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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毛锦鼠归开封 展昭徒然 ...

  •   展昭徒然见白玉堂立于眼前,惊喜莫名,道:“你怎么来了?可吃过早饭了么?”

      白玉堂心中一暖,应道:“还没。”

      展昭笑道:“快进来罢,我吩咐厨子给你弄吃的。”

      白玉堂翻身下马,道:“我哥哥们还被关在牢中么?”

      展昭道:“鲍家兄弟到开封投案,言明与卢大侠他们无关,日前包大人已将你四位哥哥放了。他们回京中宅子住,你要放心不下,我先送你去瞧瞧。”

      白玉堂听得卢方四人已出了大牢,总算放心不少,嘴上便道:“怎么,猫大人啬惜开封府的银子,要赶我去大哥处吃饭么?”

      展昭微笑道:“岂敢,白兄请。”带着白玉堂来到饭厅,吩咐仆役再做些吃食上来。仆役也认得白玉堂,唯恐伺候不周这耗子又要放火,忙不迭地跑去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上馒头花卷清粥小菜。展昭道,“白兄慢用,展某巡街去了。”

      白玉堂筷子一顿,道:“我有要事禀报包大人,你不听,我可不会再说第二遍。”

      展昭想你不说大人也会说,虽如此,还是教人告知四大校尉自行去巡街,自己坐在一边等着那耗子将馒头花卷撕成小块,一一夹酱菜吃了,用勺舀着清粥喝完,最后慢条斯理擦擦嘴,方才起身道:“走罢。”

      两人来到包拯书房,包拯正与公孙策查看案卷,见到白玉堂也甚是惊讶。包拯笑问:“白少侠担心本府眼不清目不明,枉判了贵岛岛民么?”

      白玉堂躬身行礼:“在下不敢,前来开封是有要事禀告。”将三名杀手上陷空岛被擒一事详尽告知,末了道,“我大嫂说那襄阳王既敢拉陷空岛下水,我等也绝不惧怕他。兹事体大,故命我赶来开封见包大人。”

      这番话说得房中三人尽皆惊异,公孙策道:“襄阳王赵爵乃皇上叔叔,年岁比八贤王还大,他这把年纪便是坐上皇位又能得意多久?”

      白玉堂听他之言似是大有怀疑,展昭却道:“先生所虑甚是,但展某相信白兄所言句句是真。那襄阳王为何要反,也只得问他自己了。”

      包拯道:“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从来乱臣贼子无不以为得天之助,‘乐天知命’四字是听不进耳的。”

      公孙策敛礼道:“学生并非怀疑白少侠所言有虚,只是实在想不明白,谋朝篡位何等艰辛,之后安定民心又何等艰难。那襄阳王膝下仅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他百年之后这江山多半还要回到原主手中,又何必背个千古骂名。”

      包拯摆摆手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襄阳王既有了篡位之心,你我也无需多加猜测其心何来。照白少侠所言,丁姑娘是因为误闯襄阳王与人谋划之处才被追杀。本府也听展护卫说那王钦横生事端要上岛搜丁姑娘,则这王钦定知来龙去脉。”

      公孙策道:“王钦官位仅有五品,做条走狗尚可,交办大事却未必。大人,眼下唯有着松江府速速将沉没官船打捞上来,查明沉船缘由,再教那王钦伏法认罪。”

      却原来展昭带了鲍家兄弟进京,路上叮嘱再三。那兄弟二人上得堂来一口咬定是官船撞翻他俩的渔船,致使二人落水逃生。至于那官船是怎么沉的,他俩一概不知。

      太师庞吉领了旨前来监审,忍不住出言恐吓,谁知鲍家兄弟早得展昭吩咐,半点不怕他。鲍老大还道,官船大过渔船两倍,若被小小渔船一碰就碎,准是建造之初就有了毛病,大人将它捞上来一看便知。

      气得庞太师七窍生烟,又苦无充足理由,只得眼睁睁看着包拯以“疑犯自行投案,可见陷空岛无包庇之罪”为由,当堂释放卢方韩彰徐庆蒋平,再将鲍家兄弟押下听候处置。

      展昭将这段细细讲与白玉堂听,白玉堂听完后忽问:“庞太师可会与襄阳王和王钦沆瀣一气?”

