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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且拨云雾探真心 丁月华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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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月华拿了药箱来,闵秀秀飞快地给展昭撒药、止血、包扎。白玉堂默不作声瞧着,待闵秀秀收拾停当,才淡淡地道:“死得了么?死不了便说说如何去与那王钦交涉。”
闵秀秀嗔怪地道:“五弟怎么说话来?”
展昭笑道:“一点小伤,不碍的。”
白玉堂瞥了眼他肩头白布,道:“你自己也说了,王钦要找的是丁丫头。那么即便我们将鲍家兄弟交了出去,他多半也不会认账。”
展昭道:“白兄所虑甚是,如若就这般把人交出,王钦必说不是这二人,继而坚持要搜陷空岛,须想个法子让他自己认账。”
白玉堂原地踱了几步,道:“你要去见他么?”
展昭道:“自然要去。”
白玉堂道:“我随你去,你在明,我在暗,你去诱他说出撞船渔民的形貌。若他说出的正是鲍家兄弟的模样便罢,若他随口胡编,我便将两人改扮一番。总是要与他自己说的一般无二,教他再找不得借口。”
展昭笑道:“此计甚妙!卢夫人,请先让我见见这鲍家兄弟,也好顺势引那王钦的话头。”
闵秀秀遂差人去叫,不一会儿那鲍家兄弟上得堂来,神色间颇为紧张。白玉堂指着展昭对两人道:“这位是开封府的展大人,特为你兄弟的案子前来,一会儿你俩且随他回开封府去。不用紧张,这官猫不是助纣为虐之辈,我也不会将陷空岛的人交给奸佞之徒。”
鲍家兄弟朝展昭看了眼,神色更忧。白玉堂皱眉道:“怎么,莫非信不过五爷我?”
鲍老大扑通跪下,对白玉堂连连叩首:“都是小的连累了陷空岛,五爷就将我二人交给王钦罢,不必忍气吞声向这御猫低头。”
这话说得厅上人人都一愣,白玉堂更摸不着头脑,却见鲍老二跟着跪下,磕头道:“小的虽然没念过书,也听过那个啥,主人挨耳刮子,下人该挨刀子……小的拼了小命不要,也不能让五爷挨这御猫的耳刮子……”
白玉堂莫名其妙,丁月华扑哧一笑,更正道:“小五哥,他想说‘主辱臣死’。”
白玉堂方始明白,喝道,“谁说五爷挨他耳刮子了!”
鲍老大道:“您老定是为了救小的们,才委曲求全去求这展昭,不然您哪能说他好话?上回还说要把他关在通天窟里,吩咐准备猫鱼去喂他,小的就干脆养了两缸子在通天窟里,鲜蹦乱跳的可活分了。小的抓了只猫来试,嘿!那猫围着缸转得跟陀螺似的,喵喵叫得那个急啊,小的当时就说五爷见了一定解恨……”
他自顾说得痛快,却没注意到白玉堂脸色涨得通红。边上丁月华早已笑得滚到闵秀秀怀中,闵秀秀无奈地道:“行了别说了,展大人,请多多见谅。”
展昭笑笑,对鲍家兄弟道:“二位不必担心,你家白五爷何等人物,展某是断断不敢得罪的。”指指左肩伤处,“展某只有受他教训的份,哪里敢给他委屈?这次上岛亦是被他押着来的,若不能还二位一个公道,展某必会成了古往今来头一只葬身耗子爪下的猫。”
鲍家兄弟将信将疑,转头去看白玉堂。白玉堂僵着脸喝道:“看我做什么?看他!贼猫你瞧清楚他二人相貌,误了事,五爷饶不了你!”
鲍家兄弟一听登时放心,齐齐看向展昭。展昭忍住笑,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将二人相貌牢记心中。道:“此事涉及官府,不见官是不成的。二位且放心随我去开封府,信不过展某,总该信得过包青天罢?”
