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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画影宝剑溅血光 展昭被白 ...

  •   展昭被白玉堂一问,自是无言可答。他为人内敛,行事只求结局称心,极少与人解释缘由,何况这回颇有点说不得的味道在内。便干脆闭口,浑当他白玉堂没问过。

      白玉堂被冷落一旁,心中记挂卢方他们,倒也没了那份锱铢必较的兴致。两人相对无言坐着,一等便是两个多时辰,才见包拯匆匆归来。

      白玉堂立刻站起,正要开口,展昭抢先问:“大人,这案子皇上如何发落?”

      包拯笑道:“展护卫怎的比白少侠还急?也罢,横竖你是闲不得了。”

      展昭便知包拯终于从庞吉手中抢下差事,登时放心,道:“那庞太师定是与大人一顿好吵了?”

      包拯点点头,道:“他拿人已占了先,接下来办案也是顺理成章。多亏八贤王及时赶到,有王爷相助,本府才求得皇上将卢大侠他们转交开封府。”

      展昭奇道:“怎的八贤王会得知此事?”

      包拯道:“庞太师也怪不得他人,捉了人后只顾着耀武扬威,却忘了从卢大侠住处到刑部大牢需经过天波府门前。杨府门卫瞧见动静告知老太君,老太君命杨宗保去请八贤王相助。王爷入宫时本府正好与庞太师在驾前相争。皇上本就不置可否,王爷一劝,便顺水推舟把此案归给开封府了。唉,那庞太师脸色之差,本府实在不忍观望。”

      白玉堂听了便道:“那么我定要去谢谢老太君,这两日不见宗保,不知他怎样了?”

      包拯笑道:“杨宗保见白少侠不在其中,便托王爷让本府传句话,‘京师重地,凶险更胜十座湖青山。白五哥莫要妄动,受了委屈大伙儿都会心疼的。’”

      白玉堂心头一阵温暖,终于面露微笑:“好宗保,我明日便去看他。”

      包拯却道:“圣旨要拿的是五鼠,白少侠不宜露面。且八贤王告知本府,杨宗保已求得老太君应允往军前效命,明日一早便要离去。今夜天波府为他饯行,彻夜不眠,这才及时发现庞太师一行从门口经过。”

      白玉堂吃了一惊,道:“这小子锦衣玉食惯的,去到军前必要吃苦了。”

      展昭笑道:“白兄怎的也等不及当爹了?大人说得对,宗保明日走,必有人相陪在旁,白兄去了教人看见反是不好。等把卢大侠他们救出来,再往军前探他也不迟。”

      白玉堂心想不错,遂收拾心神,对包拯道:“大人与那庞吉争论,可知究竟为何捉我兄弟?”

      包拯道:“与王朝等听到的无异。江南粮道运送官粮上京,一艘运粮船在陷空岛附近被渔船撞沉。两名渔民逃上陷空岛,押运使王钦命卢大侠妻子交出渔民,卢夫人率领岛上兵丁与官军对峙。押运使王钦调兵围剿,被庞太师得知,便以陷空岛‘拥兵自重’为由,求圣旨捉你兄弟问罪。说起来是开封府连累了各位,前些日子展护卫不在,庞太师想看本府笑话,谁知卢韩徐蒋四位前来相助,定是教庞太师难受了。”

      展昭叹道:“属下实在不明白,这庞太师成日介上蹿下跳究竟要作甚?他庞家已是皇恩浩荡,许多事明明错了,圣上却睁一眼闭一眼放过,难道他还想要金殿上那把龙椅不成?”

      包拯摇头道:“展护卫此言差矣,庞太师再嚣张,也该明白自己绝无登龙之运。庞家荣耀全靠庞贵妃得宠,然而后宫中今日宠来明日弃,谁能说得清?他不过是怕女儿失宠庞家失势,所以才急不可待地立权竖威,将儿子庞统送入军中也是为此。‘居安思危’这四字,他倒比谁都记得清楚。”

      白玉堂冷笑道:“皇帝也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收了人家美貌女儿便许他无恶不作,谁知将来会不会来个‘烽火戏诸侯’,自毁长城。”