      展昭道:“我瞧不会。庞太师并未反对大人打捞沉船,临走时还威胁‘若船打捞上来有半点被撞痕迹,本太师看那两刁民如何抵赖’。他便是瞧不得开封府得人之助,谁要助大人他就与谁过不去。”

      包拯捻须微笑道:“无妨,圣上明见万里,庞太师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尽在吾皇掌握之中。就拿此番来说,王钦既已调兵围陷空岛,朝廷早晚要找陷空岛主问个明白,这捉人的差事谁去都一样,给了庞太师又何妨?捉人的是他,审人的却还是本府。想来皇上早有主意,倒让八贤王白白欠他个人情。”

      几人都笑了出来,公孙策叹道:“帝王心术,非我等可及也。但庞太师至今仍安然立于朝堂,足见圣明君王亦是凡人,脱不了一个‘情’字。”

      包拯不动声色朝展昭白玉堂看了眼,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极是啊。”

      稍后白玉堂告辞离去,展昭送他出门。白玉堂走出几步,道:“我要去大哥处,你呢?”展昭心念一动,道,“几日未见了,我也去瞧瞧卢大侠他们,回来正好接着巡街。”

      两人出了开封府,朝四鼠落脚处而去。其时近正午,日头渐渐高挂,展白二人缓步走在汴梁大街上,偶尔短短说上两句,心境俱是出奇的安宁。

      到了四鼠住处敲门去见,卢方四人见了白玉堂自是大喜过望,连韩彰那张万年铁板脸也笑得人暖暖的。徐庆将白玉堂狠狠抱过后,又拍拍展昭肩膀,大声道:“五弟,这猫很好,从不抓老鼠。你给三哥个面子,回岛后就去把通天窟中的玩意儿拆了罢。”

      展昭极力忍住笑,白玉堂面无表情地道:“已经拆了。”

      徐庆笑呵呵地点头:“拆了好,拆了好。”

      卢方对展昭拱手道:“此番陷空岛劫难全仗展大人斡旋,日后开封府若有差遣,我兄弟必全力以赴。”

      展昭急忙还礼:“都是江湖同道,卢大侠何须如此。不过展某有一事相询,皇宫中首领太监王福顺,可曾与五位相识?”

      卢方一愣,韩彰蒋平面面相觑,均不知展昭此话从何说起。徐庆嚷嚷道:“我兄弟又不想净他娘的身,去与他相熟做什么?”

      展昭道:“庞太师率兵去围五位的当夜展某正在宫中当值,有人飞石投书叫展某来救五位。”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卢方,道,“可惜到得仍是太晚,害得四位惹了场牢狱之灾,展某实在汗颜。”

      卢方笑道:“这原是贼人作怪,与展大人又有何干?”仔细辨认纸条上字迹,终是摇了摇头,“这人字迹卢某从未见过。”

      展昭道:“这字迹粗糙得很,写字之人必是不欲被人认出而故意为之。当夜王福顺先见到我,过不多时这纸条便出现,接着王福顺又作保放我出宫,展某便怀疑是他投书。包大人教我来问卢大侠一声,可是曾经有恩于这王福顺?”

      卢方只是摇头:“从不曾见过。”

      蒋平插嘴道:“这王福顺只是个奴才罢了,奴才当的是主子的差,莫非他奉谁之命而来?”

      展昭道:“包大人也想到此节,但王福顺是宫内总领太监,能使唤他的只有皇室中人,似乎说不过去。”

      徐庆想了想,忽然哈哈两声大笑,手指白玉堂道:“五弟,该不会是你上回进皇宫露了形迹,被哪位公主殿下看上了罢?要不然就是哪个失宠的妃子,见了你便丢了魂……”

      展昭心知他胡说八道,还是瞧了白玉堂一眼。白玉堂大怒,眉毛登时竖了起来:“三哥胡说什么!”

      徐庆冷不防被他一喝,奇道:“我说笑罢了,你什么时候经不起玩笑了?”

