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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情断   我读完 ...

  •   我读完信当夜发了高烧,迷糊得不清。

      恍惚间,感觉到母亲走进房里,立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

      再醒来时,身边的丫头从月桂变成了另一个叫红宝的丫头

      “月桂去哪了?”

      她面上流露出一些犹豫,低下头:“被夫人带走了。”

      我急着当即就要摸爬着下床:“我要去见母亲。”

      红宝在后面拉着我:“夫人吩咐了不让姑娘出这个门。”

      我一把推开她,光着脚跑了出去,一气跑到母亲的苑邸,门口有婆子拦我,我挣扎着想进去。

      母亲忽然站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脚上,皱着眉头:“成何体统!”她转头叫丫头去取了我的鞋子过来,又丢下话吩咐婆子守好院子,这才叫我进去。

      我跟在母亲身后进了主院,母亲沉默着走在前面,脊背挺直,仿佛竖了根戒尺。

      我们穿过厅堂,经过前院,我目光一滞,忽然看见躺在板凳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月桂,当即就流了泪下来。

      母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很快收回视线:“进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母亲正坐在主位上,如同一尊神像。

      “跪下。”

      我挺直着背,昂着头,跪在她面前。

      “谁教你私相授受的?”她一个杯子丢在地上,碎开的声音宛若清脆的巴掌声,“是他故意勾引你的?”

      我猛的抬头看向她:“不是——母亲,是我心悦他!我只想嫁他——”

      母亲胸口激烈起伏着,目光冷如冰落在我脸上:“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来败坏我门风?”

      我忙跪着往前爬,声音带了哽咽:“母亲,你成全我们好不好,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母亲冷笑在我头顶传来:“那我问你——他来娶你了吗?他有来提亲吗?”

      我一顿,仍辩解:“他会来的——”

      “一介小小商户之子,也妄想娶丞相千金?”母亲打断我,讥讽道,“倒也亏他有自知之明,没有上门来自取其辱——”

      我像是被人烫了一下,当即抬起头对母亲急声道:“他今年中了举,还是亚元——若是往后考进士,必定是能高中的,他人很聪颖,有天赋,父亲若是愿意在其中协调,往后还能辅佐父亲,为范家助力,在京中平步青云不是难事。”

      母亲忽然笑出声,没有立即答我,只是将背往后一靠,睥睨我。

      “你知道中原有多少进士登科吗?你又知道有多少状元榜眼出来进翰林干到死都没有官做吗?”

      “你当然不知道。”母亲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只觉得这朝堂做官,只要有才敢有胆识就会被任用,有抱负就可以被贵人一眼相中,自此平步青云,位居人上——”

      母亲转过头,背着光,我看不见她的神色,听见她的声音如同天外之音。

      “你太天真了,娟娘。”

      “你知道做一个官出来,里里外外要打点多少吗?你觉得有钱就行了?有才就行了?”她的话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江家那个不过一个盐商出身的,朝中无人脉,朝外无人帮扶,这辈子能走到什么地方?”

      “这朝里朝外最不缺的就是抱才而死,抱憾而终!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出来,撑死了不过做到八品小官——”

      “死前还自欺欺人的写一篇《伯乐赋》。”她顿住,讥讽一笑,“世上从不缺伯乐,缺的是通往伯乐的路子。”

      “但这路子从来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是一群人,是一群人背后的关系网——”

      “你舅舅家几个姐妹,哪一个不是往高官厚禄大门里嫁?为了什么?为的是家族之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不能指望湖泊倒灌进旱地,向来只有河流才能汇集入海。”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回窗外:“你以后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为你好,你如今觉得有情饮水饱,可终了才发觉这只是空中楼阁,惟有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实在的。”

      之后,我被关了禁闭,每日不许出屋子,在屋子里罚抄女四书。

      厚重的冬雪将洛京封印成了雪国,我看着窗外的白雪纷纷,屋里晴暖如春,忽然很想姑苏。

      那边的雪是软的,比京城软得多,像春絮,像撒盐,不像这里的雪,硬梆梆的,只像是往地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老棉被。

