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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还君巨阙蝴蝶飞 ...

  •   这一下事起仓促,展昭与白玉堂隔得远,一个未及救援,大殿前八名守卫已然丧命。两人当即双双拔剑冲上去,却在殿门口被黑衣人给阻住。展昭粗粗一瞟,共有十八名黑衣杀手,一进殿便分为四拨,四人奔向殿外阻挡宫内侍卫,四人困住白玉堂,四人困住展昭,剩余六人向殿内席上直扑而去。当即叫道:“贼人有备而来,白兄进殿去,我来斗他们!”侧身闪开三柄长刀,提气腾空而起,朝围住白玉堂的四人凌空击下。

      白玉堂见展昭冲入己阵,随即当当架开两柄长刀,正要突围而出,却见这四人与围住展昭的四人合拢成个大圈,八柄长刀四上四下交错,将展昭与他一并围于当中。只听“当”的一声响,展昭的长剑竟被对方削断。原来这八人手中长刀锋利无比,白玉堂的画影宝剑尚自无恙,展昭手中只是把寻常长剑,兵器相交,长剑登时被削断。

      守在远处的侍卫闻声来援,被四名杀手结成剑阵挡在玉阶之下。此时大殿中已乱成一团,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其中有不少武将,变故一起,几人冲上去护在仁宗身前,另几人则与六名刺客斗在一起。但今日是御宴,无人携带兵器进殿,且这几人会的是沙场冲杀功夫,与武林高手不可同日而语。未及几个回合,已有一名二品将军丧命刀下。

      展昭在殿外看得清楚,大殿除殿门外只一个出口,已被一名杀手堵住。心想无论如何一定得让白玉堂进殿去。呼呼打出两拳逼退一人,就势捡起一名丧命护卫的长剑矮腰转个圈子,剑锋随之疾削八名刺客下盘。这几招来得极快,八人受袭虽有前后,但几乎在同时回招护向自己双腿。展昭瞅准机会往白玉堂腰上一托,喝道:“走!”白玉堂顺势纵起,半空中一个旋身落在了包围圈外。

      但这么一来,那八人已然挥刀砍来。展昭不敢掠其刀锋,只能剑锋侧斜刺其手腕。但八人同时进攻,四柄长刀在上,四柄在下。展昭避开脚下的,头上的便不得不挥剑去挡。嗤地一下,长剑再次被削断,他随即运劲将断剑朝一名杀手掷去。那杀手挥刀一拨,断剑再被斩成两段。展昭正欲徒手而上,忽听白玉堂喝道:“接剑!”跟着背后寒风飒然,展昭反手一抄握住,对面杀手长刀再次联袂砍来,展昭挥剑一架,当地一声大响,手中长剑丝毫无损,正是白玉堂的画影宝剑。

      展昭大惊,这耗子把剑给了我,自己用什么?眼见白玉堂已赤手空拳冲进殿中,登时大急。既然画影不怕这八人长刀,展昭当下变守为攻,挥剑架住一名杀手的长刀,跟着手腕一翻顺势削向他手指,那人急忙撒手,展昭待长刀落下飞足一踢,长刀转向扑地刺入对方身体,那人登时毙命。但其余七人恍若不见,径自合围,便似其任务就是困住展昭。包围圈缩小,凶险更甚,展昭一时无法脱身。他一边争斗一边向殿内瞧,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焦急,白玉堂和包拯若有一人损伤,都必是他终身大憾。

      殿外展昭被七名杀手困住,再往外还有四名杀手守住殿门口玉阶,居高临下挡住前来增援的侍卫。殿内情形更是凶险,白玉堂冲进时看得分明,仁宗身前尚有三名武将护驾,包拯跟前却无一人,反而还将王丞相护在身后。白玉堂一路拳打脚踢,将桌椅等物连连踢起朝六名杀手砸去。抢到包拯身前将两人往仁宗身边一推,自己挡在仁宗等人前方,喝道:“杀人也得找会武的杀,有种的与白爷爷斗一斗!”抓起地上一把筷子掷出,六名杀手随之闪避,只听嗤嗤数响,筷子尽数插进地面。白玉堂正要再找物事,身后仁宗忽道:“白护卫,这把匕首拿去罢。”递过一物,白玉堂接过,头也不回说声“谢了”,便要向前冲。

      却见那六名杀手并不迎战,反而转向另一方向,一人大喝道:“襄阳老贼,纳命来!”挥刀急砍,刀锋所向处一人低头狼狈逃过,不是襄阳王赵爵是谁?