      展昭打圆场道:“徐三爷休得取笑了,无论王福顺是否被人支使,总不曾有恶意。展某也只是来与诸位说一声,若记起什么蛛丝马迹还请告知展某。白兄既已回来,展某还得去巡街,就此告辞了。”向五人团团一揖,转身出门而去。

      他刚踏出大门,白玉堂匆匆对卢方道:“我送送他。”紧跟着追了出去。卢韩徐蒋四人面面相觑,展昭不是送五弟回来的么?

      展昭已走到街上,却听白玉堂在身后叫他,回首笑道:“白兄旅途劳顿,快些歇息去罢。”

      白玉堂恍若未闻,道:“哥哥们被擒那夜我问你,进开封府时大声叫五爷名讳作甚,你没说。现下说罢,是怕五爷被捉去了么?”

      展昭笑容一僵,白玉堂只静静瞧着他,并不咄咄逼人,却教他一步也躲闪不得,好半天展昭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是。”心下只盼这耗子别再问下去,否则自己怕是要落荒而逃。

      却见白玉堂只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展昭暗叫好险,正要趁机离去,白玉堂又道:“你去巡街,好玩么?五爷闷得慌,正想找乐子。”

      展昭顿了顿,道:“大多数时候无聊之极,但偶尔也有有趣之处,端的看人怎么去想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实是因他自己都不知愿不愿白玉堂与他同去。白玉堂却道:“好罢,爷便去看看这差事到底是个什么趣味。”说着抬腿便走,展昭只得跟上。说也奇怪,一路走来,平常看了几千几万遍的砖瓦青砖今日仿佛镀了金似的,分外耀眼。展昭心中莫名的喜乐,竟连路过庞太师府前时也忘了加快脚步,只随那耗子悠悠然踱了过去。

      一趟街巡下来,最后回到开封府,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展昭笑道:“白兄是没用过晚饭的,可要进来用些再走?”白玉堂却怕被人瞧见,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怎生又回到此处,道,“五爷怕吃穷了你这清水衙门,免了!”掉头正要离去,忽见一顶官轿行来在府门前落轿,轿帘掀起包拯走了出来,正好与白玉堂打个照面。

      白玉堂顿觉脸上挂不住,包拯一怔之下亦是大笑:“白少侠回来得正巧,随本府进来罢。”当先走进府去,路过展昭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展昭只得顺势一礼装作未曾看见。包拯进了书房,对公孙策道,“请公孙先生给白少侠收拾间房子,从今往后,白少侠便要常住开封了。”

      展昭刷地扭头看白玉堂。白玉堂闻言心下突突直跳,竟有些不知所措。公孙策心思电转,已知端的,道:“大人奉旨进宫向圣上回禀运粮船沉没之事,少不得说到陷空岛。圣上可是因此重提让白少侠入仕之议了么?”

      包拯笑道:“先生料事如神,本府禀明原委,圣上便说,‘五鼠虽无不臣之心,但那陷空岛聚养兵丁乃是事实。太师说他们拥兵自重,倒未必全无道理。’本府自然要为五位辩解,圣上又道,‘民间擅养兵丁,此风决不可长,定要做个处置。这样罢,包卿曾保举那锦毛鼠入朝为官,朕便着白玉堂领四品带刀护卫之衔,归开封府辖制。他吃了朝廷的俸禄,那四位结义兄长想来不会给自己兄弟找麻烦罢?’。白少侠,这回可不是本府提的由头,要怪就怪庞太师多管闲事。”

      白玉堂已定下神来,浅浅一笑:“按包大人说法,皇帝要用我牵制哥哥们喽?”

      包拯听此言不善,正容道:“我朝民间自有大内密探,皇上岂不知许多豪绅都养有不少护院兵丁?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一则堵了庞太师之流的嘴,二来更是爱惜白少侠之才,这三来么,松江府占据进京要道,江南赋税粮米容不得半点闪失。单靠官府未必能全功,皇上也是希望借陷空岛威名,保住一方安宁太平。此举绝非要挟之意,还请白少侠三思,本府是早就盼望白少侠能助开封一臂之力了。”

      白玉堂淡淡道:“开封府不是有展大人在么?”