鲍家兄弟唯唯诺诺应了,闵秀秀一挥手教二人退下,展昭对闵秀秀道:“这二人倒是伶牙俐齿,要教他俩些手脚,却也方便。”
闵秀秀道:“一切就交给展大人安排,你与五弟这就去见王钦么?”
展昭望望天色,道:“已快天黑了,再不去只怕他要下令放火烧岛。白兄,你随在我后头,伺机潜到他座船上听我与他说话。”
丁月华道:“展大人和小五哥还是从暗道下去罢,免得狗官看到你从岛上下来,给你栽个通匪的罪名。”
展昭拱手道:“多谢丁姑娘提醒,卢夫人,展某暂且告辞。”对白玉堂伸手一引,“白兄先请。”
白玉堂朝闵秀秀一礼,也不说话,当先走进门板后暗道。展昭跟在后面,两人在黑暗中原路返回。路过通天窟时,展昭记起丁月华与那鲍老大的话,四下一看,果见处处留有匆忙清扫痕迹。抬头见白玉堂在前方冷冷地瞧着他,眉目间似是有些懊恼。展昭心中好笑,便故意做出副郁郁不乐之色,紧蹙着眉头跟在他身后两丈之处,再不近一步。
白玉堂却也不去催他,径自在前方引路。两人默默在暗道中穿行,均觉去路比来时长得多。七弯八绕了不知多久,白玉堂停下脚步,伸手在某处一拧,头顶“轰”地一声露出个洞,一束月光从洞口投下来,正落在他身上。白玉堂抬头望着洞口道:“你先上去,我跟在你后头。”
展昭依言上前正待纵身跃起,白玉堂忽道:“你伤口还疼么?”
展昭回头去看,白玉堂仍是牢牢盯着洞口,半眼也没向他瞧。展昭心想,你的剑有多利你自己不知?疼不疼的,还用问么?
换了别人,展昭必说声“无妨”,可眼前站的是白玉堂,他这两字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干脆展开轻功腾空而起,几个纵跃便跳出洞口去。
地洞外便是芦花荡,此时天色已黑,一轮圆月高挂在天际,四周繁星闪烁不已,月色星光在天地间交相辉映,更衬得无边无际的芦花荡美轮美奂。展昭暗赞此处果然人间仙境,若我也有家园如此,谁要毁去,我必与之拼命。耳听得微风飒然,知是白玉堂追了上来,转身正色道:“白兄,今夜之事若是顺利便罢。若那王钦冥顽不灵,展某便是落个要挟朝廷命官的罪名,也决不会让他放火。”
白玉堂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上白衫几欲与芦花化为一色,双目直直盯着他,缓缓问:“你伤口好些了么?”
展昭心湖顿如蜻蜓过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微笑道:“卢夫人妙手,已经好多了。”
白玉堂也逐渐露出一丝笑容,展昭见他终于开了笑颜,正自欣喜,谁知那耗子忽地脸一板,斥道:“好了还愣着作甚?等五爷打赏不成?快走!”朝远处官船聚拢处一指,“你去见王钦,我在船顶听着。你要纵了那狗官,五爷连你一并砍了!”
他翻脸快过翻书,展昭不禁气得咬牙,再不与他多说,提气朝官船聚拢处飞奔。转眼来到岸边,脚尖一点纵身跳上一艘最大的官船,大声道:“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奉旨查案,求见江南押运使王钦!”
他于夜色中突然现身,船上兵丁俱吓了一跳。随即有人进舱禀报,稍时一名五品官员匆匆迎出:“下官王钦,恭迎展大人。”点头哈腰貌似恭敬,眼神却不住地往展昭身后乱瞟。
展昭暗道,这王钦似谦实骄,看我官高一级不好怠慢,肚里不定转什么坏水,道:“王大人不用看了,展某独身前来,并未带随从属下。”
王钦被他看穿心思,赔笑道:“展大人一路辛苦,请进舱说话罢。”
展昭说声“请”,迈开步子正待进舱,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船舱旁一堆箭道:“王大人,你船上箭的箭矢怎么都包了棉布?什么味儿来,这包着的棉布还浸了桐油罢?此处并非东吴赤壁,大人是想火烧战船,过过曹孟德的瘾么?”
