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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暑假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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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轻度的贫乏是被祝福的。
1.
长街。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街。路一直向远处延伸去,然后融进白色的雾气里。
周身是纷纷扬扬的雪,却完全不冷。伸出手任其落到手心里,才看清竟然全是细小的白色落叶。
两边夹道的树通体雪白,树干诡异地由内向外透着莹莹的白光。枝繁叶茂,丛生的枝在头顶交织起来,轻易地遮蔽了天空。
不,我并不知道是否有天空存在。
转身。抬头。视线所及处,永远是一色的白。没有阴影。好像白光均匀地充盈了每一处。
或者这里根本不存在黑暗。
甚为壮观。
梦。当然了。我知道这只能是梦。身处在梦境之中,而且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感觉实在很诡异。
其实我该联想到些更可怕的场景的。被困在暴风雪之中,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披麻戴孝的全白场景之类的。
这纯白的视野却让我莫名地安心起来。
2.
夏天中的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太阳很好。阳光下的一切都亮得炫目。同时风也很舒服,坐在树荫下并不感到炎热。一场雨刚停,空气里有好闻的水气的味道。
真是一个美好安逸的午后。
如果没有对面那个不怀好意地笑啊笑的人的话。
《相约星期二》曾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一个将死的老者,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人,两人相约每周二会面聊天,老者讲述自己的人生经验感悟、处世智慧,两人交流近日的生活。随意、轻松、清新可人的对话。
但这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一点都不美好。
结论是无论做什么事,对象都很重要。
一见面杨啸笑着挥手的时候我直想转身180度直接走掉。
终于没有走掉。原因,我说过了。我是个修养良好的青年。
坐下的同时,我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
今天他也没有抱书,只是用一种讲究到恶心的姿势坐在那杯茶后面。甚至,一反往常随便的穿着,衬衫领带深色长裤,穿得几乎可以称作正装。
虽然和这个场所是没什么太大违和感。
“怎么,你戒书了?”
“看看世象百态也很有趣。”
“而且还爱上了坐在户外被人观赏?”
茶馆内是半隔间式的,各桌之间距离也很宽适,环境安静。非常适合聊天。算是我精心挑选的。
当然户外就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了。车水马龙,行人不断,上下班时间就更不消说了。
“这当然也是不无考量的,”他啜了口茶,“开阔的空间有利于让你放松警戒,这样一来,或许会一不小心,流出什么原并不该说的。”
……把你的算计直接这样告诉本人没关系吗?
“那么,请开始吧。洗耳恭听。”
他靠上椅背,架起腿,抬起左手,极其做作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今天他就是打定了主意单纯来听说书的么。
3.
“高二寒假,夏澍以廉租房为名,把我骗去给他当保姆。”
杨啸睨着我,重重砸在桌子上的杯子充分表现了他的不满。
同学,你不是要装斯文么,请努力装到底。
“你要是个说书的,肯定早饿死了。”
“真是抱歉啊!这么缺乏故事性!”
这就是现实好不好。哪来那么多起起落落死死活活的。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高中住的宿舍是刚建好的楼,过敏源众多。拥有过敏性鼻炎的我实在对于每日在宿舍涕泪泗流忍无可忍,决定搬出去,但经济能力又让其它房东对我忍无可忍。
在我几近绝望时,夏澍闪闪发光地出现在我面前。
然后我被她带进一间复式公寓。
我插在玄关瞠目结舌,她则潇洒地挥手丢钥匙给我,毫不在乎地说,“拿去用吧。”
这帅气的形象暂时成为我的人生目标。
“她说,就一个条件,别让那家伙死了。”
杨啸已经续了杯。现在他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躲在氤氲的雾气后面。
恩,我终于成功地吸引了他一点注意力。
“……你就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吗?不过,也无可非议啊,以你当时的情况,是没什么选择的余地,而且对方免费提供这么好的环境。”
“没,我当时在急着找鱼缸之类的。”
一小道茶水滑过杨啸的下巴,滴下来,姿势优美地摔死在桌子上。
“我以为她养了一缸很难伺侯的热带鱼之类的。或者什么名贵的西马拉雅山的猫……女人嘛。”
“你之前的女朋友给你留下的奇怪印象吗……”
差不多吧。可见当时我对夏澍的认知有多么天真。
“然后呢?”