      展昭知他心系四位兄长,温言道:“白兄莫急,卢大侠等既已交给开封府便无碍了。展某这便赶去松江府查探,早日还五位一个公道。”

      白玉堂抬起眼皮横了他一眼,展昭立时领悟,对包拯道:“属下想请大人准允,让白兄随我调查此案。”

      包拯心下沉吟,让白玉堂不管是绝无可能,他又的确是个人才,何不好生利用?道:“白少侠,你本是嫌疑之人,本府念在你一片侠义之心,便准了展护卫所求。但展护卫为此要担极大干系,还请少侠谨言慎行,凡事多与展护卫谋定而后动。”

      白玉堂心道这包大人说得客气,其实不就是要五爷唯贼猫马首是瞻么?这桩事情牵上了朝廷,是有些麻烦。只要能救得了四位哥哥,我便听贼猫一回,大不了日后再寻个机会讨回来。道:“那我便听大人的话,领了猫大人这份情罢。”

      包拯道:“好,当务之急是要查清陷空岛为何与官兵对峙,运粮船为何沉入江底。还有,王钦一介押运使,竟能越过章程从松江府调兵,难保其中没些说道。展护卫,你先不要去松江府衙门,与白少侠往陷空岛走一遭,向卢夫人问明缘由再作计较。”

      展昭躬身领命,白玉堂道:“包大人,我想先去看看我哥哥们,不知可否?”

      包拯点头道:“自然可以。”展昭见包拯应允,便要带白玉堂去。包拯却朝他使个眼色,向门外道,“王朝,带白少侠去牢中看望卢大侠。”

      王朝进来引了白玉堂出去,包拯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方才对展昭道:“杨宗保还托王爷传了句话,本府听着颇为新奇。他说:‘卢大侠等少不得要委屈几日,要白五哥多多谅解,莫与展大哥为难,天底下也只有白五哥能给展大哥气受。’展护卫,本府将此话压下不说,你可明白为何?”

      展昭心生奇怪,道:“大人明示。”

      包拯道:“杨宗保年纪小,说的只是耳闻目见之感。八贤王未曾见过你与白玉堂相交,听了也就一笑‘猫儿惧鼠,天下奇闻’而已,但本府自问这双眼睛还称得上‘明察’二字。展护卫,你与那白玉堂相交,当真只有惺惺相惜之意?”

      展昭蓦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包拯,心中似是明白似是不明。包拯察言观色,道:“杨宗保这话倒提醒本府了,你二人虽唇枪舌剑争斗不断,却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内。今夜若锦毛鼠亦被擒拿,你可还能笃定站在此处?”

      展昭勉强道:“当会忧心如焚,但属下自问还可潜心静气。”

      包拯微微一笑:“‘潜心’尚可,‘静气’却未必。你进门时的那声大吼,本府现在耳朵还嗡嗡有声。好了,话无需说得太明。你与他若只有兄弟之义那是最好,要存了别的心思,便需得三思而后行。”

      展昭一片茫然,嗫嚅地道:“大人……属下不明白,什么是别的心思……”

      包拯暗道,呆成这样,还说没有别的心思?若非知他甚深,便要当他装傻充愣了。干脆道:“杨延辉与琼娥公主之浓情蜜意是何结局,展护卫难道便忘记了?你二人若真有了别样心思,未见得就比他们好办。他们好歹有个国仇家恨的由头,你二人又如何与人分说?”

      展昭一震,他听了“杨延辉与琼娥公主之浓情蜜意”这句话,立刻想到临清县中那夜听的好墙角,自然也明白了包拯之意。当夜他只道房中是男子做那男女之事,后来知晓是杨四郎夫妇,疑虑去除,震撼却是半点没消。他于情爱上极为端方自持,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花烛,开枝散叶”,但自那夜后便有了动摇。后来见到杨延辉与琼娥公主那般模样,“比翼齐飞”这四字便牢牢占据心头,只觉得即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定要寻到一心相爱之人才可结下白头之盟。

      但他万万没想过要与男子如何,更不去想与白玉堂相关。然而是不去想,还是不愿想,更或是不敢想,他现下却分不清楚。确如包拯之言,若有别样心思,怕是比杨延辉夫妇还要棘手。

      他也并非认定这耗子便是心上之人,但就在此刻,一股不平之豪气油然而生。展昭双眸中渐渐清明,定定看着包拯,道:“不敢隐瞒大人,属下心思,属下自己尚未明了。然而倘若真如大人所料,那属下也想问大人,不偷不抢不贪不赌,不损人利己不杀人放火不通敌叛国,为何要寻什么由头,又何必与人分说?”