      仁宗急叫:“白护卫,救王爷!”却见那刀已然砍下,正中襄阳王左臂,登时鲜血直流。白玉堂抽身上前,挥匕首挡住第二刀,心中想:“怎的不一刀将他砍死,倒省了不少力气,还得累五爷来救。”反脚一踢将襄阳王踹到边上,嘴上却道:“对不住王爷,事急从权,抱歉抱歉。”

      几名官员急忙将襄阳王扶起,六名杀手遂朝白玉堂疾攻,一人叫:“狗皇帝要滚便滚,把这老不死的留下便是!”

      白玉堂匕首在对方长刀一引,将他刀锋引去架住同伴的刀刃,也跟着叫:“留下这老不死的作甚!”

      一人恶狠狠地道:“老子要扒他皮、抽他筋!”

      白玉堂飞足连环踢出,顺嘴道:“老兄可还要啃了他的骨头,挖他的心?!”忽听包拯朗声道,“刀剑无眼,白护卫休要作口舌之争!”白玉堂被他一喝,总算整肃了颜面,心道这些人向襄阳王寻仇,多半有冤可诉,倒不如让大伙儿亲耳听听这老家伙如何胡作非为。大声道,“圣驾在此,你等有何冤情自可诉来!”

      闻言几人并不理会,手下丝毫不缓,白玉堂说一句话的功夫,六人已攻出一十八招。白玉堂上挡下踢左拳右剑一一化解,匕首滴溜溜转个圈当当当当一阵脆响,将六人兵刃荡开来去,叫道:“尔等不必顾忌,吾皇圣明烛照,决不会枉纵小人。”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在场各人齐齐向襄阳王看去。却见襄阳王神色平静,捂住右臂伤处,不紧不慢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对本王有仇冤,皇上面前自有公断。若还有顾虑,这位就是开封府尹包拯包青天,你们大可向他诉冤。”

      白玉堂一凛,顾虑皇帝却信得过包拯,岂不是说包拯威信胜过皇帝?功高震主官场大忌,这老贼好生阴毒!却听得仁宗道:“不错,包卿家铁面无私,朕赐他龙虎狗三口铡刀执掌开封,便是信得过他忠心不二,皇叔自是清楚的。”一句话将襄阳王堵了回来,白玉堂登时放心,心道这皇帝还算明白,不枉五爷拍他马屁。一拳将一名杀手打退两步,喝道:“报上名来!”

      那领头之人桀桀怪笑:“襄阳老贼下了黄泉,阎王爷自然告诉他,上!”六人霎时攻势一变,舍了白玉堂冲向襄阳王。白玉堂自不能让他们得逞,老贼虽该死,这六个却也不是好东西。何况仁宗已下令救襄阳王,若让他当殿被诛杀,自己失职事小,毁了开封府英名事大。当下脚步连错,抢在那六人之前挡在襄阳王跟前,挥动匕首奋力迎敌,心里骂道,老贼啊老贼,你白爷爷来救你,想来你没福消受,趁早双腿一蹬归西去,也算功德一件。

      正斗得惊险,襄阳王突然高声道:“你们要找本王,本王便与你们走,快快撤出宫去,休要惊扰了圣驾。”说着跨前一步,暴露在杀手之前。

      他突然上前,众人都是一惊。仁宗急道:“皇叔退后,莫让贼人伤了身体。”

      白玉堂哪会让他唱全了这慷慨激昂的戏码,手肘向旁一撞,正中襄阳王穴道。襄阳王登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白玉堂朝边上官员喝道:“将王爷扶到一边去!”再打几招却觉得奇怪,这六名杀手先前招招冲着襄阳王,可现在却舍了目标转向白玉堂。襄阳王被几个官员扶到根柱子后躲藏,那六人却也不再追赶,只围了白玉堂狠斗,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白玉堂无暇细想,仁宗所给匕首虽然锋利,但实在太短,与六把明晃晃的长刀相比,当真是一寸短一寸险。且对方兵器也非一般,匕首长刀正堪匹敌,谁也断不了谁。白玉堂缠斗间朝殿外看了眼,只见围攻展昭的杀手还剩下四人,其中一人已断了一臂,仍然左手持刀与展昭缠斗。殿外刀枪剑戟之声越来越响,却不见一名侍卫冲进殿来,显然仍被挡在玉阶之下。此番来犯之敌出奇的凶悍,无论殿内还是殿外,竟是一般打了玉石俱焚的念头,无一人后退。

