烦,让他把什么黑猫白猫连同御猫统统赶出宫去……呵呵,师哥做的好戏,咳成那样不吃力么?”

      展昭不由又咳嗽两声,道:“此事休要再提……你爹稀里糊涂签了名字在那谋反盟书上,依我看也不用太焦虑。你爹不听襄阳王话,他总不见得把盟书交给皇上,把同盟之人统统供出来罢?”

      庞凤道:“我爹那时也是如此对襄阳王说。但那襄阳王却道,若我爹不听话,则他在举兵之时就将盟书公告天下。其余外臣不在京师,皇上捉不到他们,庞家满族却尽在圣驾眼皮子底下,立刻会被抓起来砍了。我爹没法子,只得就范。”

      展昭心想这倒也对,沉吟道:“今晚是再去不得了,明日襄阳王离京,不少官员都要去送,也动不得手。看来这盟书只能去襄阳夺,不知他会将其藏于何处。”

      庞凤道:“爹爹日前送了重礼去行馆,想求襄阳王将他名字除去,那襄阳王哪里会肯?爹爹气急了,嚷嚷要派人去抢去夺,襄阳王嘲笑说‘本王不怕实话与你说,襄阳王府造得有座冲霄楼,乃天下第一机关所在,本王回府便将盟书藏于其中。你要有本事,只管叫人来夺。’我想这冲霄楼定然十分凶险,要夺盟书只能在京师,只好冒险一试,无奈……”

      展昭重复道:“冲霄楼,冲霄楼,当真如此凶险?……晓蝶,今晚失手,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庞凤敛了笑意,沉默不语。展昭思索片刻,道:“襄阳王要造反,圣上也是察觉了的。这盟书至关重要,早一日夺回,与国与民都大有裨益。晓蝶,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叫庞太师自行向皇上请罪,将中了诡计误签盟书一事告知。襄阳王进京不过月余,你爹常在京城,圣上定会相信他所言,这便不需怕受襄阳王节制了。”

      庞凤凝神想了想,道:“谋反事大,皇上纵使信了我爹也免不了留有疑虑。但如果有人可替我爹说几句话,便好得多了。师哥,你能不能,能不能……”犹豫再三,终是说不出口。

      展昭已明其意,微微一笑:“你想让我去求包大人保你爹?”

      庞凤低头不语,展昭道:“这样罢,我带你去见包大人,你自己与他说。答应与否,我可不敢保证。”

      庞凤大喜,登时笑靥如花。展昭看在眼中甚觉恻然,温言道:“一会儿见了大人须得实言相告,不可隐瞒。大人与你爹虽为宿敌,却决不至于失了公正,这落井下石的事……”

      庞凤接口道:“会落井下石的只有我爹,我是明白的。可他是我爹,我不能不管他。”

      展昭唯有长叹一声,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回到开封府,公孙策不认得庞凤,包拯却曾在宫中碰到一回,立时认出。纵使他有雷霆起于侧而不惊之能,见皇帝宠妃居然与展昭一同回来,也免不了脸上变色,目光便如利剑般朝展昭射了过去。

      庞凤看在眼中,先道:“不瞒包大人,我曾以凤晓蝶之名与展护卫共拜在岷山老人门下。数年前失散了,展护卫直到近日才知道我便是庞凤。”

      包拯看了展昭一眼,道:“但微臣记得,展护卫只说过他有个父母双亡的师妹,娘娘高堂可尚且健在。”

      庞凤道:“当年爹爹要送我与大哥去学艺,他那时已是官风不正……许多侠客名士都不愿收我们。我爹便教我装作父母被强盗杀了,诱人收我为徒。当年他看中三名侠客,教我一个个去试,幸好先师第一个便收了我。”

      包拯点点头:“原来如此。”与公孙策对望一眼,均想,这庞太师他事混账,在儿女教养上却半点不糊涂,且男女一视同仁,倒远胜许多世人。包拯道:“不知贵妃娘娘深夜造访,有何训教?”

      庞凤欠身道:“训教岂敢,我有一事相告,是关于襄阳王的。”说着将前事详尽叙述一遍,末了道,“师哥带我来见包大人,庞凤只求大人在皇上面前说句实话。我爹是忠是奸,想必大人自有判断。”

      包拯将细节处详加询问,庞凤一一作答。包拯听完沉吟不语,一张黑脸上只露出凝思之意,直是叫人心下忐忑。过了良久,庞凤只觉得手心出汗,忍不住朝展昭看了过去。展昭微微摇头,示意她莫急,庞凤也只得按下焦虑耐心等着。

      少顷包拯终于道:“庞娘娘,你今夜是怎样出来的?”