      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似是疑问,实则已是回答。包拯捻须大笑:“我以我心修我道,物议沸然放两旁。一袭官袍束缚了御猫手脚,却未能掩灭南侠风骨,本府甚是欣慰。但‘情’这一字最是伤人,若有阳关大道,还是不走崎岖小路为妙。”

      展昭拱手道:“今日属下看白玉堂为生平第一好友,其余的并未深思。但请大人放心,属下决不误人误己。无论将来如何,‘后悔’二字,定然落不到展昭头上。”

      包拯满意地道:“如此甚好,甚好。”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展昭便告退回房收拾行李。出门拐个弯,听背后一声叫:“贼猫,哪里去?”正是白玉堂。他刚从牢中探了四鼠回来,见牢房颇干净,四位哥哥没受什么委屈,心情便定了许多。见展昭朝后院而去,道,“你的屋子不是在前院么?”

      展昭脚步一顿,并不回头,道:“那只是展某小憩之地,另有住所在后院。展某回房收拾,白兄去卢大侠先前睡房中歇歇罢。”说着脚下加快,三转两转便没了踪影。

      白玉堂一愣,心想:“他跑什么?莫非还在气我烧他屋子,还是适才给他脸色看?好小气的猫,五爷就偏要占你的窝。”熟门熟路摸到展昭小憩的房中拉开卧榻躺了,睡了一会儿觉得冷,便爬起将角落柜中衣衫统统拿出当被子褥子铺好,方才钻进去呼呼大睡。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展昭在院中问:“瞧见白玉堂了么?”

      白玉堂这才起身理好衣衫头发,打开房门大大一个哈欠:“五爷在此……猫大人,这就出发么?”却见包拯也站在院中,忙收拾形骸,“包大人好。”

      包拯意味深长地看了展昭一眼,展昭已不想去瞧屋中形状。那耗子衣冠楚楚,屋中却定然乱七八糟。道:“一切就绪,白兄,现在就启程罢。”

      两人拜别包拯,离了开封向陷空岛疾奔。一路上白玉堂总觉得展昭有些不对头。只道他还在为自己烧他墙壁的事恼怒,肚中便骂了一路的小气猫。却不知展昭思索再三,觉得也许是自己独行得太久,一旦有人相伴便眷恋不已。便决心对白玉堂以礼相待,平常如何待他人,现今就如何待他。若是菩提明镜皆无物,何必偏要苦苦惹尘埃。

      白玉堂自是不明所以,然而再怎么冷嘲热讽,明问暗探,总换不来展昭一声回应,便也恼了。两人渐渐地冷面相对,倒比初见之时更加生分。一路只顾快马加鞭,不日到达松江府。两人赶到江边,隔着江水向陷空岛眺望,果见有官船将岛团团围住。展昭道:“瞧这架势,官兵显是未能攻上岛去。白兄擅长机关之术,陷空岛上定然布满了机关陷阱了?”

      白玉堂道:“岛边是没有机关的,我等的庄子在岛的最高处,我便在半路上沿着岛布了一圈七星八卦阵。庄里藏有两年的粮食,足以固守。那狗官想破阵,没那么容易。”

      展昭凝望着远处陷空岛,道:“那如果放火烧岛呢?”

      白玉堂一愣,怒道:“胡说什么!”

      展昭朝前一指:“白兄请看,官船围岛,却未泊在岛岸边。我瞧他们是准备用火,怕风势转向烧了自己的船。”

      白玉堂盯着官船,慢慢道:“你潜水带我上岛。”

      展昭一愣:“展某并不会水。”

      白玉堂忍不住怒火急升,初见之时他明明就在水中潜伏,现下却来装傻?他路上受展昭冷落,气早已充了满腔,此刻一并爆发,喝道:“贼猫!你是否还惦着我烧了你墙,所以瞧五爷不会水便拿乔么?好,你划下道来,要我磕头还是求饶!”