      白玉堂不觉也被激出了血性,心想你们不怕死难道五爷便输你们了?当下一名刺客斜劈下来,白玉堂不退反上,匕首疾刺对方心口,在长刀劈中他左臂时将对方一刀刺死,对方包围圈登时打开缺口。其实他已算准,冲上前时身子一侧已避开要害,但殿上众人哪里知道,只瞧见白玉堂左臂中刀鲜血直流,齐齐惊呼,王丞相等人更是大叫:“白护卫当心!”

      白玉堂一刀刺死一名刺客,闪身踏到那人位置,飞足急踢左侧刺客腰间,同时匕首横刺右侧刺客咽喉。两名刺客未及回手,左侧之人被踢得飞出去一头撞在墙上毙命,右侧之人喉骨亦被刺穿。但那人极为凶悍,在中刀一刹那双手牢牢卡住白玉堂右臂,直到断气也没撒开。白玉堂用力一挣竟未挣脱,剩余三人狂吼着扑来,他左臂受伤,只得右臂奋力一挥,将那刺客尸体抡起抵挡。但带着个死人腾挪跳跃终是不便,身法便渐渐慢了下来,想要把匕首交到左手迎敌,无奈左手半点力气也无。再对得几招,一人长刀横削而过,白玉堂低头闪避,玄色官帽即被削落。

      殿上众人又是一声惊呼,不知是谁叫:“不得了了,这白护卫脑袋要被切下来了!”白玉堂大怒,正要骂回去,忽见一道银光自殿外破空而来,其速疾如闪电,势道凌厉无伦,喀嚓一下将卡着白玉堂的手臂斩下,接着呛啷掉地。白玉堂右臂顿获自由,挥动匕首荡开三名杀手长刀,朝地下一看,立时心下大震:一柄长剑斜插在地,剑上银色穗子犹自颤颤摇晃,正是他掷给展昭的画影宝剑。

      原来白玉堂中刀时王丞相惊呼声已传入展昭耳朵,展昭本已焦急万分,待听得第二声“白护卫脑袋被削下来了”,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拳脚并施,剑光徒然暴涨一倍,逼得围攻四人退开一步。展昭往里一看,正瞧见白玉堂右臂被制住,左臂流血,一头乌发直散开来,模样极是凶险。当即运劲于剑,将画影全力掷出,一剑将白玉堂右臂掣肘解了。至于自己没了兵器如何对敌,却也顾不得了。

      他顾不得,白玉堂怎能不知其凶险?抄起画影刷刷刷连环三剑,也用上了拼命的招数。剩余三人本已穷途末路,所求的不过是多伤一人好还本罢了,自然倍加凶悍。金殿上登时一阵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刀剑相交之声大作,如暴风骤雨一般不绝于耳。双方都在搏命,刀光剑影只看得仁宗君臣挢舌不下,连惊呼也忘了。

      又斗了近百招,白玉堂往殿外一瞥,竟瞧不见展昭与四名杀手。不由大骇,再顾不得其他,双脚一顿腾空而起,半空中舞起剑花护住全身,强行硬闯三人包围。这招便在搏命中也算是不要命的,三人一愣之下长刀齐指空中,白玉堂瞅准一柄刀尖蓦地出剑疾点,剑尖在刀尖上一触,趁刀剑弯曲的助力再次跃起,只觉得背上一痛,被刀锋划破皮肉,却已落在那三人背后。那三人但觉颈后背寒气森然,跟着颈上上一凉,剑光闪过,三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至此殿内六名杀手统统毙命,白玉堂不等仁宗说话便冲出殿门。只见殿外灯火通明,侍卫统领正持刀指挥几百名侍卫进攻,殿门玉阶前四名杀手个个浑身浴血,却仍占据地利结成剑阵挡住阶下众侍卫。右边展昭正与四名杀手缠斗,白玉堂正要冲上前,展昭厉声喝道:“杀了阶前那四人!”