      包拯见他虽不点头,却也不回绝,便知他对上次展昭之言耿耿于怀,否则早一口顶了回来。遂对展昭道:“展护卫,此番解陷空岛之围,本府看你与白少侠颇有灵犀之通,难道你至今仍固执己见么?”

      他如此问法,展昭怎能再说不字?况且他心中已有变化。见白玉堂神色漠然,展昭知若自己说了一句不该的,白玉堂必会再次拂袖而去,那可再不会回来了。当下朗声道:“属下视白玉堂为生平唯一知己,白兄愿为闲云野鹤,属下当祝其遨游天下,潇洒四方。但白兄若愿雄鹰落地,化为金銮殿前一栋梁,”转身对白玉堂伸出右手道,“展昭自当拱手相迎,相互扶将。”

      他字字铿锵,毫无半点做作。白玉堂只觉得今生从未如此快活,也伸出右手朝展昭手上大力一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啪地一声双掌合拢。

      至此包拯总算舒了口气,想起仁宗之金口玉言,不由再叹吾皇圣明远胜尧舜禹汤:“展护卫曾说白玉堂任侠之风难立朝堂,朕瞧他对付那锦毛鼠倒是颇有一套。想来南侠也曾为任侠,锦鼠若要捣蛋,御猫总能指点一二、治治他罢?”

      当夜圣旨下到开封府,白玉堂领了旨接了官袍顶戴,开封府上下均欣喜不已。传旨官一走,四大校尉便起哄要他换上瞧瞧。白玉堂见展昭在旁含笑看着,饶是他向来无所顾忌,此刻也不免有丝不好意思,遂抓了衣袍钻到里间。待再出来时,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白玉堂本就生得肤色如雪,穿白衣时极为潇洒,换上这红袍乌冠更显得唇红齿白。赵虎指着他哈哈大笑:“呔!好个风流俊俏的白官人哪……喂喂自家兄弟说句笑话,别跟娘们儿似的经不起逗么……啊!展大人救我!”

      公孙策早给白玉堂备下卧房,白玉堂便要回卢方住处取些日常用物。展昭与他一同前去,卢方等人正疑惑五弟怎的一去不回,蓦地看到展白二人联袂而来,白玉堂竟也穿上官服。再听得展昭告知白玉堂已领了四品带刀护卫之衔,卢方当即双眼一翻跌进太师椅中,直叫“苦也,卢某自此之后无有安心日子过喽!”

      蒋平边给卢方顺气边埋怨:“五弟你在陷空岛胡闹也就罢了,要在朝上出了岔子可不就要了哥哥们的命么?”

      韩彰朝展昭连连抱拳:“今后还请展大人多多担待,该训的就训,莫要客气,等他闯下祸来就晚了。”

      徐庆新奇地围着白玉堂和展昭转圈,啧啧有声:“这袍子五弟穿着挺俊啊,就是这脸忒白,身段也嫌瘦,倒还是展猫瞧着更爷们儿些。”

      东一言西一语,没句是白玉堂爱听的,当下气得掉头就走。徐庆叫他,白玉堂头也不回地吼:“五爷住开封去了,受不起四位爷操心!”

      第二日白玉堂便随展昭一同送包拯上朝下朝,巡遍汴梁大街小巷,宫中当值表也将他名字记上。大事小事琐琐碎碎,看得白玉堂眉头直皱。展昭怕他不耐烦,便尽力将事务揽到自己身上,只剩那实在无法替代的才交给他,谁料竟惹得白玉堂当众训斥他瞧不起人。展昭一片好心换了驴肝肺,无端端惹了顿教训,也是气得掉头就走。无奈那耗子前一刻拍掌大笑“御猫炸毛也!”,下一刻却又来撩拨他“请五爷喝酒去。不去?我便告诉兄弟们,你闯到山寨中装疯卖傻要当人家便宜小舅子……”弄得展昭无言以对,只能随了他的意作罢。

      短短数日过去,这一日包拯下朝回来便将展白二人叫到书房,吩咐道:“将那鲍家兄弟放出大牢,此案可以结了。”

      两人先是一喜,接着却是一惊,展昭道:“松江府打捞运粮船尚无消息传来,大人为何就要结案?”