      展昭莫名其妙:“展某何曾拿乔?我连游水都不会,何谈潜水?”忽然想起,不由失笑道,“白兄可是想起你我初遇,展某从船底跳上夺回三宝么?并非展某会水,那天是冒险折了芦苇秆含在嘴中伸出水面呼吸,拉着船底过来的。”

      白玉堂恍然大悟,火气立降,哼道:“我说呢,哪有猫儿会游水的,御猫也不过如此。”

      展昭只当没听见,道:“白兄准备去岛上劝卢夫人投降?”

      白玉堂冷笑道:“有胆子便在我大嫂跟前说一遍,你这御猫非变刺猬不可。听着,岸边芦花荡旁有一条暗道,直通岛上聚义厅。大嫂必是见所有船只都被官军占领,出了暗道也无路可走,所以才在岛上死守。我带你上去见大嫂,你若不能洗脱陷空岛的冤屈,就别怪白爷爷大开杀戒,砍了那押运使的狗头。”

      说得凶狠,展昭却知他是将陷空岛安危交予自己手中,心中甚是欣喜,道:“多谢白兄信任,展某决不辱命。”

      白玉堂嗤鼻道:“说得好听,要是办不到便如何?”

      展昭微笑道:“莫非白兄也要展某如宗保般发誓,办不到便娶个母老虎回家么?”

      他随口一说,却见白玉堂定定看着他,直到他面露愕然才淡淡一笑:“猫大人总算开了恩,不摆那副死人脸给我看了么?白玉堂受宠若惊也。”说罢再不理他,自行往江边寻合用的芦苇秆去了。留下展昭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苦笑着跟去帮忙。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在江边耐心等了几个时辰,远远瞧官船放下一艘小船朝岸边驶来。等到了岸边,几名兵丁去采买了些酒水肉食,再往回划时一人嘀咕道:“下回少买些酒,这船沉得都快划不动了。”另一人道,“哪里由得咱们作主?”几人竭尽全力将小船划回,已有管带在大船上怒骂:“没用的东西!一去半日,想挨板子么?快搬去舱房!”

      几名兵丁忙不迭将酒水等物搬上大船,累得晕头转向,自然没发觉有两条人影从船底蹿出,不一会儿便去远了。

      白玉堂和展昭隐身船底到了陷空岛,一踏上陆地,白玉堂便是一个趔趄。展昭抢上扶起,低声道:“芦花荡在哪个方向?”白玉堂朝左前方一指,展昭顺着他所指方向,半扶半抱着他疾奔,奔得一盏茶功夫,前方渐渐现出一片浩浩荡荡的芦花。展昭寻个隐蔽处拉着白玉堂坐下,见他脸色竟与芦花一般雪白,心中好生不忍,道,“此处应该无人过来,白兄歇歇罢。”

      白玉堂极力压制呕吐之念,半晌才道:“你这贼猫……想得好法子……五爷拔光你的猫毛……”

      展昭轻轻拍着他背,不去与他斗嘴。白玉堂肚里嘴上将展昭骂了个狗血淋头,方自慢慢站起身。放眼眺望,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芦花飞扬飘逸,纯美之极,白玉堂心中激荡不已,一字一句道:“展昭,这大好家园若被官兵毁了,我白玉堂从此与你势不两立!”

      展昭一凛,正容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展昭必保白兄家园寸草不伤,誓与陷空岛共存亡。”

      他说得郑重,白玉堂缓缓露出微笑,喝道:“好!随我来!”展开轻功从芦花荡边飞掠而过。展昭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没于芦花之间,衣衫飞扬,便如两头大鸟一般。忽而左,忽而右,奔出近二里地,白玉堂才在三块大石头边停了下来,蹲下身在地上敲打一阵,三块大石忽然自行散开,现出一个地洞。

      白玉堂一甩袍袖跳了下去,展昭跟着跃下。那洞深约十丈,两人不一会儿便下到洞底。展昭双脚刚落地,只听“呼”地一声,头顶洞口自行封闭,洞中顿时漆黑一片。展昭正欲掏出火摺点燃,却听白玉堂嘲笑道:“人都说猫儿眼睛惯于黑暗中视物,难道御猫竟不如我锦毛鼠么?”