      阶前那四名杀手已斗得筋疲力尽,只靠一股气强撑,听了这声喝一转头,正好迎上画影剑锋,当场被白玉堂一剑一个杀了干净。他四人一死,阶下侍卫随即冲上,各人早憋得久了,这徒然冲锋之劲奇大,竟将白玉堂裹于人流之中不得脱身。待他终于冲出人群再寻展昭,骇然见到展昭被那四人逼到右侧角落,仅以双掌迎敌。

      若换了平常,展昭自可施展小擒拿功夫夺对方兵刃,但这四人兵器锋利无比,比白玉堂的画影也仅稍逊一筹。展昭试着双掌一勾一拍夺刀,却在对方刀刃凛冽下不敢妄动,几次差点被削了手指。

      展昭一声喝,白玉堂杀死阶前杀手,宫廷侍卫冲进金殿,围着展昭的四人自是听见了。到此地步几人反而更无顾忌,一门心思与展昭同归于尽。他们拼命,展昭手无兵器却是想拼也无从拼起,身上已受了不少伤,只得边战边退移向金殿右侧院落。那里有间侍卫值班歇脚的小房,里面有几把剑勉强一用,只盼能撑到白玉堂来援。

      白玉堂远远瞧见的正是这一幕,展昭身处三人包围圈中无法脱出,只能以双掌护住心胸苦苦支撑。他大叫一声:“展昭!”几个纵跃扑了过去。

      这一声展昭听见了,那四名杀手却也听清。知是来了援兵,若让展昭退入院落就再无机会。恰恰回廊下有排大缸养着金鱼,正在一名杀手身旁。那杀手冷不丁拍向水面激起水花直扑展昭脸面,展昭本能地眼一闭,心知不妙,当即双掌在前含胸后退,左肩随之剧痛,已被长刀砍中。

      白玉堂这时离得尚有几丈,眼见四人高高举起长刀,他欲要飞剑相救,那四人不在一个方向,断不能一剑取了四人性命。白玉堂看得肝胆俱裂,禁不住又是一声大叫。展昭双目尚自不能见物,听白玉堂叫声中竟含惊恐,心下苦笑:“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有个声音轻轻地道:“反手接剑,潜龙出海!”展昭不及多想,依言反手向后,果然握到一冰凉之物,脑海中闪过一个“剑”字,当即手腕一抖一招潜龙出海卷起剑花。只听得当当数响紧跟着数声惨叫,展昭睁眼看时,四名杀手全数毙命,地上散落着十数片碎片,尽是那四人的长刀断片。

      这下死里逃生太过突然,展昭居然愣了,直到白玉堂冲过来握着他肩膀狠命摇晃,这才回神,道:“这四人怎么死的?”

      白玉堂一顿,道:“我还问你呢,你这剑从哪儿冒出来的?”

      展昭方始低头看手中剑,谁知一见之下犹如重锤击胸,握剑的手竟颤抖不已。白玉堂只道他伤得严重,便不再追问,拉着他道:“先找地方裹伤去。”

      展昭被他一拉,手中剑没握住跌到地上。他连忙弯腰拾起,强自定了定神,在四周查看,果见几步远处有柄剑鞘。上前拿过将剑插进去,只听嗤地一声轻响,剑身剑鞘合拢,天衣无缝。展昭摩挲着乌黑的剑鞘久久不语,白玉堂见他脸色悲喜交加,好生奇怪,忍不住再问:“这剑到底从哪儿来的?”

      展昭腾地冲进殿旁院落,白玉堂急忙跟进,只见他院内院外好一阵找,最后拔脚冲向一条长廊。白玉堂一把拉住:“你疯了?这是后宫方向!”