      庞凤听他语音并非拒绝,忙道:“宫中闹刺客,今日太后请了普渡寺的大师在佛堂斋戒念佛一日一夜。皇上下了朝便去陪他母后,要到明日清晨才罢。”

      包拯道:“好,娘娘既然出宫来,就速往庞府一行,叫令尊清晨后即刻进宫向圣上坦陈一切。皇上必定会找微臣进宫商议此事,微臣也认为令尊虽横行跋扈,却断断不致于谋朝篡位。离了当今圣上,庞家只会日落江河。既然如此,在皇上面前说句实话也是应该的。”

      庞凤心头大石落地,包拯与庞吉日日针锋相对,朝野尽知。若包拯说庞吉不会反,自是比旁人更为可信。包拯又续道:“然而金殿刺客损了好几名朝中大臣,虽然皇上现下不能明查此事,但娘娘抄录皇宫守卫图一事,还请如实禀奏圣上。”

      庞凤默然,展昭忍不住道:“大人,这本是庞太师叫她做的,何不就让庞太师认了?”

      庞凤轻轻摇头,低声道:“若不将我说出来,守卫图泄露到宫外,皇上非追究侍卫统领失责不可。再说若不把我牵上,皇上必定要重罚我爹。牵上了我,便轻些了……”

      包拯听她说到此,道:“请恕微臣直言,吾皇自登基以来,万事皆显其睿智天纵,唯有在庞家事上颇为百官诟病,此皆因皇上爱护娘娘而起。守卫图皇上即便重罚令尊,也未见得会将娘娘如何。还望娘娘今后好生约束令尊行径,莫负吾皇深情厚意。”

      庞凤轻声道:“包大人句句箴言,庞凤记住了。我这就回家叫我爹进宫自首,拜别包大人。”双膝微弯,深深福了一礼。包拯还了半礼,对展昭道,“你送娘娘去庞府,见她进府后再走,莫要有失。”

      展昭领命,带了庞凤出门向庞府走。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前方庞府隐然在望,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停下脚步。展昭道:“大人还是放了你一马,那让太后退席的半粒乌灵雪参丸,他却不要你认了。否则涉及太后,皇上想护你也护不得了。”

      庞凤点头道:“我明白,师哥帮我谢谢大人罢。”

      展昭眼望庞家大门,道:“快去罢,此事早了早好。我后日还要进宫当差,皇上如何处置你,想法给我递个消息。”

      庞凤敛眉低睫,微笑道:“多谢师哥,我便知道,认了你这哥哥远比亲生手足好。我走啦,你也早些回去罢。”说着不等展昭回答,掉头朝庞府而去。

      展昭目送她离去,却见她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那冲霄楼听襄阳王说是极为危险的,师哥要去闯么?”

      展昭道:“明日襄阳王就要离京,盟书这样的物事他大可藏于身上,即便皇上要撕破脸,也总不见得教人去搜皇叔的身。回到襄阳他把盟书藏于冲霄楼,那少不得只能一探了。”

      庞凤道:“那襄阳王说冲霄楼乃天下第一机关所在,听说锦毛鼠白玉堂擅于机关之术,师哥别忘了叫他一起去。”

      展昭却只“嗯”了一声。庞凤道:“怎么?师哥不愿和他去么?”

      展昭不答,只道:“且听大人吩咐,他让谁去就谁去。”

      庞凤却知他向来坦然,似这般模棱两可定是心中另有打算。若说信不过白玉堂,他明明是与五鼠交好。若说与白玉堂起了争执,展昭却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庞凤察言观色,忽记起展昭先前脱口而出那声“玉堂”,她与展昭同门八年,深知展昭为人谦和,多半以“兄”称呼男子,从未听他直呼其名。她隐隐觉出些什么,试探着道,“师哥是不愿他涉险?白玉堂既然入朝为官,除贼平乱本是分内之事,师哥不也从不畏惧危难么?”

      展昭无言以对,只得岔开话题道:“不必为我担心,时候不早了,快回家去罢。”

      庞凤妙目凝视着展昭面庞,见他脸上竟泛起些红色,心下登时恍然。她身在皇宫数载,巍巍宫墙看似金堂玉马,却也是天下最诡谲的所在,什么情事没听说过?她知展昭于此道上极为皮薄,但主意却拿得极正,认准了谁,别说男女,便是生死也分不开的。遂道:“此路之难,不亚于蜀道之难上青天。若哪天师哥因此被人弹劾,晓蝶定会力劝皇上莫要怪罪。”

      展昭被她说中心事,张口结舌:“你……为何大人与你……都,都一眼看穿……”

      庞凤见他脸直红到脖子,忍不住扑哧一笑:“我比不得包大人明镜高悬,总占着个同门相知的位罢?苍天在上,晓蝶愿御猫与锦鼠有鱼同吃,有油同偷,猫鼠一家,天下大同。”见展昭脸红更甚,忽又觉得鼻子泡了醋一般,涩然道,“今夜一别,恐难再见,大师哥,珍重。”

      展昭心头难受,道:“何必如此说?即使见不了,你我兄妹之情总是在的。日后若有事,别忘了找师哥,万不可再像今夜一般冒险。”

      庞凤泪盈于睫,缓缓露出一抹微笑,纵使夜色深深仍不掩其美。又向展昭行了一礼,决然转身展开轻功朝庞府奔去。但见其衣袖飘飘如蝴蝶一般,几个起落已落在府门内。

      展昭立于原地,凝望着庞府大门,想起那夜白玉堂曾经调侃,喃喃道:“‘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作路人’…… 晓蝶,珍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谁人与我闯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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