      展昭被他一激,便去了生火取亮之念,耳听得白玉堂身形朝右方行动,遂于黑暗中随声寻去。过得片刻,双目渐渐适应周围黑暗,隐隐可辨前方有白影翩跹。展昭心下大定,正要跟过去,却听白玉堂一声断喝:“站住别动!”

      展昭一顿,想这暗道中必有机关,便依言住脚。只见前方不远处,白玉堂的身影一会儿蹿上,一会儿跳下,直似阵旋风刮来呼去,其间时常可闻清脆铃响,甚或有些哗哗水声。展昭忍不住道:“白兄不用拆掉机关,展某跟着你脚步过去就是。”白玉堂道:“五爷拆自己的东西,干你何事!”展昭摇摇头,闭口不言。

      他却哪里知道,白玉堂当先引路,走着走着忽然记起,前面便是通天窟。自己离岛前曾在通天窟中做足了手脚,俱是些猫儿铃铛,鱼骨鱼刺之类。当即喝住展昭,自己先抢先到通天窟中查看,果然与自己离去时一般无二,非但一物未少,反而多出两只大大的水缸,里面养满了小猫鱼。原来他吩咐厨房采买猫鱼存了,等展昭上岛便去喂他。厨房总管知他设下通天窟要擒御猫,干脆将猫鱼养在通天窟中。只道做得妥当,又哪里知道白玉堂心思已变,如今是绝不愿展昭看到这些的?

      白玉堂腹诽不已,只得提气将两只大鱼缸拎到洞中小溪边统统倒了,再将四周清理干净。抬头一看,头顶洞口挂着块横匾,正要上去毁了,展昭却道:“白兄好了么?”

      白玉堂想这匾挂得甚高,我且拉着贼猫一掠而过,他未必就能看见。便道:“好了,你过来罢。”

      展昭行了数步突觉明亮,视野豁然开阔,眼前是一个方圆数丈的洞,一束光亮从头顶直射下来。他抬头去看,白玉堂唯恐他看到横匾上字,忙喝:“闭眼!刚出了暗道便去看亮光,想变瞎猫么?”抢上前伸手捂住他眼睛,道,“过来,再走一段便可到庄中了。”

      展昭想我不过看了一眼,何至于便瞎了。方才匆匆一瞥,似乎见到洞口有块物事上写得有金色大字,倒是颇为刺眼。心道许又是这耗子布下的机关,便也就闭了眼,任由白玉堂拉着他往前走。只觉得越走地势越向上,又过得半个时辰,白玉堂忽然停了下来,道:“这石板从哪里来的?”

      展昭睁眼去看,只见白玉堂正站在一块石板前,四周有些微弱的光亮,俱是从石板缝隙中钻出。展昭便知这石板后面便是出口,问道:“这石板不是白兄布下的么?”

      白玉堂道:“当然不是!这破板长得这样难看,四周不合缝,哪里入得了五爷的眼!”探手入百宝囊中取出一物,塞到石板缝隙中点燃火摺凑上,“闪开!”

      一股硫磺火药味道钻入鼻孔,展昭微愕,这耗子竟要炸自己的窝!当即后退。只听得“轰”一声响,石板应声而裂,露出个门洞。白玉堂朝里喝道:“谁弄的破烂玩意儿!给爷站出来!”

      叫声未歇,一阵机关连响,数十枝弩箭从门洞中激射而出。白玉堂身子一侧将展昭挡在身后,拔剑急舞,将弩箭尽数打落,叫道:“贼猫听好了,这粗制滥造的废物东西连豆腐也射不穿,不是五爷手笔,你休得出去乱说丢爷的脸!”

      忽听咦地一声,一个少女从门洞中探出头来,叫道:“是小五哥吗?”

      白玉堂一怔,随即怒道:“丁月华!我就知道是你糟蹋我的东西!”拉着展昭从门洞跃上,展昭眼前一亮,已身处一座高大的厅堂中,白玉堂正指着名嫩黄衣衫的少女道,“贼猫你看好了,茉花村丁家老三丁月华,便是滥竽充数的祖宗!”