      展昭蓦然收住脚步,怔怔瞧了好久,方才慢慢转身对上白玉堂,目光竟空洞无物,然而看到他左袖鲜血淋漓猛然惊醒,道:“你伤了几处?坐着别动,我去找御医拿伤药。”白玉堂心下转过无数疑问,最终统统咽了下去,只道:“你也伤了,一起去罢。”

      展昭见他上身稍嫌僵直,仔细一瞧才发觉他背后也拉了条口子,赶紧伸臂搂住他腰,将他重心大半移到自己身上,道:“身上放松靠着我,别扯得伤口流更多血。”白玉堂本想说那你自己伤口不也要流血了?却在靠上他的瞬间觉得异常疲惫,遂也不再坚持。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院落,绕到金殿前,只见到处是侍卫巡逻,太监宫女提了清洗物事正在洒扫。两人向一名侍卫询问,得知众位大臣已各自回府,仁宗也业已回宫。受伤的侍卫都聚在御药房,几名太医药童正在给众人医治。

      白玉堂便说还是先回开封府去,这许多受伤侍卫一个个轮过来,不如回去让公孙策医治。展昭一想也罢,请名侍卫去雇两顶软轿,抬了自己和白玉堂回开封。

      宫中夜宴出了这场大乱,两人回到开封时已近拂晓。包拯正自担忧,见二人归来总算放下心,忙叫公孙策给他俩治伤。好在两人虽伤得不轻,却只是皮肉之伤,并无一刀深及骨头。当下给二人裹上伤药,开了些补血的药剂,嘱咐二人即刻去休息。

      白玉堂回到房中倒头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已近正午。只觉得肚子咕咕直叫,便起身披了衣裳去寻吃的,出了房门忽想贼猫睡醒没有?转身去寻展昭,刚进院子就见展昭正坐在院中,对着把长剑出神。白玉堂认出这正是昨夜宫中那把从天而降的剑,先救了展昭一命,后却惹得贼猫大大失态,差点闯入后宫去,到底这剑从何而来?

      正自沉吟,展昭站起身,缓缓将长剑抽出剑鞘。白玉堂但觉眼前精光灿烂,那剑剑光如宝石一般,在日光下折射出五色华彩闪耀不停,竟比天上烈日更为耀眼。不禁大声赞道:“好剑!”

      展昭闻声转头,见是白玉堂,便笑了笑:“你醒了?怎的不多睡会儿?”

      白玉堂走上前,道:“你还不是一样?”走近了才发觉展昭脸色苍白,双眼凹陷,道,“你怕是根本没睡罢?”

      展昭淡淡一笑:“睡不着。”还剑入鞘,一束华彩尽数收入剑鞘之中。白玉堂细细看那剑鞘,一看便是件古物,式样却朴实无华。问道,“昨夜问你这剑从哪里来的,你不肯说,现下能说罢?这剑绝非泛泛,叫什么?”

      展昭顿了顿,道:“‘巨阙’。”

      白玉堂吃了一惊:“‘穿铜釜,绝铁粝 ,胥中决如粢米’的巨阙剑?”见展昭点头,白玉堂伸手握了握,只觉得剑身极沉,道,“传闻此剑为剑中至尊,天下宝剑不敢与之争锋,难怪昨日削那四名刺客的兵刃如同切豆腐一般。”将剑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道,“这剑鞘简单得可以,连个字也无,你怎知道是巨阙?”

      展昭道:“本来就是我的,我自然认得。”

      白玉堂好奇心大起,道:“你这贼猫倒真藏了不少好东西,喝茶用汝窑,睡觉铺银貂,发带镶宝石,衣裳是京中老字号缝制,这会儿又弄出把上古名剑了!既然是你的,为何到今日才冒出来?”

      展昭苦笑道:“汝窑是御赐,银貂是先父所给,京中那位老裁缝是我家故交,我不去做衣裳他便要生气。发带……”却不说下去,转而道,“这巨阙剑是我师门宝物,原是先师传给我这大弟子的。后来我借给,借给别人把玩……”说到这儿触动心事,摇了摇头,再次转口道,“你受伤不轻,还是多去休息罢,我先回房了。”接过白玉堂手中巨阙,转身回房关上了房门。

      白玉堂从未见过他如此心事重重,却不好再问,这一下午心中便也担了事。到了晚上众人聚齐了吃饭,独独不见展昭身影。王朝说展大人嘱咐不用等他,他太过困倦,白玉堂却知定是推托之词,吃完了饭便又去找他。刚靠近他住所,就见一条人影掠过墙边翻出去,正是御猫展昭。

      白玉堂不禁奇怪,这贼猫一整天魂不守舍,晚上又去作甚?也跟在后头翻墙而出。只见展昭在各处房顶不停穿梭,瞧方向居然是冲皇宫而去。白玉堂登时想起昨夜他得剑后曾在四处搜寻,难道今夜还想再去?想要阻止,却又好奇,到底展昭要找什么?