王钦连称“不敢”,展昭也不多问,随他进了舱中。王钦张罗着仆役给展昭上茶,展昭一面应付,一面暗忖白玉堂可曾埋伏妥当了?这耗子最是怕水,可千万别摔到江里去。正思量,忽见舱窗外悠悠飘下一支芦花,打着旋儿落到水上,随即跟着水流漂远了。
展昭便知白玉堂已埋伏在船顶,心下大定,对王钦道:“展某趁夜造访,王大人可知我来意?”
王钦先前听展昭一声喝,又见他上船来便询问箭矢,心中已料到几分,恭声道:“展大人说是奉旨查案,是为了捉拿这陷空岛的匪众么?”
展昭暗忖,支使王钦的无相寺中一老一少定非泛泛。王钦虽是五品官阶,未必就把自己这四品护卫放在眼中,须得压他一压。道:“王大人调兵围岛惊动了庞太师,太师上奏皇上捉拿陷空岛五鼠。原与开封府无关,但这五鼠中的白玉堂与天波府杨家甚为交好,杨家求八贤王从中斡旋,王爷便劝皇上将这差事交给开封府查验。至于皇上嘛……”
王钦听他一连串地提到天波府与八贤王,不免心下打突,急着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展昭沉吟道:“圣意如何,自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揣摩的。只不过前几日有人保举那锦毛鼠白玉堂入朝为官,圣上还特意把我叫去询问。那日庞太师派兵拿人,卢方韩彰徐庆蒋平一网成擒,独独跑走了白玉堂,也不知是谁给他露的风,随后京中也未曾发下海捕白玉堂的通告,岂不蹊跷得很?”
这几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他说了一半便住口,若说全就不灵了。但王钦哪里知道?立时就想,难道是皇上故意放走那锦毛鼠的?或是八贤王做的手脚?试探道:“那白玉堂不过江湖草莽,何以能让圣上另眼相看?”
展昭道:“不是告诉王大人了么?白玉堂与天波府小公子杨宗保称兄道弟,杨宗保舅父是八贤王,皇上总要卖他八皇叔的面子罢?白玉堂是怎么跑的,你我还是不去追究的好。现下展某奉旨来调查此案,还请王大人多多帮忙,八王爷可是天天坐在开封府等展某的回话。”
王钦嘴上唱喏,心中想,主公要我去陷空岛搜那小丫头,可没说这陷空岛贼寇与八贤王和天波府还有这层关联。主公的话是不能不听的,怎生打发走这展昭才好?瞧他张口天波府闭口八贤王,定是怕那二位势大,那么只要给他个借口应付差事即可。反正运粮船已沉,四周都是我的人,爱怎生说便怎生说。便道:“这陷空岛的匪寇冥顽不化,今夜下官便用火攻,将岛上人逼出来交由大人带回开封去。”
展昭暗道果然要放火,问:“若他们顽抗到底又怎样?”
王钦道:“我们是官兵,捉拿逃犯,他们顽抗到底便是犯了王法。那么该死该活,大人在八贤王驾前也好交代。”
展昭点头道:“也罢,王大人先向岛上喊话,限令其天亮前将人交出,如若不然便放火烧岛。咱们先礼后兵,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王钦满脸堆笑:“展大人想得周全,下官这就照办。”他想围也围了这些天,匪寇没半分松动,再等几个时辰又何妨,到时候一把火烧个干净,只说匪徒顽抗,谅这御猫也无话可说。便叫来管带教他去朝岛上喊话,要讨好展昭,还特意吩咐要报上展昭名头。
只道大势已定,谁知过不多时,岛上射下箭传来书信。王钦展开看不由一愣,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久仰开封府包大人青天美誉,闻得开封府展护卫在此,料想包大人定能为我等申冤。请容两名渔民与家人告别,天亮之前,让二人下岛来见。”署名卢门闵氏。
王钦呆了,展昭欣然道:“这卢夫人倒是识时务,既然如此,我们便等她将人交出。松江府繁华之地,能不见兵戈最好,王大人以为呢?”
