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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他没来 回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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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的每一日,我都在期盼。
十日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我从秋天等到了寒冬,等窗外一棵树掉光了所有叶子。
江鸿并未如约出现。
我开始疑心他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祸,抑或突然病了?——但无论如何,我不信他不会来。
坐在闺中,愈发辗转难安,度日如年,再忍受不了,立即起身写了封信悄悄寄回姑苏给锦姐儿,想叫她帮我问问,江鸿为什么不来?又想问问他到底去哪了?还想问他是不是变心了。
可信至末尾,又觉得不好,撕了写,写了撕,末了赌气般添上一句:
若是他不来了,我也不等了。
年关将至,一场宫宴如期而至。
照例宫里贵人会宴请文武大臣,以彰显皇恩厚泽,福禄百官。
母亲格外注重这回的宫宴,除了命专人为我订制了一套宫装华服,还特意找了宫里的礼仪女官到家里教我规矩。
我却没有一丁点兴致,每日只是敷衍完成任务般做完,便是坐在窗前发呆,满心满眼的只想着我的少年郎。我忽然后悔极了,只觉得那封信不该寄出去。
——因为无论他来或不来,我都愿意一直等下去。
进宫的一早起来,月桂为我梳妆打扮,母亲忽然走进来,看了我眼,叫丫头把我头上那副红玛瑙头钗摘了,换上那副一直放在箱底没用过的东海珍珠头面。
母亲透过镜子,面露微笑,手落在我肩膀上,脸贴在我耳侧道:“这是宫里贵人赏给你的,他人都没有的,好好珍惜。”
而我目光只是呆呆地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满头珠钗,每一颗珍珠映在灯下,散发着夜明珠一般的光泽,这张脸,如同这京城中的每一个贵女,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宫宴很快开始了。满厅衣香鬓影,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间,只闻丝竹管弦之盛,山珍海味之糜,一派海晏河清、文治武功的太平盛世景象。
宴席过半,有内侍快步端了折子上来,呈到圣上面前,只见内侍小声说了什么,圣上皱了皱眉头,挥手,叫他退了下来。
旁边有父亲相熟的同僚,端着酒凑过来同父亲说话:“怕是北关那边的事吧?”
父亲面上仍笑着,也端起酒杯:“许家推上去的都是些草帮子,写几个赋吹捧国泰民安还行,上了场子就跑了,两千精兵遇上人家两百骑兵没打就投降了……”
正说着话,父亲忽然被圣上点到,他忙端酒起身,朝座上敬酒。
圣上问了几句话,忽然话锋一转:“朕早闻爱卿有一女才满京华,说是三岁读书,五岁识字,十岁便能背下完整的《滕王阁序》?上来让朕瞧瞧——”
我仍发着呆,却见母亲低头小声急促唤了我一声。
我这才提着裙子走上前殿,跪在殿中间,按照先前女官所教行礼问安:“小女范绮,参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跪在地上那一刻,时间过得很满,我只觉得满厅的金碧辉煌都融成水,倒进眼里,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听见圣上含笑的声音传下来:“母后瞧瞧,这姑娘同长安那鬼丫头眉目是不是有些像?”
太后的声音响起,不温不火:“神态倒是有点——瞧着是个机灵的。”
此外,再无其他话。
一时场面有些冷下来,倒是皇后开口打了圆场,温声开口问我:“平日读什么书?”
我低头按规矩答:“除了《女诫》《女德》,还读些诗。”
皇后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吩咐赏了东西给我,是一副珍珠链子,说是配我头上的一副珍珠头面。
我看见珍珠项链被装在水晶盒子里呈上来,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夺人眼目。我头上这副已经是极品,而这链子的珍珠则更是一颗难求。
父亲已经跪地谢恩,耳边的笑声、谄媚声如同刀子般往我耳朵里捅,我愣愣地盯着手上端着的珍珠链子,被人从身旁急切地扯了一把,才如同提线木偶般跟在身后跪下。
宫宴散场回府,我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母亲忽然叫我过去。
进了内室,绕进屏风后,母亲已经坐到梳妆台前,身后有丫头为她除钗卸妆。
母亲忽然开口叫丫头退下去。
我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迎面要朝我扑来。
抬眼望去,透过镜子忽然看见母亲盯着我的眼睛。
母亲微微一笑,开了口:“你知道为何今日贵人要送你这些?”