      那少女嘴一撇,倒也不恼,上上下下打量展昭,道:“阁下就是皇帝封的御猫么?”

      展昭抱拳道:“在下开封府展昭,丁三姑娘好。”

      丁月华还了礼,目光在展昭与白玉堂间瞟来瞟去,笑吟吟道:“皇帝的封号取得好,小五哥的外号起得更妙。”

      白玉堂道:“你少来挑拨离间,我问你,为何弄这粗制滥造的东西毁我机关?”

      丁月华奇道:“你居然不跳脚?稀奇稀奇。我不过是加了块石板,哪有毁你机关?下面通天窟中那块‘气死猫’的横匾,不还高高挂着么?”

      白玉堂脸色一僵,展昭了然,心道难怪不许我看。也不去理会,道:“请问丁姑娘,卢夫人何在?展某有要事相商。”

      丁月华道:“大嫂带人去检视八卦阵了,我让人叫去。”吩咐仆役速去请卢夫人,道,“展大人上岛来必是为了押运使王钦围岛之事了?小五哥既回来了,其他四位哥哥呢?”

      展昭道:“卢韩徐蒋四侠正在开封府大牢中。”将庞太师拿人之事说了一遍,道,“包大人差展某前来问明缘由,也好替陷空岛洗脱罪名。”

      丁月华嗔怒道:“那甚么庞太师真真可恶!展大人,你们朝廷中狗官实在太多,不是诬陷好人便是滥杀无辜。官官相护,你开封府之虎头铡下又能正法几人?没的让老百姓心寒罢了。”

      展昭叹道:“丁姑娘言之有理,肃清吏治非一日之功,我辈但求尽心尽力。”正说着,一名妇人走进厅堂,丁月华一见便跳了过去,喊道,“大嫂,四位哥哥被捉了,就小五哥跑了出来。”白玉堂也立起身一揖道,“玉堂给大嫂请安。大嫂放心,哥哥们在开封府牢中,小弟去看过了,并未受刑。”

      展昭知这便是卢方妻子闵秀秀,上前见礼道:“开封府展昭见过卢夫人。”

      闵秀秀面沉如水,淡淡道:“展大人携了我这不成器的五弟上岛,是想要我等向官军投降么?”

      展昭道:“展某此来只为查案,幸得白兄信任带我从暗道上岛。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还请卢夫人详尽告知因果,展某必定竭尽全力解了陷空岛之围。。”

      闵秀秀哈哈一笑:“好一个‘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既然五弟当你是朋友,我这做大嫂的也不好驳了我兄弟的面子。老五,大嫂可全是看在你的份上才让这官猫站在此地。”

      白玉堂躬身道:“小弟明白,谢过大嫂。”

      丁月华抿嘴一笑,心道,大嫂好生狡猾,既说小五哥认展昭是朋友,那小五哥将来便不能再去与他争闹。又道展昭此刻是承了小五哥的情,则御猫今后也得让着锦鼠三分。一句话将了两人的军,当真妙极也。

      却听闵秀秀接着道:“月芽儿,你最清楚此事来龙去脉,便由你来说。”

      丁月华道:“月芽儿遵命。”转身朝展昭与白玉堂道,“其实我也并不清楚官军围岛是否与我有关,只将实情说来,如何断案便是展大人的事了。”

      展昭笑道:“这是自然,姑娘但说无妨。”

      丁月华道:“上月我去襄阳访友,到无相寺游玩。玩得累了,便问寺中沙弥找间厢房歇一歇。哪知那臭和尚说无相寺只住达官贵人,我听了好不恼火,便绕到一处僻静院子,那院中有好大一棵桂树,几人才能环抱。我就跃上树冠寻个地方躺了,心想你不让我歇,我偏要歇够了才走,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白玉堂听到此处,忍不住嘲笑道:“该不会又像以前一般,做梦抱着树枝当糖果啃,啃断了自己跌下来了罢?”

      丁月华啐道:“我又不是耗子,明明是你打断树枝教我跌下来的!”

      展昭咳嗽一声,道:“白兄取笑,丁姑娘莫恼,你睡着之后如何?”