王钦有苦说不出,早知如此,何必报展昭之名?强辩道:“这这这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我等不可上当……”
展昭一拍桌子:“大人说得有理!前倨后恭,实在让人不得不疑。”站起身在船舱中踱着步子,“展某看她未必就能交出那二人,多半找两个替死鬼。?”
王钦一听正中下怀:“对对对,定是如此。”
展昭却也正中下怀,接着便道:“那就请大人详述一遍,撞翻官船之人是个什么模样?”
王钦当此情景无法躲避,支吾道:“当时下官在主船船舱内,并未瞧清楚。”
展昭紧追不放:“那么兵丁之中总有人看见罢?要是谁都没瞧清,王大人上得岛去又去拿谁?”
王钦被他逼住话头,忙道:“自然有人看清的,下官这就去传。”快步走出船舱抓来一名兵丁,低声道,“你进去把那二人的形状说给展昭听,记住,全往反了说。”带了那兵丁进舱对展昭道,“展大人,这人当时在船头,看得清楚。”
展昭嗯了一声,道:“你当真看清了?不是信口开河罢?”
那兵丁跪下道:“大人驾前不敢扯谎,小人是看清了。”当时他确在船头看见过鲍家兄弟。但王钦要他全往反了说,展昭又抢先道破,他心下着慌,话声中便免不了有一丝颤抖。
展昭心知有异,我须得抢在他前头,若他胡说什么缺胳膊断腿,那就糟糕了。道:“那二人穿什么布料的衣衫?”
那兵丁道:“似乎是……不,是绸缎衣衫。”
展昭一听便知王钦必叫他统统正话反说,哪有穷苦渔民穿绸衫的?也不戳穿,接着问:“那二人身量多少?比我这当官的如何?”
那兵丁犹豫着不答,鲍家兄弟比展昭矮,王钦要他反说,那就该答比展昭高。可似乎这展大人不乐别人比他高,他又哪里敢直说?眼光不由朝王钦瞄去。展昭喝道:“看王大人做什么?你们大人可没见着那二人,若要胡说八道,休想教他替你背黑锅。”
那兵丁如醍醐灌顶,是啊,大人并未瞧见,我便说句实话罢。道:“那二人哪里有展大人之英姿,要矮得多了。”
展昭伸手比了比:“这般高矮么?”
那兵丁连连点头:“这般高矮。”
展昭道:“好,脸上有何特征?可有胡子,有疤么?”鲍家老大留着络腮胡子,鲍老二下巴有簇山羊胡子,二人脸上却无疤痕。那兵丁张口便是:“二人脸上一根胡子都没,一人脸上倒有条大疤。”怕展昭不信,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有这么长。”
展昭点点头:“在左脸,自眉骨到嘴边有条长疤,是不是?”见那兵丁点头称是,展昭又道,“你先前说他二人穿的绸衫,是长衫还是短打?二人头发是包巾还是用簪子别住?脚下穿的是靴子还是布鞋?粗布还是绸布?腰间可有配饰?”