我慢慢抿紧了嘴,没有回答。
她从耳朵上取下耳坠,从镜子里觑我:“先前没有提前同你说过,是怕你多想,你自小心思敏锐——但如今,应该要叫你知道一些前朝的东西了。”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鞋子上,上头也有一对儿珍珠。
一瞬间,我厌烦透了。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的珍珠?就没有人想过我压根就不喜欢珍珠?
“我不嫁——”
她忽地站起身来回头看我,眉头拧起来:“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娟娘不想嫁入皇室。”
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扶我坐在旁边的榻上:“你听娘说,这事你不能任性——”她说到这儿又不由叹了口气,细声道,“你不知道你爹如今在朝堂有多艰难——先帝在时,你爹跟太傅就不对付,如今许后掌权,那一家小人得志,你爹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如今惟有盼你同太子完婚——”
我实在无法理解:“同太子成亲难道就能解救爹爹的困局?娘,我就算身在深闺也知道,如今圣上也不过是太后的傀儡——”
母亲一把捂住我的嘴:“你胆子太大——”
她左右环顾,才松了手,低声道:“许后对这太子妃之位视作囊中之物,早就想将许家女儿嫁与太子……”她说到这儿,没有说下去,换了话道,“你也看到你祖母没几天光景了,一旦去了,就必须守孝至少一年,如今朝政变幻莫测,谁能保准不会有什么变故?”
她咬了咬牙,说得更直白些:“如今圣上同太后面和心不和,许氏早想着直接跳过圣上,扶太子上位。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一旦这太子妃的位置落入许家,这朝堂也就彻彻底底成了许家的了!”
我脸色渐渐惨白下来,也有些悲凉,忽然想起看见祖母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不由怔怔想到,她会想到在自己临终之际,儿女想到的第一件事会是担忧她死后给家族带来的祸患吗?
这就是贵胄名门,这就是延续百年的诗书门第,掀开表面的这层华贵的皮,连贩夫走卒都不如。
我抽回手,只重复道:“我不嫁。”
母亲眼里带着不认可,慢慢站起身,俯视我:“由不得你不嫁。”
“我就奇了怪,先前你儿时那般乖顺听话,怎么去了趟姑苏回来,跟魂都丢了似的——真不知你外祖母怎么教你们,一个个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同你那二表哥一样,自以为是的很!锦衣玉食把你养大,就是如此回报我们的?”
我心里一咯噔:“二表哥怎么了?”
她冷笑一声:“放着家里给他铺好的锦绣前程不要,学人家弃笔从戎,还不知道人能不能回来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参军?”
母亲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绕进了内室,只留下一句:“这几日你就在屋子里给收收性子。”
这一夜,我的心跟放在火上煎油似的,做了一夜的噩梦。
醒来时,摸到额头上一层的汗,看着微亮起来的天色,才深吸一口气。
用过早膳,月桂忽然小跑进来,手上拿了一封信给我:“是锦姐儿寄过来的。”
我太阳穴一跳,忙接过来,撕开信封,往下急切读着,读至一句:“……家里如今乱了套,睿表哥同江表哥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那日回来收拾了些东西,哄骗我去拖着外祖母,放弃了春闱,自己却跑去参军了。他们这一走,除了一封信,什么也没留下。祖母知道后被气病了,躺在床上半个月都没起来……江家舅母从扬州赶过来,日日上门来闹,叫外祖母赔她儿子——我如今也不好过,大舅舅升京官,我爹明年开春也要放外任,如今急着把我嫁出去……”
我没再看下去,手抖得握不住信纸,跌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