      包拯道:“非是本府要结案,今日早朝皇上以监督不力的罪名将王钦贬往边境军中效力,散朝后对本府说,此案幸好并无一人伤亡,就此了结,给襄阳王一个面子罢。”

      白玉堂觉得奇怪,道:“大人可是对皇帝说了襄阳王追杀丁丫头之事?既然如此,皇帝为何还要放过王钦?”

      包拯道:“本府没有确凿证据,原本是不想说的。但目前边关战局扑朔迷离,后方不容有失,想来想去,还是向皇上密奏了此事。皇上未置一词,只说不日即是太后寿诞,要请襄阳王进京贺寿吃杯家酒。此时若办了王钦扯上襄阳王,他皇叔生气,恐怕就不来了。”

      白玉堂听得“边关”二字,问道:“边关战局为何扑朔迷离?那天门阵不是解决了么?”

      包拯道:“前些日子王丞相出使辽国,将杨延辉夺回的天门阵第二层攻击阵势破阵图交还萧太后。辽国当即停止向边境增兵,但原来聚集的十多万之众并未撤回。目前两军正对面相望,虎视眈眈,实难说辽军已去了灭我国土之心。”

      此事当真大出人意料,白玉堂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难道四将军这许多年的功夫全然白费,竟是白白送命不成?”

      包拯摆手道:“白费是不会的,至少本该燃起的战火已因他而暂缓。这以后如何,”停下话头思索再三,终是长叹一声,“实在难言啊!”

      房内一阵沉默,展昭过了良久才道:“所以大人才以无据之言进谏圣上。不错,此时朝内绝不能乱,须将襄阳王狼子野心泯灭于萌芽之中。”

      包拯道:“本府瞧圣上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以太后寿诞为名邀襄阳王进京。他若是来,则这谋逆大事还未策划周全,圣上自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早早灭了念头。可他若不来,那么圣上必先动手除去这肘腋之患,世人也不能说圣上残害老臣,不顾骨肉亲情。”

      展昭道:“所以王钦必须放,此案必须糊涂了结,不能给襄阳王任何借口不上京城。”

      包拯道:“还有一层,即便王钦供出襄阳王,也多半没有物证人证。襄阳王叫起撞天屈来,谁也驳不了,反倒授他以‘清君侧’的由头起兵造反。总之,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你我静待襄阳王下一步动作罢。”

      当下两人出了包拯书房,白玉堂默默在院子里坐了半天,道:“我要去天波府瞧瞧佘老太君,你去么?”

      展昭温言道:“你是在想四将军之事?”

      白玉堂点头:“可叹杨延辉坟头尚自碧草青青,辽宋间却又再起风云。舍得声名家园,拼却埋骨荒野,辞别高堂老母,负了如花美眷,到头来只换得三两日兵戈暂息,值得么?”

      展昭叹道:“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值与不值,原不能轻易评说。你我到了天波府还是不要提及此事,就说问问宗保如何罢。”

      稍后到了天波府,杨家上下自是欢迎。佘老太君定要留二人一起用饭,杨延昭也笑道:“正好得了坛极品玉楼春,不比白老弟去皇宫取的那坛差。”

      白玉堂首次到天波府时炫耀此事,却料不到杨延昭还记得清楚。这会儿展昭正坐于身旁,白玉堂只盼他没听见,偏杨延昭还要啰嗦:“白老弟说那坛喂了水里鱼虾,甚是可惜,这坛就得多喝几杯。展老弟,入皇宫盗御酒的风雅事,你不曾做过罢?”

      纵然展昭先前懵懵,这下也绝无想不起之理。随即哈哈一笑,赞同道:“风雅,风雅得很。”举杯朝杨延昭一敬,压低声音对白玉堂道,“那夜你挑起许多物事扔我,怎的不把三宝先扔过来?何必浪费御酒?”一言未毕便觉右足大痛,已被人狠狠踩上几脚。

      不多时酒已过三巡,展昭问起杨宗保,杨延昭说他正在林一飞的帐下,前些日子传来家书还问起展白二人,不知五鼠的案子怎样了。白玉堂便将渔船撞官船之事告知,佘太君摇头道:“那襄阳王赵爵自来不是善良之辈,当年皇上登基大典就抱病不去。说他要造反,老身没半点不信。”