他连连发问,那兵丁哪里记得这许多,硬着头皮信口乱答。展昭微微一笑,“渔船撞上官船也只一瞬间,老兄居然能看清这许多,目力着实不错。”这话似真似假,那兵丁登时吓得闭口不言。
展昭不去理他,对王钦道:“且看那陷空岛送来的是否如他形容一般,但愿莫要再生枝节,展某也好押人回去复命。朝上有庞太师咄咄逼人,府中有八贤王虎视眈眈,唉,我家大人日子不好过啊。”
王钦连连称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妙,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想要出去布置一番,偏被展昭拉住了说些朝中之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坐针毡了两个时辰。忽然兵丁来报,陷空岛上下来两个姓鲍的人,自称是当日与运粮船相撞的渔民。待两人进舱,展昭定睛一看,拊掌大笑道:“好!那卢夫人果然没有弄机巧,王大人,这二人不就与你手下说得一般模样么?”
王钦也不是傻的,一见二人模样便知定然出了鬼。只见那鲍家兄弟均身着绸缎长衫,穿着打扮与那兵丁说得一般无二。脸上剃得干干净净一根胡须也无,一人左脸上有条长疤直到嘴角。
他定了定神,心想准有人听去了刚才对答,给这二人改了装。衣衫打扮无法辩驳,要有破绽就只能在这疤上了。遂一指那人脸道:“你这疤……”
话未说完,展昭抢在他前头起身,伸手使劲捏了捏那人脸道:“你这疤是真是假?”
那人哎呦作声,捂着脸道:“这疤痕又不是俊的,小人装它作甚?就因为这该死的疤,小人到现在还打光棍……”
展昭哈哈大笑,对王钦道:“这疤是真的,展某捏过了,大人放心罢。”见王钦不作声,倏地敛了笑容,淡淡道,“莫非王大人不信展某的话?那请自己查验罢,哼。”
到此地步王钦只能缩手,赔笑道:“不用不用,下官自是信大人的。”
展昭顺势收帆:“好,人已经拿到了,下官这就带他们回开封府。王大人您呢?仍有三艘运粮船未曾进京,你还要围在此处么?皇上可问了漕米进京之事了。”
王钦暗暗叫苦,然骑虎之势已成,只得道:“下官明日便启程,大人不必担心。”
展昭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这就押送此二人进京复命,大人相助之情展某定然向包大人和八贤王禀明。”唤来管带派两名兵士划条小艇栽了鲍家兄弟,自己亦跃上小艇,不一会儿便驶远了。展昭站于艇头,朝王钦座船微笑着挥手,大声道:“王大人,京城见了!”
王钦恨得咬牙,却也不得不僵着手臂挥来挥去,江风肃寒,不一会儿便觉得浑身僵冷,直似僵尸一般。
展昭和鲍家兄弟登上江岸,天已拂晓,三人快马朝京城赶去。一路上鲍老二详尽告诉展昭白玉堂如何从官船顶上潜下,如何回到陷空岛按那兵丁的话给二人改妆。末了摸摸脸上的长疤,笑着道:“五爷给小人安上这疤的时候,小人还担心王钦会来查看,只需一摸便知是假的。五爷却道有贼猫,啊不,展大人在,王钦的狗爪是伸不到小人脸上的。展大人,小的看五爷现今对您信任得很哪。”
展昭微笑道:“以前他信我么?”
鲍老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哪能啊,小的说句实话吧,以前五爷成天就琢磨怎生把您弄上陷空岛喂你鱼吃。”
展昭点头:“所以让你们在通天窟中养猫鱼。”
鲍老二道:“何止猫鱼,什么猫儿铃铛、猫草猫窝猫画像,长毛短毛黑白虎斑,黄眼睛的绿眼睛的……应有尽有啊。”
展昭道:“都在通天窟里?”见鲍家兄弟点头如鸡啄米,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难怪进暗道时要走我前头。唉,弄便弄了,也不是第一天知他,我不至于就此翻脸罢?”
鲍老大凑过来道:“五爷人是真个仗义,就是孩子气足了些,犯起倔来连大爷都压不住。”
鲍老二却道:“一物自有一物降,我看丁三小姐便降得住他。当初五爷在岛上闹着要去汴京找展大人算账,大爷他们都说不过他,丁三小姐一说,五爷便不吱声了。”却哪里知道白玉堂不吱声是因为闵秀秀压着?
