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冬日尾声   她扭头 ...

  •   韩云花了许久的时间将自己封闭在壳子里,我也花了许多的时间将她从壳子里带出来。

      尽管她如今看起来同寻常人没有什么区别,照旧吃饭、说话、谈笑、做事、就寝。

      可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整个烂掉了——像一颗还挂在枝头就由里而外烂掉的桃子。

      但我想着,就这样吧,熬下去,也总归是把日子过下去。时间,它总会抹平一切,欢愉是,痛苦亦是。

      我带她读诗,带她跳舞,带她听戏曲,她一一照做,却整个人安静下来,像被喂了哑药的黄鹂,不声不响。

      这天傍晚,她刚从坤宁宫出去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

      我叫了她身边近侍宫女问话,才知道她这一段时间都没吃过东西。

      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碧梗粥,等她醒过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低下头,没有张嘴:“娘娘不必管我,我吃不下。”

      我也没有逼她,只是将碗递给旁边的宫女,让她们退下,才转头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忽然红了眼抬头撞进我眼里:“我好恨他——”

      “他不敢娶我,我不恨他。他另娶他人,我也不恨他。”她苦笑出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脖子青筋尽显,“——可他如今人说没就没了,叫我该恨谁去?”

      我站起身走到香炉前,取了挑片,慢慢拨里头的香灰。

      “他倒好,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了,可我还活着——”

      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解药吗?还是其实是慢性毒药?随着年岁渐长,一点点渗入骨髓,融于血肉。

      “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啊——”她渐渐陷入无声的沉默。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大殿,没有方向,但我想找一个出口。

      走到御花园,宫女们跟着我,跪了一路。

      我回头看,她们齐声低头对我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这才回过神来,看见周围将我环顾起来的朱墙碧瓦,以及跪满一地的宫女内侍。

      半晌,我忽然低头笑笑,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我愿以为韩云会这样下去,不会变好,也不会再坏。

      只是像我一样慢慢熬下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韩婕妤入宫前与人私通的谣言会传满整个皇宫。

      金儿给我说了几个版本,实在是不堪入耳,我当即派人去淑妃那问了话。

      半天时间,内侍过来回了话:“淑妃娘娘说如今身子不便,宫里的事务都交由静妃处理,但娘娘又说静妃已经在查了,想必不需几日便能水落石出,还韩小主一个清白。”

      得了淑妃的信,我左眼皮依旧跳得厉害,心里一阵隐隐不安涌上来。再坐不住,我起身绕到后殿,走到神龛前,点了香,闭眼念佛,心才略微平静了少许。

      然而,几日后,静妃派人从韩婕妤的箱底找出了许多情信,上面可以辨别出是属于男女的不同字迹。

      韩婕妤当晚被押去了静妃的明月堂问话。

      我刚得知消息,便命月桂给我重新梳妆,乘着凤舆去了明月堂。

      站在门口时,有内侍挡在门前,朝我赔笑:“娘娘吩咐,今日无令不许入内。”

      金儿指着他鼻子骂:“瞎了你的狗眼,皇后娘娘你也敢拦。”

      内侍嗫嚅着“奴才惶恐”,却依旧没有让。

      没一会儿却见李瑾身边的大内侍向我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朝我行礼:“圣上也在里面,奴才带娘娘进去。”

      得了这个话,方才的内侍这才惶恐跪下向我请罪。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大内侍身后走进了大殿。

      殿内没有我想象中的混乱,反而氛围近乎死寂一般的平静,殿内宫女不多,只有几个静妃身边的大宫女,余下便是李瑾身边的近侍。

      我没有看座上的人,垂眼快步走到殿中间行礼:“圣上金安。”

      “起来吧。”声音平淡无波澜,落在我耳里已经有些陌生。

      “谢圣上——”