      丁月华续道:“也未如何,后来朦胧中听有人说话,我睁眼一看,树下有一老一少两人在说话。我想别人说话何必去听,便跃下树来向那两人告个罪就走,哪知却是错了。”

      白玉堂冷笑道:“自然是错了,你不想听,捂住耳朵便是。如此现身想告个罪就走?留下命罢。”

      丁月华道:“小五哥说得不错,我还没踏出院门,就听那少的叫人拿我。紧接着一下冒出十多人围上来,亏得我手中宝剑削铁如泥,才勉强杀出重围。但自此之后没一日太平,时不时就有杀手要杀我。我好不容易跑回茉花村,两位哥哥却不知上哪里逍遥去了。杀手接连不断找来,我只得跑来陷空岛躲避。之后杀手倒是不见了踪影,但不久便出了这渔船撞运粮船之事。大嫂说,难保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闵秀秀待她说完,续道:“月芽儿江湖经验尚浅,逃离襄阳的途中难免露出痕迹。再者她手中湛卢宝剑甚是显眼,有不少江湖人都认得是丁家之物,她上岛时想必也有人看见了。三日之后就见押运使王钦围岛,说我陷空岛渔民撞翻了官船,哪里能有这般巧法。”

      白玉堂道:“大嫂,是哪两个渔民撞上运粮官船?”

      闵秀秀道:“就是鲍家兄弟。”

      白玉堂哼地一声,对展昭道:“你不用去想了,这定是王钦诬告。那鲍家兄弟的渔船又小又破,运粮官船何等坚固,两船相撞,沉的定是渔船。”

      闵秀秀接着道:“不错,鲍家兄弟的船被官船撞翻。两人泅水逃生,原想自认倒霉罢了,不料官军随即放箭射杀他俩。”说到此顿了顿,对展昭道,“这二人不会丝毫武功,照理说官船离他们甚近,百箭齐发,断无不中的道理。但鲍家兄弟说,官军放箭准头奇差,似乎就想把他俩逼上陷空岛便罢。紧接着王钦叫喊搜岛,我便怀疑,莫非是冲着月芽儿来的?”

      展昭一言不发听着,沉吟道:“丁姑娘,你在无相寺中遇到的一老一少,是何模样?”

      丁月华道:“展大人是想问他们穿着官服么?二人都是便装,那老的须发尽白,少的也有三四十岁了。”

      展昭不禁一笑:“丁姑娘果然灵慧,下回切记莫要如此莽撞了。”

      白玉堂嗤笑道:“想要她不闯祸,比让猫儿不偷腥还难。”

      展昭心道我就从不偷腥,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遂对闵秀秀道:“卢夫人,依展某看,那无相寺中一老一少定是官身,这押运使王钦多半是他们派来,丁姑娘定是撞破了他二人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但官军围岛与丁姑娘遇袭是否有关联,现下并不重要。渔船与运粮官船相撞是事实,运粮官船沉入水底亦是千真万确,那王钦定要将罪责推到两名渔民身上,你我一时也无法反驳。除非将运粮官船从江底打捞起来,详加查验,才可知端的。”

      闵秀秀点头道:“有理,那依展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展昭道:“运粮官船多半是被王钦自己凿沉,他岂能让人去打捞?就算打捞上来,也须由官府衙门派人检验,才可洗脱两名渔民的嫌疑,此非一日之功也。然而我与白兄上岛前发现围岛官船俱已退开岛边,早则今夜,晚至明朝,必定放火烧岛。逼不出丁姑娘,也一把火毁尸灭迹,到时以两渔民拒捕为由便可结案。此乃燃眉之急……”说着停了下来,目光不禁朝白玉堂瞥去,心道这耗子听了我接下来的话,必定翻脸不认人。

      闵秀秀见他迟迟不语,道:“展大人尽管说来,不必有所顾虑。”

      展昭还在斟酌字眼,白玉堂忽然嘿嘿道:“猫大人,你可是要劝我大嫂将鲍家兄弟交出,向王钦投降?”

      展昭被他一语道破,倒觉轻松了,坦然道:“展某不会劝降,但请卢夫人交出两名渔民,如此王钦便没了理由围岛。”

      白玉堂笑笑,朝上方一指:“猫大人请看,这上头写着什么字?”