他不知道,展昭自然更加不知。听了这话心下一跳,道:“那丁姑娘经常来陷空岛么?”
鲍老大抢着道:“丁三小姐从小跟五爷一起长大的,一年倒有半年在岛上。我瞧着大爷他们的意思,是等丁三小姐再长得大些,就去茉花村给五爷提亲呢。”
展昭怔了,回想起那二人一个俊朗非凡,一个如花似玉,的确是对良配。虽然时时拌嘴,怕也是小两口打情骂俏,乐在其中。展昭顿觉不知何种滋味泛上心头,又想,大人明镜高悬,此番却是错了。白玉堂已有良配,又怎会对我……
却听鲍老二道:“五爷对展大人也算是另眼相看,小的之前就没听过五爷说别人好话,像这次这样的大事更不会交到别人手中。展大人,哪天五爷与丁三小姐成婚,您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展昭笑笑:“白兄若下帖请我,天上下刀子展某也必到。”说得豁达,仍是一阵怅然。好在他极少自寻烦恼,过得片刻便已转过弯来。白玉堂与丁月华之事须他亲口认了才作数。若他要娶丁月华,自己自当贺其佳偶天成。但他一日不认,自己便也只当没听到刚才说话。想到此豁然开朗,遂将此事抛于一边去。
却忘了想一想,若白玉堂不娶丁月华,更有甚者,若白玉堂愿与他展昭共携白首,他该如何回应?
忘是忘了,但这是他真忘了,还是故意不去想,谁能说得清?
此刻陷空岛上,白玉堂正坐在芦花荡边出神。围岛官船已扬帆远去,还了陷空岛一片安宁。白玉堂本要出岛去追展昭,闵秀秀却说圣旨要捉五鼠,这会儿他进京若被人认出,反而让开封府难做人。既已信了展昭便等上数日,待京中传来讯息再去不迟。
白玉堂只得从命,一连数日坐着发呆,浑没有先前神采飞扬之态。闵秀秀问起,白玉堂只说担心大哥他们。闵秀秀觉得奇怪,心想你若真放心不下早该吵吵着出岛,再说若信不过展昭当日为何让他带人离去?却也说不出什么道道,便只得由他去。
这一日白玉堂划了筏子漂在芦花荡中,捧了坛女儿红正喝得兴起。突然,有三条人影从芦花荡边一闪而过,看身形绝非岛上之人。白玉堂腾地坐起,一招草上飞从芦花荡上掠过,拔出宝剑凌空扑了过去,大喝道:“哪里走!”
那三人猛地住脚,同时拔剑出击,白玉堂身在半空,不等落地,左脚尖在一人长剑上一点,右脚尖冲他双眼踢了过去。那人侧头避让,一名同伴挺剑来救,白玉堂照样在他长剑上借力踢他面部。余下一人一声忽哨,三人猛地向后接连两个筋斗,避开白玉堂后再迅速聚拢成圈,将他围在中央,三柄长剑分上中下三路向他攻来,剑势极致凌厉。
白玉堂好斗之心立被挑起,当下侧身一闪,硬是从三人包围圈中闪出。那三人变招极快,未及转身,长剑已反手递出向白玉堂刺去。白玉堂一声长啸,宝剑在芦花荡边卷过,削起十数根芦花朝三人掷去。那三人齐齐回剑去砍,白玉堂气贯剑身,画影宝剑指引十数根芦花首尾相连形成根长鞭,抖成个大大的圈子,将三人牢牢套在圈中。
芦花本脆而易折,但在白玉堂内力纵贯之下竟如钢铁般坚不可摧。那三人不敢力克,冲天跳起欲脱出鞭圈。白玉堂厉声喝道:“躺下!”手腕一抖,十数根芦花纷纷断裂,化为近百支短箭织成天罗地网朝三人射去。只听啊啊几声,三人接连中箭跌倒在地呻吟不止。白玉堂收了剑势,冷冷地道:“功夫不错,上陷空岛来陪爷解闷么?”