      杨延昭沉吟道:“他是先皇幼弟,圣上自不好轻易降罪。这些年他待在襄阳割据一方,也不知他联络了哪些官员共同举事。母亲,我记得他早年曾出使辽国,你说他会不会……”

      佘太君道:“会与不会,都要有真凭实据才能作数。现下休要妄言,过了太后寿诞再看罢。”

      这一宴众人谈兴甚高,直至深夜,展白二人方才告辞而去。杨延昭送他俩出府,道:“白老弟既已在开封供职,便时常与展老弟一同前来喝上几杯。有什么好酒,在下定等两位一起痛饮。”

      白玉堂笑道:“好,我记下了。六公子当真悠闲自在,但愿边关战事永不再起,宗保也好早些回家来。”

      杨延昭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宗保既然从了军,这一辈子就当枕戈待旦。别说是他,倘若兵戈再起,我杨延昭第一个上阵抗敌去。哼哼,纵观我朝历次战事,哪一仗少得了我杨家父子兵?”

      白玉堂豪情顿生,笑道:“六将军好气魄!若此言成真,白玉堂定会去拜在将军帐下,随杨家帅旗共抗敌军。”

      杨延昭亦是大笑:“一言为定!”转身向展昭道,“展老弟,我可又得个强助了。到时御猫锦鼠都归了我杨家军,包大人那张脸怕是要更黑了罢。”

      展昭一笑,并不言语。白玉堂奇道:“六将军此言何意?”

      杨延昭道:“展老弟早就说过,若我率兵出征,他定向皇上讨旨助我一臂之力。现在加上白老弟……唉,包大人,我杨延昭实在抱歉得很哪。”说着唉声叹气连连摇头,一脸痛心疾首。

      白玉堂心道这杨六郎真叫外忠内奸,却听展昭微笑道:“为国尽忠,我辈自是在所不辞。然而非是展某怕死,我只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接下来时日过得飞快,转眼将到太后寿诞之期。这日收到消息,那襄阳王赵爵领旨赴太后寿宴,已然抵达京师。众人都松了口气,包拯道,看来他万事未曾俱备,不敢公然违抗圣旨。也好,至少给了我等时间揭穿他。

      襄阳王抵京的当天夜间,天子仁宗设宴为他接风。其间叔侄二人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当夜正轮到白玉堂入宫当值,只瞧见一银发银须的老人酉时进宫,子时方才出来。进去时气定神闲,出来时眉头紧锁不放。白玉堂暗将他形容记于心中,交班后回府画了幅白描人像,用飞鸽传去陷空岛教丁月华辨认。没几日飞鸽传回,丁月华在人像上大大写了三个字:“就是他!”还在边上添了把宝剑,正是白玉堂的佩剑画影,剑锋直指画中人心口方向。

      展昭见了便笑:“丁姑娘是要白兄替她报仇罢?这倒不难,等到襄阳王伏法,展某替白兄去求皇上,亲自处决了这襄阳王替丁姑娘出气。”

      白玉堂瞥了他一眼,收起画卷,道:“你我品级一样,你能面君我也能,要你这人情作甚?”

      展昭一愣,想起鲍家兄弟说“等丁三小姐再长大些,就去茉花村给五爷提亲”,登觉自讨没趣。心下索然,拱手笑道:“展某失言,得罪。”便走开去了。

      白玉堂暗自后悔,好端端的何必让他碰一鼻子灰?悔虽悔了,却不愿先服软。但见展昭之后便装作无事一般,又好生不忍,心想:“相识至今,但凡起了冲突,总是他先来与我低头。我白玉堂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像忸怩女子,专等人来哄不成?”心意已定,当夜抱了两坛子好酒去敲展昭的门,“贼猫,今日无端顶撞于你确是五爷的不该,特来请你喝酒。”说着一跃跳上屋顶坐下,朝展昭一招手,“上来罢。”

      展昭大出意料之外,他这一下午闷闷不乐,皆拜白玉堂所赐。窝囊气未消,他本待掉头进屋,无奈双脚脚不听使唤站定了不动。僵持许久,瞧那耗子兀自频频招手,展昭终是心软了。暗叹口气,跃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然而想到这耗子冷言冷语,这口闷气却始终难消,想要端端架子,一开口却是道:“为何坐我的屋顶?”