      不多时来到皇宫附近,白玉堂甫一看便知守卫多了几倍。见展昭毫不犹豫从旁门蹿上,忙跟了过去。只见他在各处飞檐跃过,最后竟跃到后宫院墙上。白玉堂心中渐生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展昭越过几处屋顶,在一处埋伏下来,正对着一座颇为华丽的宫殿。白玉堂也在不远处伏下,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展昭不放。等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忽然听得窸窸窣窣几人脚步声,太监公鸭嗓随即响起:“皇上驾到,庞贵妃接驾!”紧跟着一个娇柔万千的声音道:“臣妾接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玉堂正自疑惑,贼猫跑来看皇帝宠幸贵妃作甚?却见展昭不知看到什么,身子一震,几乎要摔下屋檐。白玉堂早在戒备,见状纵身落到他身边一拉。然而一片瓦片却随着展昭动作落下,啪塔一声砸在地上,登时惊动宫女太监,几名太监当即大叫:“有刺客!护驾!”接着靴声顿起,太监声音刚落,便有十几人冲了进来。

      白玉堂暗自咒骂,一拉展昭低喝道:“愣什么,还不快跑!”

      展昭如梦初醒,掉头随着白玉堂向宫外疾奔。皇宫中昨日刚闹了一场刺客,今日守卫分外森严,两人还未奔出多远便有侍卫张弓搭箭纷纷射上屋顶。白玉堂拔剑打开乱箭,一瞧展昭居然手无寸铁,气得低骂道,“你嫌活得太长了么!”

      展昭呼呼劈出几掌将箭矢打落,道:“你先走,不用管我。”

      猛听得仁宗大声道:“先休管刺客,贵妃晕倒了,传太医来!快!”下头一阵慌乱,射向屋顶的箭登时少了。展白二人趁机展开轻功一路飞檐走壁,仗着熟悉路径,总算有惊无险摆脱追兵出宫而去。

      两人出宫后沿原路狂奔,不多时已回到开封府内自己院落。双脚刚一沾地,白玉堂呼地一拳打向展昭,怒喝道:“你到底弄什么玄虚!不说五爷杀了你!”

      展昭被他打得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白玉堂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打,展昭忽然一把将他双手握在掌心,喃喃道:“玉堂,玉堂……”

      白玉堂顿被他叫得火气尽散,继而心中七上八下。那夜展昭醉酒后不出声地嘟哝,他便是认出那猫在念着“玉堂”二字才会呆了。他这辈子在家被叫五弟,出外被叫五爷,朋友称他白兄,路人称他少侠 ,仇家对头骂他耗子,红颜知己嗔他冤家……算来算去,这“玉堂”二字倒是首次听见。当晚便被那猫念得面红耳赤,此时展昭居然堂而皇之叫出声来,白玉堂只觉得一股热气蹿上,想要他住口,又忍不住想多听几遍。强自镇定地道:“五五五爷在此,说罢。”

      只道这猫又要发疯,却听展昭轻声道:“怎会这样?小师妹,小师妹怎么成了庞家女儿,皇上的贵妃?”

      声音虽轻,听在耳中却是犹如霹雳。白玉堂蓦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直射展昭,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展昭怔怔地看着他,亦是满目迷茫。两人双手相握,掌中却是留风留雨难留心。相距不到两步,倒似隔山隔海隔天涯,任是如诗如画好风景,全作了蓬莱缥缈人不达。

      如此面对面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堂嘴角慢慢勾起,嘿嘿笑道:“好个小师妹,原来展大人今夜是去重叙旧情的。‘宫门一如深似海,从此萧郎作路人’,倒是白某多此一举了……呵呵,对不住,告辞!”双手一翻一推,将展昭推了个趔趄,扭头就走。

      展昭见他要拂袖而去,方才从怔忪中惊醒,忙阻拦道:“玉堂,我没这意思,我……唉,我哪里与她有私情了?”