那三人互相看看,忽然牙一咬,白玉堂早料到这招,挥手啪啪啪三个耳光打上去,三人下巴登时被打卸。白玉堂冷笑道:“五爷许你们死了么?”吹响陷空岛特制的哨音,几个庄丁闻声赶来,白玉堂指着三人道,“将这三个抬去见我大嫂,教大嫂准备几百根银针,五爷要逼供。”
谁知到了聚义厅,没等他动手,丁月华先叫了起来:“你们……大嫂,从襄阳无相寺一路追杀我的,就有他们三个在内!”
白玉堂一顿,道:“你肯定?这三人武功不差,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居然跑得掉?”
丁月华大言不惭地道:“本小姐耍赖胡搅逃命的功夫也不差!”
闵秀秀上前在三人身上扎了几针,在三人嘴中搜出几颗药丸,接上下巴,道:“现下你们再试试,可还有力气咬舌?”
那三人顿觉连根手指都抬不动,更遑论咬舌自尽。闵秀秀又道:“看样子像是硬汉,好,再试试这个。”手指挥动,九根银针分别刺入三人身体。那三人立觉得五脏六腑被千万只虫蚁噬咬,登时大声号叫。然全身连翻滚的力气也无,舌下毒药又被搜出,当真是要死死不得。
闵秀秀等了一会儿,在三人身上一拍收回银针,道:“接下来如何做,不必我再说了罢?五弟,你来问。”
白玉堂遵命,寻张椅子坐下,慢悠悠道:“你们上岛来是为了找这丫头罢?究竟为何要杀她,这丫头在襄阳无相寺里遇见的是谁,自己说个干净,别让五爷非口舌。”
那三人本也强硬,但实是怕了闵秀秀那几根银针,死又死不成,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人开口道:“我们奉命来杀这位姑娘,她听了主公的计划,主公留她不得。”
丁月华斥道:“谁听……”
白玉堂一口打断:“她便听了又怎的?爷瞧着这计划也无甚稀奇,你们那狗屁主公紧张个什么?”
那人道:“你们是江湖人,自然与你们无关。但消息若是走漏,主公即便是王爷,也要被皇帝砍头的。”
白玉堂闵秀秀丁月华齐齐一愣,丁月华奇道:“那老的是王爷?”
那人一惊:“你不知道?”这才明白上当,立时脸色煞白,闭紧了嘴巴再不肯开口。
白玉堂心思电转,霎那间已然明白来龙去脉,不紧不慢地道:“五爷替你说罢,你那主公便是丫头在无相寺中见到的老人,无相寺在襄阳,那老人便是襄阳王了?此人割据一方,又是皇帝的叔叔,若犯了什么杀头的罪名,怕是只有一条:谋逆造反!喂,五爷说得对是不对?”
那人脸色愈见苍白,丁月华便知白玉堂说得不错,拍手道:“小五哥让我说下去,那少的多半是哪个朝廷大官,正跟襄阳王在无相寺商量大事,谁知本小姐早早在树顶睡觉。他二人怕我听了去,一路追杀,却还是被我逃回陷空岛。所以就让那王钦弄出个名堂上岛搜我,搜不到我就放火烧岛,一了百了?”
