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今叙

4、淤青 触碰

　　/4 触碰

　　蔺嘉觉得周屹野大概是讨厌透了她。
　　临床的课程繁重枯燥，白天上解剖课，有同学对着抽屉里的大体老师吐了出来。

　　蔺嘉也不舒服。
　　不是因为遗体标本，而是她又想起那个噩梦。

　　蔺嘉父亲死前登记过捐赠遗体同意书，他捐献了心脏、肝脏、双肾以及眼角膜，听说这些救了六位患者，但蔺嘉无权得知救助对象是谁。
　　父亲的坟墓里只剩下骨骼的灰烬。
　　死亡太沉重了。

　　周屹野那声“别哭”把她从地狱捞回现实的昏暗。
　　那么恶劣又厌恶她的人，蔺嘉居然开始思念。

　　蔺嘉翻看着匿名号码的要求，早上，她搜索了电话号码对应的支.付.宝信息，对方账户后会显示姓名末尾单字。
　　*野。

　　胃里蛰伏了一万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蔺嘉垂眼，忍不住回了信：「这么笃定我喜欢他？」

　　她打字，迟疑，点击发送。
　　「如果我非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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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屹野跟霍伏说过自己要在外面租公寓。之前霍伏还好奇说：“你家离学校那么近，干嘛多此一举租房？”
　　周屹野说：“家里管太多。”
　　霍伏不懂，但是听段竞齐的意思，是他哥嫌烦，要躲着什么人。

　　霍伏手揣兜里，旁边熙熙攘攘去食堂吃饭的同学，问：“上次竞齐哥用你新手机号给谁发消息了？他前女友？”
　　男人眉弓下压，没回答霍伏的问题，而是评价：“他犯.贱。”
　　对于段竞齐一如既往的作风，霍伏撇嘴踩高捧低：“竞齐哥就是喜欢捉弄人，还是哥你好，你俩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屹野轻嗤，没做表态。
　　手机界面停留在iMessage的聊天界面，他给蔺嘉回了消息。

　　周屹野：「真不乖。」

　　看到周屹野的回复，蔺嘉有些不安。
　　只觉得好像触底了，不能再继续。

　　周家父母要回来，晚间会有司机专门来接她们。
　　下课后收拾好东西出来，周屹野已经在车上了。
　　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系牛仔外套，里面搭黑色单衣，身型散懒靠在松软的暗红底后座，看到她冷淡倨傲的眼神含着丝审视的意味。
　　蔺嘉下意识想坐前排。
　　司机诧异：“蔺小姐，要不然坐后面吧？”
　　蔺嘉想拒绝，却听到周屹野磁沉的嗓音，含笑说：“就让她坐副驾驶。”

　　蔺嘉下意识有了奇怪的认知。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周家父母已经到家了。

　　晚餐时，周虔音一直在问蔺嘉的学业还有她母亲的情况。
　　周虔音给蔺嘉夹菜说：“阿琴心情不好正常的，她学芭蕾的，又失去了右腿，嘉嘉，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坚持不下来，你平日里要多体贴你妈妈。”
　　蔺嘉“嗯”了声，说：“妈妈她已经比前几年好多了，我前段时间看了学校里的科研创新项目，有做机器人假肢的。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给妈妈做一条芭蕾舞专用的机械假肢，也许她还有机会重新登上舞台。”
　　周虔音不太懂什么医疗器械，笑眯眯的，又转移话题问到蔺嘉的感情状况，“嘉嘉，现在上大学了，谈恋爱了吗？”
　　蔺嘉低头在喝水，听到差点呛出来。
　　周虔音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看来是没谈了，那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家父母回来，邓姨特意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的菜。
　　蔺嘉看着离她最近的羹汤上粘稠细密的泡泡，实话实说：“有。”
　　“怎么不去追啊？”周虔音支着手臂，“我听你邓姨说你还去打工了，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学习，谈个恋爱什么的，要享受美好的青春。不是说好了，凡事有阿姨吗？”
　　蔺嘉知道周阿姨的意思，周虔音提这件事就是让她别再去打工兼职，她抿了抿干涩嘴唇搪塞道：“不恋爱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她补充了说辞，“甚至很讨厌我。”
　　“讨厌？”周虔音一愣，转而吐槽，“你性格好、成绩好，长相又出挑，什么人眼光这么高？看不上你——”
　　她说得义愤填膺，正打算看看丈夫和儿子寻求赞同，被周屹野打断说：“你们吃吧。我朋友找我，先走了。”

　　周屹野抬腿就走，周虔音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抱怨：“这孩子。”

　　周虔音：“又是不愿意跟爸爸妈妈吃饭，又是要出去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蔺嘉托着碗，心理发闷，她想起来天气预报。
　　这几天台风还没走，时不时要下雨。
　　她也起身说：“我吃饱了。”

　　周屹野去取了车，听到蔺嘉的声音。

　　“你的伞。”

　　蔺嘉将他丢在家里的伞送了过来。
　　周屹野：“车上有伞。”
　　蔺嘉后知后觉，解释：“我怕你没有伞……淋雨发烧。”
　　周屹野轻笑：“发烧的人不是你吗？”
　　蔺嘉没想到他昨晚注意到了。她跟出来只是想跟他说话，她问：“周阿姨说你要出去住……是因为我吗？”
　　少女稍仰着头。
　　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注视他的时候并没有参杂太多欲.望，像是深渊里透进来的光。
　　却很适合哭泣。

　　周屹野突然就烦起来了。

　　周屹野问：“蔺嘉，你出来就是问这个的？”
　　蔺嘉认真“嗯”了声。
　　周屹野收敛笑意：“你非要知道吗？”
　　就像非要给他发消息说“喜欢他”一样。

　　蔺嘉：“我怕我做了什么不太好，影响到你和父母的关系……”

　　周屹野不说话，好一会儿冷声：“伞给我。”
　　“啊？”
　　周屹野问：“不是都特意送来了？”

　　周屹野不自觉想，蔺嘉也特意把自己送上门了。

　　三折伞，漆黑的伞面顺滑也干涩。
　　周屹野握紧伞柄的同时，顺势握到了蔺嘉的手腕。
　　猛然的力道。
　　蔺嘉恍然抬眼对视上周屹野轻眯的漆黑眼眸，呼吸停滞，男人低着嗓音，颇为认真地再次重申：“蔺嘉，我应该提醒过你了，离我远点，不要再用这种拙劣的办法靠近我。”
　　蔺嘉感受到威胁和危险，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周屹野冷笑：“是吗？”
　　他捏扣她的手腕，极具侵略性的感觉从尾椎骨攀升。
　　蔺嘉下意识想抽回手，“你放开我……”她说得克制又小声，找借口说，“周阿姨还在等我……我要先回去了。”
　　周屹野说：“行。”
　　他松开她，蔺嘉皱眉深深看了他，转身就逃。

　　原本还在跟前的少女现在只余下单薄漂亮的背影，蝴蝶骨的形状细细的、轻轻的，跟随动作颤栗，像是在艺术馆里最瞩目名贵的蝴蝶标本。
　　周屹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开始失控。
　　他抬手，在想刚刚碰到的蔺嘉的冰凉手腕。

　　盘旋不下的思考在脑海里重复着。
　　蔺嘉的手，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