      白玉堂冷笑道:“笑话,你与她有无私情关五爷屁事!放手!”见展昭仍是拉着他不松手,眉毛一挑反手就是一掌,展昭却不躲闪,生生受了这一下,白玉堂第二掌便也打不出去。展昭低声道:“我心里乱得很,便是想与你说说,好不好?”

      白玉堂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心一软,暗想我若再坚持,倒似跟女子一般吃味了,哼,五爷几时吃过味来?冷声道:“好罢,爷便可怜你一次。说得快些,别耽误了五爷睡觉。”

      展昭松了口气,拉他坐在院中,娓娓道:“我六岁上山随师父学艺,十岁那年,师父带我下山,路过一处山坳,见到十几名百姓尸体,有一个八岁的女童正在抚尸痛哭。师父去问,那女童说这些是她的亲人,路过此山被强盗杀了,她被她母亲护在身下才未曾遇难。我见她孤苦伶仃,便求师父收她为徒。师父只我一个徒弟,见这女童清秀可爱也颇为喜欢,就答应了我所求,收她入门。那便是我小师妹,凤晓蝶。”

      白玉堂嗯了一声:“就是今晚见的庞贵妃了?好一个‘庄生晓梦迷蝴蝶’。”

      展昭苦笑道:“我真不知是怎生回事……晓蝶在山上住了八年,我十八岁那年她十六,师父将镇门之宝巨阙剑传了给我。晓蝶说师父偏心,师父说这巨阙剑是重剑,女孩家使不得的。我见她不开心,便将巨阙剑给她把玩。横竖我平时练剑,用哪一把都是一样。可这之后两个月,我从山上砍柴回来,发现晓蝶不见了。师父竟然不许我去找她,还说就当没收过这个徒弟。我只得暗地里寻找,山涧田野,小镇村庄,全找遍了。一年后先师病逝,我下山入了江湖也曾到处找,始终杳无音信。她离去时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我放在她处的巨阙,所以昨夜我一见剑便知她定然在宫中,”

      展昭说到此停了下,复又道,“晓蝶生得极美,文武双全,人又聪慧,在宫中定不止是个侍女。我想了一整天,忽然记起庞贵妃闺名就叫庞凤,晓蝶以‘凤’为姓,难道就是庞贵妃?因此我往贵妃所居芳华殿一探,果然……”

      白玉堂点头道:“当年她说父母被强盗毙命定是假的,庞老贼不还在耀武扬威么?一个八岁的女童竟有这般心机,你师父定是气不过自己阴沟翻船,所以才将她逐出师门,不许你去找寻。”

      展昭叹道:“师父始终不告诉我实话,他老人家最恨不诚之人,现下想来,定是失望之极了。不过当年小师妹年幼,做些什么,多半是她爹爹教的,也怪不得她。”

      白玉堂不禁哈地一声,嘲笑道:“好个护短的大师哥,错统统是别人的,宝贝师妹便是白玉无瑕。好个多情的展南侠,师门之宝用来哄红颜一笑,这般风流我白玉堂望尘莫及。”

      展昭咳嗽两声,道:“那会儿同门学艺,她要把玩有什么干系?若不是巨阙对于女子太过沉重,我便是送了给她,师父也不会有异议。”

      “说得轻巧,”白玉堂冷哼道,“你那小师妹如果生得鹰鼻鹞眼兔唇猴腮,你肯把宝剑主动送上门么?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她便是喜欢,抵赖什么?”

      展昭道:“我何曾抵赖了?当年我还是个少年,爱玩爱闹。山中岁月清苦,师父终是长辈,晓蝶上山后我才多了个伴,自然是喜欢的。”

      白玉堂心想这话原也不错,便也不再嘲讽。世人相交贵在坦诚相待,尤其对白玉堂这般的性情中人,隐瞒搪塞更是大忌。先前他刚听闻庞妃之事只觉得满心堵闷,现下展昭全盘托出,他倒渐渐顺过心来。暗道,这原也怪不得贼猫,庞老贼能横行朝堂全因女儿得宠,贼猫必然不屑这女子以色侍人以致鸡犬升天,哪知竟是儿时玩伴,任谁也要失态。沉吟道:“自你入朝为官,你不认得她,她却定然认得你。今晚我们能走得顺利,都是因为贵妃晕倒而让皇帝心焦。难道她已看见你,故意放你走的?”