      静妃含笑开了口:“娘娘深夜过来,怎么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

      我嘴角微微一扬,也没有答她话,头不斜视,走到李瑾旁边的主座上坐下。

      她也不觉得尴尬,只低头一笑,没有再说话。

      我刚开口要问,却见一个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弓腰走到大殿中间跪下;“回圣上、娘娘的话,奴婢验过了身,韩小主仍是完璧之身。”

      我呼吸一窒,手不知觉死死攥紧椅把手。

      李瑾闻之,没有答话,也没有评判什么,好似并不太感兴趣,慢慢站起身,像是要走,却顿了脚步,忽然回头看我,带着些讽刺的笑意:“你们倒是趣味相投——”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静妃好奇朝我看来。

      李瑾不再看我,站起身,转头对静妃丢下一句:“后面的事你处理吧,没什么事,不用去找淑妃,你自己决定就好。”

      静妃蹲下行礼:“恭送圣上。”

      李瑾在我身边快步出去,掀起一阵风。

      我跟着福身行礼,依旧目不斜视。

      李瑾带着一行人走后,我慢慢站起身。

      静妃看着眼色对我笑道:“夜深了,娘娘先回去吧,臣妾派人送韩妹妹回去便好,今日想必都受了惊吓——”

      我转头看向她,径直打断:“那个信是你派人去找的,还是——韩婕妤身边的人给你的。”

      她先是顿了一秒,才下意识笑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臣妾不过是拿令办事。”

      “你如今掌管功务,安插个人不是难事。”

      “娘娘该知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轻易乱说。”她收回笑,依旧神态自若。

      “韩婕妤的事是你传出去的?”我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一顿,看向我冷声道:“娘娘这是做什么?当日淑妃姐姐、鹃嫔妹妹还有许多宫人都在,娘娘现今只怀疑到我身上,又是何居心?“

      她见我不语,又继续提高了声音道:“娘娘如今是护短心切乱了分寸,韩婕妤自己心不正,娘娘怎能倒怪起别人扮鬼吓人来?娘娘为韩婕妤打抱不平是心善,但也别忘了——这宫里无论份位高低,进了宫就是圣上的人,说句难听的,哪怕是条狗也不能一心二主,更何况圣上的女人。”

      我看着她,依旧面色不改,话锋一转:“你同许昭仪走得挺近?”

      她被我问得一顿,忽地一笑:“娘娘今日是来问审的?我同诸位姐姐妹妹可都是一般相处,娘娘这是瞧见我们给了赃银,还是换了身契?怎么落在娘娘这嘴里,倒成了“结党营私”了?”

      我没再开口。

      她见状很快收了神色,状似关切叹声道:“臣妾知道娘娘心善,但是也不能事事都照拂,这事儿——到底是触了宫里底线。”

      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垂眸一笑,另起了话头:“静妃今日累了,早些休息,本宫送韩婕妤回去便好。”

      她也没多推让,朝我端端正正行了礼,叫人挑不出错来。

      静妃的人领我绕到后面偏殿,一进去,便看见韩婕妤已经穿好衣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牵起她手:“走,我们回去。”

      她这才略微有了反应,跟着我起了身,走出了明月堂,不声不响,像一个听话的木偶。

      送回韩婕妤后,我弃车而行,一路思索着步行走回坤宁宫,思索半晌,打定主意,扭头吩咐月桂去库里取了一座珊瑚:“去送给淑妃,就说此次多谢她——另外再透露些静妃同昭仪私下有往来的事。”

      这场风波以韩婕妤被贬为宝林告终,到底是有惊无险过去了。可自此后,韩云却愈发沉默寡言。

      我眼见着她一日日消瘦了下去。

      成日也只是呆在屋子里不出去,我去找她,她不怎么说话。听她身边的宫女说,她晚上常常睡不好,很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一坐就一整晚。

      秋日在一场场雨里冷了天,寒了地——又到了一年冬天。

      宫里下了大雪,窗前的白梅树上落满雪,衬托着宫墙红得一片惊心动魄。

      这日停了雪,韩云派人请我过去小坐。

      我转头问她宫女:“宝林最近如何?”