      白玉堂答得极其自然:“五爷乐意。”

      展昭摇摇头,打开坛酒喝了一口。白玉堂道:“这坛女儿红已有十八年功力,味道如何?”

      不知怎的,今日“女儿”二字听在展昭耳中分外刺耳,却又不好名言。只得强压下胸中烦闷,一仰头灌下小半坛,道:“展某最爱竹叶青,这女儿红虽好,我却是......”

      白玉堂眼一瞪打断他:“少蹬鼻子上脸!我请你喝酒,便是毒酒也给爷痛快地灌了下去!”

      展昭笑笑:“此话当真么?”

      白玉堂被他噎住话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冷哼一声作罢。展昭也不再追问,只一口口灌酒。两人默默无语对饮,白玉堂斜眼打探展昭,只见那猫面无表情,双眼直愣愣地不知看向何方。白玉堂欲待说话,却又不知说甚么好。再喝得一会儿,眼见酒坛已然见底,展昭忽然道:“白兄为何老爱在夜间爬上屋顶?”

      白玉堂嘲笑道:“你这呆猫哪里懂得其中的乐趣,岂不闻‘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你瞧天上圆月高挂,坐在院中总有坐井观天之困,这屋顶岂非是个绝好去处?”

      展昭赞同地点头,道:“有理,原来李白这首《月下独酌》是在屋顶上写得的。但白兄风流天下,难道也会‘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么?”

      白玉堂又是一愣,展昭这话倒提醒了他,坐在酒楼里与人饮酒是常事,可上屋顶与人共饮却是首次。愣神之间又听展昭吟道:“‘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只可惜展昭不是白兄的红颜知己,无法与兄行乐,见谅,见谅。”

      白玉堂腾地红了脸,怒道:“胡说八道什么!”

      展昭朝他举举酒坛,歉然道:“黄汤灌多了,抱歉,抱歉。”说着一仰脖子将剩余酒水尽数灌下,猛地站起长吟道,“‘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好极,好极!……展某失仪,多谢白兄美酒,告辞!”纵身跃下地面,径自进房去了。

      留下白玉堂一人在屋顶呆呆坐着,听得展昭房门砰地关上,方才醒神。仔细回味展昭言行,白玉堂忽地醒悟:“这贼猫,竟敢调戏五爷!”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蒸上脸,不用照镜子,也知自己已是面红耳赤,赛过龙凤花烛。想赶紧回房,哪知刚刚跳下屋顶,展昭房门刷地又开了,只见那贼猫迷瞪着眼,一本正经地问:“展某忘问了,白兄爱爬屋顶便爬,可为何老要爬我的屋顶?”

      这下白玉堂更加恼羞成怒,可没等他开口,展昭已自以为然地点头道:“‘五爷乐意!’嗯,不错,不错。”

      白玉堂大怒,一拳打了上去,正中他腹部:“给爷把黄汤吐出来!”

      展昭痛得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勉强扶着门框站直身体,朝白玉堂苦笑道:“莫恼莫恼……下回还是买竹叶青罢……那酒我是醉不了的……”说着双眼一闭,人直直向前倒去。

      白玉堂本能地双手一接,那猫正好倒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头,顷刻间已是鼾声如雷。白玉堂登时心怦怦直跳,双手僵直地扶住展昭腰身让其不致跌倒。过了好半天才试探地唤道:“贼猫?贼猫?喵呜……”却换得那猫不耐烦地甩甩脑袋,使劲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接着呼呼大睡。

      白玉堂无法,只得扶着他进房,走着走着忽然想:“我为何要如此小心?”脾气上来一甩胳膊将展昭扔到床上。只听得“咚”一声响,展昭随即闷哼,却是脑袋重重砸在床沿。白玉堂吓了一跳,赶紧往他脑后一摸,果然起了个包。然而展昭仍旧未醒,只嘴不出声地嘟哝。白玉堂凝神辨认,蓦然间天旋地转,满心似苦似甜滋味难辨。就这么怔怔地站在他床前盯着他瞧,直到东方破晓雄鸡叫,方才如梦初醒冲出门去。回到自己房中往床上一躺,恨恨地想:“下回谁敢再叫我去与人道歉,杀!”