      展昭顿了顿,道:“当年小师妹的武功在女子中已算佼佼,我一个不慎踩下瓦片,她必比宫女太监先瞧见。这已不是第一次助我,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几次庞太师在宫中找我麻烦,总有太监奉庞贵妃旨意来将他叫走。还有,上回传书告知我庞太师去捉你哥哥们的,指使王福顺做保放我出宫的,想来全是小师妹。”

      白玉堂道:“她调开她爹爹不与你为难也就罢了,但为何她还要救我兄弟?陷空岛和庞家可扯不上关系。”

      展昭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师妹向来极照顾我,好些事我还未想到,她就替我做了。”探手入怀拿出个荷包,取出条发带,正是他在湖青山戴过的那条。白玉堂这下也猜到哪里来的了,道,“你小师妹送的?”

      展昭点点头,道:“有次下山,镇上一群少年笑我衣着寒酸。其实我家境颇丰,那会儿在山上所以穿得简陋。我还没觉得什么,小师妹当晚就拆了宝石手环给我打了这条发带,之后每次下山都逼着我戴上。当年她才十三岁,就懂得照顾人。这般温柔体贴,难怪皇上宠她。”边说边笑着摇头,白玉堂差点脱口而出“你贴身藏的八成是她爹的不义之财”,话到嘴边终是忍了。

      展昭又道,“我不在京时,卢大侠他们来助开封府公事,庞太师气得咬牙,定然与女儿说了。这般小师妹便知五鼠与我开封是友非敌,因此一得知消息,就送信于我。”

      想起庞太师嚣张跋扈的模样,白玉堂顿觉幸灾乐祸,假惺惺地道:“这庞太师实在倒霉,女婿明着捧他暗地制他,连女儿也背后拆他台。唉,可怜,可怜。”

      展昭也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谁教他一味不择手段争名夺利?按小师妹的性子断不会愿意被圈于宫墙内,这后宫哪是什么佛堂善地?为了荣华富贵逼女儿入宫与人争宠,活该被拆台。”

      白玉堂听着别扭,冷笑道:“你也别护短,你那小师妹未必是个善茬。当年骗过你师徒尚可说是她爹爹教的,但在山上一住八年不露破绽,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还哄得你这笨猫将宝剑乖乖奉上,哼,五爷也要借来耍耍,你给是不给?”

      他不过随口一说,谁知展昭立刻起身进屋拿出巨阙剑,送到他面前:“我说过,玉堂是我今生唯一知己,你要看,我岂有不给之理?”

      白玉堂一呆,心中徒然涌过一阵暖意,却不好意思去接,板着脸道:“谁允许你叫五爷名讳的?玉堂是你叫的么?”

      展昭也是一愣,他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竟口口声声叫这耗子的大名,其中之亲昵让他禁不住脸也红了个透。但叫也叫了这许久,再改口岂不更尴尬?硬着头皮道:“我也没许你叫我贼猫,你不照样叫到今天?‘玉堂’总比‘贼猫’好听,就算大伙儿扯平如何?”

      白玉堂噎住,既不好说好,也不愿说不好,强道:“猫大人真个伶牙俐齿,从小哄你那小师妹练出来的罢?”一语出口顿觉懊恼,五爷这不是把自己与女子相提并论了么?

      却见展昭长叹口气,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当年同门一别,今日她是君妃,我是殿臣,虽共侍一主,实是永不相见,想来也甚觉惘然。玉堂,幸好有你听我啰嗦,这些话我真不知向谁去说。你……”凝目望着白玉堂许久,缓声道,“但愿你我莫要有这一天,否则我到时恐怕不止踩下瓦片了……”腾地收住话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终是出不了口。半晌苦笑着道,“我也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总觉得……昨夜瞧你被围住,我心里……倒像是……唉,算了,这莫名之事我尚未想清,何必再来烦你。夜深了,快去睡罢,明日又要忙了。”起身离去,又停步叮嘱道,“你流了这许多血,明日出门披上那件银貂斗篷,别再受了风寒。”说罢迈步走开,转眼去得远了。

      留下白玉堂一人对着冷冷清清的院子发呆,半晌挪不动步子。展昭那几句卡了一半的话不断在他脑中翻滚,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白玉堂喃喃念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弃他的,偏要搅得五爷跟着‘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自己便舒坦了?混账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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