      展昭看了一眼:“‘聚义厅’。”

      白玉堂点头:“不错。”陡然厉声喝道,“你瞧清楚了,这三字并非人血写成!既知此厅名为‘聚义’,何以竟敢此处说这不仁不义之论!既知我兄弟号称‘五义’,何以竟要劝我干这侠义无存之事!展昭,上岛前你应允我不伤陷空岛一草一木,白玉堂可未料到南侠要以人血灌溉之!皑皑芦花若染血,不如化作轻烟飞,也罢!”“呛啷”拔出画影朝厅后门洞一指,“南侠虽不侠,五义尚存义。道不同不相为谋,展大人请自便吧。”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展昭纵然暗叹这耗子果然发飙,也不得不心存敬佩,道:“白兄误会展某的意思了,请听我一言……”一语未毕,白玉堂刷地一剑刺来,喝道,“出去!”

      展昭只得接战,边打边试图解释:“展某是说将这两人先交给王钦让他退兵,然后再将他俩……”却被白玉堂劈手三剑来势汹汹,将其话语打断,叫道,“算我瞎了眼,怎的将你当好人,滚!”

      两人叮叮当当你来我往,转眼间交手近百招。丁月华见展昭只守不攻,大着胆子劝白玉堂道:“小五哥,你先让他把话说完再打不迟……”

      白玉堂怒气冲冲道:“你还要将他当什么‘神仙般人物’么?妇人之见!”

      丁月华愕然:“我就说了一次,你怎的记到现在?”

      闵秀秀伸手拉她:“先别说话,且看展昭如何收场。”她一直静静瞧着,料想展昭的话当是只说了一半,但白玉堂这冲天怒火又从何而来?他若不齿展昭所为,按他性子早该一剑劈了上去,怎会先说放他走人?瞧白玉堂形状,竟似失望之极而勃然大怒。闵秀秀暗想,五弟是对这展昭期望些什么不成?

      正思索,忽听丁月华啊地惊叫。闵秀秀猛抬头,只见场中二人已然停下,白玉堂的画影赫然刺入展昭左肩。闵秀秀吃了一惊,又听丁月华叫道:“小五哥,展大人不动让你刺一剑,你便让他把话说完罢。”

      闵秀秀这才明白是展昭自己停手受了白玉堂一剑,便也道:“五弟收手,且听展大人把话说完。”见白玉堂呆着不动,闵秀秀走上前去拍拍他,“不听大嫂话了么?收剑。”

      白玉堂如梦初醒,手腕回撤,一股鲜血随着剑锋喷了出来。眨眼间鲜血泊泊而下,染遍了展昭左袖。闵秀秀抢上迅速点了展昭几处穴道,对丁月华道:“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丁月华应声而去,展昭深吸口气,觉得内息运行并无大碍,道:“卢夫人不必费心,皮肉伤不碍事的。”

      闵秀秀板着脸道:“伤虽不重,血流多了照样死人。你在陷空岛拉了这么个口子又不让我治,是想害我砸了招牌?”

      展昭笑道:“不敢。不受这一剑,换不得白兄息怒。”转身对站立一旁的白玉堂道,“展昭视白兄为知己,岂能害白兄毁了侠义之名?交出两渔民是为了解陷空岛之围,王钦撤兵后,我便送这两人上开封府交予包大人审问。白兄放心,展某必定寸步不离这两人,决不会让王钦害了他们性命。”

      白玉堂仍是一言不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闵秀秀心念转过数圈,道:“好罢,我将这二人交予展大人。但若他二人有了损伤……”

      展昭不等她说完便道:“就教画影宝剑砍了展某头颅,向诸位谢罪。”

      闵秀秀点头道:“那么我便信了展大人这一回,相信开封府会秉公而断。”

      展昭躬身答礼,眼望白玉堂,缓缓道:“展某想再问白兄一句,卢夫人愿将这二人性命交托开封府,白兄可信得过我展昭?”这本是他在开封时问过白玉堂的,现下原话再问他一遍。

      白玉堂目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薄如剑身的双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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