她唧唧呱呱愈说愈高兴,那三人听得愈加面无人色。闵秀秀却也不再逼迫,挥手让把三人押入水牢,对白玉堂道:“官府之事,我们江湖人向来敬而远之。但既然拖了我陷空岛下水,我们也不必刻意避开。何况瞧那襄阳王狠毒模样,便是登上龙椅也不会是个明君。老五,你且上汴京将此事告知包大人。带着这三人路上不便,就将他们押在陷空岛,等包大人派人来提罢。”
白玉堂一顿,道:“也好,鲍家兄弟已走了有些时日,想来案子也该有个眉目。小弟这就去汴京看看哥哥们怎样,大嫂尽管放心。”
闵秀秀点头,要再嘱咐两句,丁月华咯咯笑道:“去便去了,找那么多借口作甚。大嫂让你去的,难道还怕大嫂反悔不成?”
闵秀秀知她就爱与白玉堂拌嘴,正待一笑了之,不料白玉堂呼地站起,面无表情地盯着丁月华看了良久,直看到她缩到闵秀秀身后,方才淡淡地道:“小弟先告退了。”一摔袖子大步走出厅去。
丁月华莫名其妙,问闵秀秀:“小五哥抽风么?我可没说什么。”
闵秀秀也甚觉奇怪,白玉堂此次回来好似藏了不欲人知的心事一般。闵秀秀苦思冥想,忽然一拍大腿:“难道这小子遇到他命定的冤家了?哈哈!”
丁月华眼睛一亮:“大嫂说小五哥要成亲了么?妙极妙极,我正等不及看锦毛鼠套上辔头的样子呢。”
闵秀秀笑道:“八九不离十,你瞧他一直心事重重,又不肯与我们说,定是看上谁家姑娘,人家却不理睬他。哼,叫他风流天下,栽了吧?该!”
丁月华却道:“可我瞧他神思有些恍惚迷茫,要是被人家回绝了,按他性子该当大醉三天,醒了就算数。难道他还不曾与人说明?或是,还不知自己心里有人了?”
闵秀秀一愣:“这小子自十四岁起便到处留情,会蠢笨至此么?”
丁月华抿嘴笑笑,并不回答。
第二日白玉堂拜别闵秀秀,来到岛边正要上船,忽听后头丁月华喊:“小五哥等等!”
白玉堂一只脚踏在船舷上朝来路看,见丁月华气喘吁吁地奔来,他不耐烦地道:“你又追出来干什么,回去陪大嫂。”
丁月华纵身落到他身前,笑嘻嘻地道:“小五哥请帮我带个口信给蒋四哥,就说我跟大嫂打赌,大嫂输了,把他的分水峨嵋刺输给我了。叫四哥快些把那宝贝给我,不许藏私。”
白玉堂奇道:“你打的甚么赌?居然能让大嫂笃笃定定拿四哥的宝贝去赌?”
丁月华道:“也没什么,与大嫂谈起五哥的终身大事,我便赌小五哥定然已找到心上之人,大嫂说绝不可能。如今小五哥这副模样,她岂不是输了么?”
白玉堂一怔,喝道:“胡说八道!你这丫头,没事便作弄五爷,哪个说你赢了?”
丁月华“啊”地一声:“我输了么?阿弥陀佛,我可不大相信。也罢,小五哥说我输了就输了,难道你还能骗自己不成?”说罢冲他摇摇手,转身翩然而去。
她这一出没头没脑,白玉堂被她说得好生奇怪,却又不知为甚无法将这话置之不理。接下来一连几日都如坠云雾之中,不知不觉已到汴京。入城时正是清晨,汴京道路上尚无多少行人。白玉堂一路纵马狂奔,直到开封府门前才勒住马头。只见大门口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无。淡淡的晨雾笼罩着门口一对石狮子,一丝丝的雾气缥缈虚无,让这青天衙门平添了几许神秘莫测。
白玉堂忽然有丝悸动,竟似是近乡情怯。他定了定神,正要下马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身着大红官袍,手持三尺长剑出得门来。见白玉堂一人一马立于眼前,一怔之下顿时双目熠熠生辉,霎时间神采大放。
白玉堂登觉忐忑之心飞到九霄云外,眼前焕然一亮,却是云开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