      宫女低头笑答:“小主这几日好些了,今早还跟奴婢有说有笑。”

      我放下心,跟着她去了韩云处。

      刚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认真描眉。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穿着的一身水红色滚金边绣鸳鸯满石榴暗纹大袖衫,下着同色云鹤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内罩齐整的雪白内衫,一红一白,好似方才过来瞧见宫道两边的雪里红梅般鲜艳。

      她抬起一双英气的剑眉,仰头问我:“娘娘,好看吗?”

      我看她一眼,伸手调整了下她头上的金钗,微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打扮这般好?”

      她收回手没有回答,对着镜子贴花钿。

      我暗自瞧着,她神色如常,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梳妆打扮好,就命宫人将酒炉子抬上来,对我笑道:“还没好好跟娘娘喝过一回酒——娘娘应了我许多回,最后总毁约。”

      我一笑:“那是怕喝不过你,你们这些西北姑娘是属狼的。”

      她闻之抿嘴一笑,但笑意却不及眼底。

      我看得出她眉目挥之不去的阴郁。

      却没有什么能同她说的,只举起酒杯,向她碰杯。

      她弯了眼,眼底较方才多了些许暖意,也朝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下午,我们坐在窗前,煮着青梅酒,聊了许多,从西北聊到江南,从春夏聊到秋冬。

      白日转眼黄昏。

      日落西山,我见她似乎有些醉意,趴在旁边,便嘱咐她身边宫女千万照顾好她。终不放心,转头又留了我身边另一个大宫女青莲在她身边悉心照料。

      一番安排下来,这才略微安心下来,转身出了宫殿。

      站在门前,望见地上堆了厚厚的雪,才发现这一下午又下了场雪,有宫人在不远处清雪。

      雪上落了许多红梅花瓣,应当是下雪时被打下来的。

      我仰头瞧见那红梅开得艳,便命宫人折了几支新鲜的,送到韩宝林处去。

      那边很快回了话,却将花送还回来,宫人带话说:“宝林说自己不喜欢宫里的梅花,摘了可惜,还是还给娘娘,还叫奴婢带话说,好花须得知己欣赏。”

      我能想见她说这话的神情,无奈一笑,只好接过那红梅。

      夜里,我无梦忽然醒过来,只觉一阵心悸,伸手摸到额头一层隐汗。

      又想起韩婕妤白日的样子,心下一阵不安后知后觉涌起,忙出声唤了月桂进来:“去青莲那儿问问。”

      月桂笑到:“娘娘这是做噩梦了吧?梦都是反的——”

      我还是不放心,叫她派人去问。

      月桂应了声,便往外走,却撞上踉跄小跑进来的金儿。

      金儿顾不得礼仪,跪在我面前:“韩宝林夜里吞金自尽了……”

      我脑子忽然停止了思考,空气仿佛都静止了般。

      那一刻,我只听见耳边乱成一团,有人叫着“娘娘”,有人在高喊“传太医”,我却如同置身事外般晃悠悠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原以为她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

      我往门外走,看见门外飘了大雪,开了门,几颗雪粒子顺着风飞到我脸上。

      我以为只要到了春天,等万物复苏,等一切重来,就好了。

      就能好了。

      脸上很快落满了冰冰凉凉的雪,有些顺着领口涌了进去。我耳边忽然清晰回响起她的话。

      “娘娘喜欢京城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她鼓起脸颊,将头撑在窗棱上,可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戈壁,喜欢草原,喜欢广阔天空下成群的牛羊,像地上的一朵朵白云。”她眼里亮起来——虽然我没见过石头花,但我料想,花开的时候,一定像这张笑脸。

      我就说,我也是,但我喜欢的是小桥流水,喜欢的是江南梅子雨。

      她扭头对我扬起笑说,好,有机会,娘娘一定带我去江南走一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