      每日呆在房里,我只伏案写信。每日都写,写的零零碎碎,不成句,但我还是写,这是我每日的唯一亮光。我写满了一箱信,藏在床底,只盼着等春暖了,等那个人来,让他一份份拆开看。

      有些心事只宜用纸笔写给他看,嘴里说出来,总是欠缺什么。

      雪渐渐化去,不久开了春。窗前的一颗桃树上隐隐有了花苞。

      一场冬日过去,拖垮了祖母的病情,她身子愈发恶化,成日只是用参片吊着最后一口气。

      子孙成日跪在她塌前,找人念经,找人点长明灯,点了八十一盏,只盼着她多活一日是一日。

      堂前混乱一片,乱在我眼里,如同一出出无声的折子戏,没有谁不是丑角。

      立春的一日,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很寻常的早晨。宫里的内侍捧着圣旨到了范府。

      内侍尖细的声音像红白事上的唢呐声一样磨人耳朵:“……丞相之女范绮,知书达礼,秀外慧中,静娴淑德……特赐婚,于今夏与太子完成大婚,钦此——”

      “臣等叩圣上大恩大德,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被母亲拉着跪地接旨谢恩,父亲早已备下一盘整齐的纹银,笑脸迎向大内侍。

      而我只是麻木不堪,魂魄仿佛脱离开□□,飞到空中,看着地下的场景,有人还流了泪,有人闭眼祈福,仿佛沐泽了圣恩般能够就此得道升仙、长生不老。

      像一场闹剧,人人脸上涂粉画脂,看不清原本的面庞。

      晚间,我看着窗外的灯笼亮起,才恍惚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收拾好了准备逃走的包裹。

      月桂刚巧从门外进来,看到我的包裹,忽然神色大变,转身关紧门,低声急促问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夫人若是知道了——”

      我当即跪在地上拉住她手乞求道:“月桂,你帮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不然我只能就去死了。”

      她浑身发着抖,连连后退,要拉我起来,我依旧不动。她深深看我一眼,下定决心般闭眼,转过身道:“姑娘要走就快些。”

      我深深看她一眼,提起裙子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可还没有出中院,遥遥听见月桂一声惨叫,没多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在庭院响起,渐渐朝我围拢。

      家丁手里举着火把从前院包抄了过来,将我围在中间。

      母亲从后面走过来,面色出乎我意料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转头吩咐家丁:“小姐今日只是心情不好,出来走走,无须声张。”

      家丁均低头答是。

      “带小姐回房。”

      第二日起我屋子里窗棱全被木板钉死,门上了两把锁,门前多增了十个家丁看守,任我在里面如何拍打门栏,凄厉嘶吼,也无人理会。

      我便开始闹绝食。我在赌,不信母亲会如此绝情。

      每日的三餐照旧送进来,到了晚上依旧原原本本的送出去。

      我迅速消瘦下去,可是母亲却没松动半点,甚至连面都没露过。月桂被罚去了净房做杂役,她趁着夜黑在门口偷偷劝我一回:“姑娘多少吃一点,这般下去身子垮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那碗放在食盒上已经凉透的粥,想伸手拿过来,却连一点力气也没有。

      屋子里光线昏暗,看不出时间的流逝,我由起初的反抗到后期的麻木,成日只是趴在门前,看着天色从亮到暗。如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日清晨,窗外响起几声喜鹊的叫声。

      木板被“叮叮咚咚”拆开,潮水般的光线涌入我的眼里。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我扶起来,拥簇了出去,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而后丫头又引我出去用膳,满桌都是我爱吃的,红烧鸭掌筋、松鼠桂鱼、金镶玉丸……

      我生出些疑心,扭头问旁边的丫头:“母亲呢?可又说什么?”