      这头他悔不当初,那厢展昭醒了后却是半点不记得,只疑惑脑后怎的就起了个包?总算他还想起自己喝醉了酒,便去找白玉堂致歉。谁知那耗子只板着脸不理人,再说时竟要拔剑打架,弄得展昭甚是疑惑:“我自来酒品不错,醉了也仅是睡觉而已,他为何这般模样?若我酒后得罪了他,他早该找我算账,怎的还会脸红了?罢了罢了,我还是莫要去惹他,等他气消罢。”

      却不知白玉堂正气得发疯,贼猫昨儿个拿五爷戏耍,醒来竟然全忘了,岂!有!此!理!

      白玉堂脾气一来便不可收拾,接连数日愈发糟糕,展昭越是处处相让,他越是横眉冷对。几次三番展昭也恼了,索性也来个视若不见。两人虽仍同进同出办案巡街,进了府门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眼皮也不向对方瞧一眼。四大校尉觉得奇怪,白玉堂是不敢问的,赵虎去问展昭却得了声喝“是否太闲了?写五百个大字去!”吓得赵虎抱头鼠窜,跑回来对王朝等抱怨:“要我写五百个大字还不如要我的命!千万莫去惹这二位,展大人发作起来比那白老五更糟!”

      就这么到了太后寿诞日,宫中皇亲国戚高官重臣云集,戒备格外森严,展昭与白玉堂也被召进宫守卫。两人仍是冷口冷面,谁也不与谁说话。包拯也不去劝,只在下轿入宫时调侃:“今日宫中定然安宁,单凭两位这副神色,便是九殿阎罗也要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而屈人之兵,两位真乃国之栋梁也。”说完径自去与王丞相八贤王等说谈去了。

      展昭与白玉堂互看一眼,各自心中其实早已缓了。展昭想,这耗子就是这副脾气,我何必与他较真?白玉堂想,醉酒忘事也是常理,我干么与只醉猫一般见识。但脸面却不是那么好抹下的,挣扎再三无效,不约而同地想,等当完这班值,我再与他分说罢。

      宫中庆典向来大同小异,等皇上太后落座后,诸臣恭请圣安,一一送上贺寿寿礼。随后太后赏赐,御宴摆开,席间舞起歌飞,君臣同饮共赏。展昭与白玉堂被列在殿外玉阶下守卫,但见殿中歌如花解语,舞似凌波步,好一派君悦臣欢的太平盛世。

      展昭隔得远远的凝望席间情形,仁宗与太后坐在首位,左右各坐了八贤王与襄阳王,包拯王丞相庞太师等重臣依次列席。那襄阳王赵爵须发尽白,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怡然自得地欣赏乐坊歌舞,手指轻轻打着拍子,间或与仁宗和太后说几句话,颇为悠闲自在。

      展昭暗想,瞧襄阳王这副模样,十足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谁知竟有此狼子野心?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正想着,太后站起身道:“皇儿,你与众卿家接着饮酒,哀家累了,先回宫去。”仁宗与众臣连忙站起相送,太后笑道,“罢了罢了,莫要叫我这老婆子扫了你们的兴,都坐下罢。”说着便由宫女太监伺候着出殿离去。

      众人等太后身影不见了方才重新坐下,仁宗对襄阳王道:“皇叔可也累了?朕教人给皇叔换软椅坐罢。”

      襄阳王忙道:“不妨事,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多亏了襄阳山清水秀,老臣才得颐养天年。”

      一个“年”字刚刚出口,猛听一声巨响,大殿顶上徒然裂开了个窟窿,跃下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殿外八名守卫听到声音刚及转身,便被人一刀割喉,连喊叫都未发出便命丧黄泉了。

      大殿中顿时惊叫一片,歌姬舞姬四散奔逃,被刺客手起刀落一手一个,转眼尽皆香消玉殒。鲜血直飚洒得满地都是,顷刻间,这金堂玉马的帝王家便成了血腥阴森的阎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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