      “夫人只吩咐奴婢好生照顾小姐。”丫头低眉顺眼答道。

      我忽然有些茫然,先前还那般冷面无情的母亲这是……妥协了?

      这几日便如此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好似一切又回归到了最初的样子,母亲不再下令关我,甚至对我过分好起来,无论我提出如何荒谬的要求,她一概不干涉。当然我仍没敢提及江鸿,只念及母亲好不容易软和下来,好歹多了一线希望,便觉着若我这般慢慢同母亲磨下去,她总有软下心的一日。

      十日也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母亲这日忽然到我院子里来。

      我刚笑脸迎上去,目光忽然落到她手里拿着一件品红翟纹滚金边绣云金璎珞霞帔,身后的跟着四个丫头,手上端着的呈盘分别呈着翟衣、凤冠、头面、鞋履。

      我的笑脸急剧僵了下去,快步往后退,摇着头:“母亲——”

      她没理我,扭头吩咐旁边的丫头:“今日小姐要试婚妆,看看还有没有不合身的地方再改改。”

      我觉得浑身冷极了,仿佛一瞬间坠入冰河:“母亲为何不肯放过女儿?”

      她只厉声催促旁边的丫头:“还不快给小姐换上?”

      我一把推开身边围上来的几个丫头,扑到母亲面前,跪在地上拉他的衣摆:“母亲,母亲,娟娘求求你——”

      她俯视着我,半晌,才微不可闻叹息一声,弯腰拉我起来,用巾帕擦去我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娟娘,他若要来,早就来了,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跑了——”

      我不住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一定会来娶我的,他说过要来娶我的,我不信他会负我——”

      娘忽然松了我的手,往后走了几步。

      我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当即跌跌撞撞爬起来,上前一把抓住母亲的手,急切问道:“娘,江家到底有没有派人来——”

      她背对着我,只挥手屏退了后面的丫头。

      我猛地抬头,快步绕到她面前:“江鸿他来提亲了,对不对?娘,你不要骗我——”

      母亲没有看我,只是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慢慢展开放在我面前。

      “他没有来。”

      我颤抖着抓了过来,上面只落了一个“江鸿”的印章,因为渍了水,将宣纸晕开了一片猩红,似血般晕染在了上面。

      上头无字,只有几点仓促的墨汁。

      “这是他留给你的绝笔信。”

      “自知道你与太子定亲后,江家便再未派人来过。”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一滴滴留了下来,落在纸上,晕开,语气却静下来:“那他现在在哪儿?”

      母亲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低着头,头脑清晰起来:“北关战平后,两位舅舅外放做官,睿表哥从军中回来后,也随二舅舅上任,那他呢?”

      母亲缓缓走到桌前坐下,背略微弯了些:“……娟娘,你记清楚,很多东西,从出生就是注定了的,无论他选择或不选择,都不会改变结局,愤怒也好,自怨自艾也罢,我们能改变的东西太少了——”

      她看向我,顿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你舅舅上个月来了信……”

      我怔怔地看见母亲的嘴巴上下开合,却慢慢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记得少时家里请过先生教我识字,有一日是学一篇叫《祭十二郎文》的文章,是韩愈祭奠其侄十二郎所写的祭文。

      那日,我读完一遍后,先生问我读懂了什么。

      我说,悲痛。

      他又问我,这悲从何中来。

      我说,我不知。

      他叫我再读。

      我只好捡起书念:“……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我放下书,忽然见向来不苟言笑的先生红了眼。

      我问先生为何动容。

      先生摇了头道,读不懂便读不懂吧,不懂也是你的福气。

      这一日,我突然懂了,悲从何中来。

      元隆十四年,春。北关巡抚领两万精兵于居庸关大破突厥五千骑兵,江鸿领残兵于卢龙塞与敌军激战,以少胜多,斩敌首级,后敌军援兵至,围剿三日,终弹尽粮绝,抱敌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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