“然后我摔倒了。”
“……”
“摔得很惨。”
“……”
然后地板上变出一张惨白的脸。
客厅中间是一组浅色的沙发,一地米色的地毯。林一卷了一条和地毯一般颜色的毛毯睡在地上。我便顺利地踩到他毛毯的边缘,华丽地摔了一跌。
我顺利地迎面摔下去,撞到他身上,他吃痛闷哼一声。然后我看着地上那一团,蜷动蜷动,变化着形状。
终于他慢慢坐起来,从毛毯里探出头来。
“我看着他发呆。你也知道……不是,你想象一下,那家伙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七八糟,两个巨大眼袋,脸上没一点血色,一边脸上压得全是花纹。”
其实我没资格说别人。我要凄惨得多了。我是迎面摔趴下去的,正脸着地,砸到鼻子,在我很没礼貌地瞪着他的同时,我的鼻血在哗啦啦地流。
杨啸装作低头喝茶,他的肩膀无声地抖动起来。
“……不准笑。”
“这就是你们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啊!呀~哈——哈——哈——”
他拖长了尾音笑得很恶心,像京剧老生的那种笑法。
“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
他假装咳嗽几声,端正了坐姿。
“啊抱歉抱歉,失礼。请,请务必继续。”
我当时很惊讶面前的人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眼里没有尴尬也没有排斥——事实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也许带着些许的好奇?
一直平静地直视着我。
看得我头皮发麻。
并且在心里啧啧称奇,哦,真不愧是夏澍,连包养的小白脸都这么气度不凡。
杨啸看起来又快喷出来了。
没办法,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谁叫林一脸长得确实好。
我们就这样默默对峙着,我的鼻血悄无声息地落到地毯上。
夏澍终于看不下去了,大步冲过来,双手抓着我的头顶和下巴,用力向后掰。
呵嚓。
……我当时非常确定自己颈椎被她掰断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于是我的鼻血顺利地倒灌回来,呛到自己。
我止不住地大声咳起来,血顺便在地毯上喷出了非常艺术的效果。
“真是灾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现在比起来,杨啸刚才简直不能算是在笑了。大笑绝缨也不过如此吧。
没错。天灾人祸。对方要是什么绝世美女,我当下就去自刎了。
当时对面的人却笑了。和他高大身材极不相称的近乎天真的笑。
他塞了一包纸巾给我。
然后他蠕动过来。一个大男人,居然拿我的腿当枕头,又睡下去了。
“哦?他从初始就这么亲近你啊,你甚是欣喜吧?”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只有夏澍十分惊喜的样子。我疑心了一秒她是否有什么奇怪的趣味。
“他从那时开始就那么亲近你啊……很有趣啊……”
“没有啊。只有那一次而已。之后他就只是比较……配合。”
“配合?”
就是我做什么菜他都会安静地吃掉,也不会抱怨什么,叫他去做什么他也都会听。
“像初生的小鸭子,第一眼看到的就认作妈妈,然后一直跟随着啊。”
虽然这实在引不起人什么美好的想象,不过暂且认可吧。
“那么,让他开始亲近你的契机是什么?”
什么契机啊,你以为是打美少女游戏触发特殊事件吗?
……还有,这问题很有八卦小报的气质耶。
没有什么契机啦。
没有这么标志性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太深刻的事情。只是那样的普通的日子。
只是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他有时会挤来跟我一起睡,看着那样的他又无法放任不管。渐渐的。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直到离不开的感觉。
从蚕食到鲸吞。
所以,离开大概也会要那么久。慢慢的。冷却。字里行间不知不觉地变化。
但。
总会好的。
摇摇头,甩开某些沉重的东西。我不喜欢沉重。
“到你了。他那天电话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仍然很介意啊。放心,他没对我说什么暧昧的。”
废话。他要会跟你玩暧昧,汉尼拔和史戴琳探员就无疑是一对恋人了。
……说他们是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把你们最后聊天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胡说。他哪有那么好记忆力。
“你的表述能力一点进步都没有。”
啊啊,对对。真抱歉,我可没办法像你一样说话。
“我只想说……存在即正确。一切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乐观些思考。”
真乐观,你是红发安妮吗……
“仔细想想吧。从头到尾。遇到突然的、不可理解的事,就把它积分一次再看。”
“……你是说,积分一次让事情显得平缓些吗……”
“然。”
我第一次觉得他总算还是理科出身。
……其实心理学也算是理科啊。
等着他继续说出让人火大的谜样话语。他却只是静静地安逸地喝着茶。
街角的信号灯变了又变。
“结束了??”
“恩。暂时。”
“喂,我记得某人说过是‘基本等量’吧?”
“你那拙劣的评书,可以与我言简意赅的提示相提并论?”
勾着单边的嘴角,十足的标志性的老狐狸的笑。
“再者,当下是你有求于我,之于我,现在是买方市场,你理当吃点亏啊。”
不要道貌岸然地扯这种歪理邪说。
“好好想想你为何愿意这样每周一次被我torture吧。那么……Same time next week?”
3.
原来这世界上除了林一,还有人能让我体会到如此深刻的挫败感。
而且药理作用完全不同。
为什么去要找他自寻烦恼?
这是很简单的问题吧。
对不合理的事,想象以外的事,怪奇现象,谁都会好奇吧。
比如,林一这个人。
而且,我想痊愈。
拒绝。愤怒。妥协。失望。接受。死亡的五步骤。
……不不,治愈。治愈。
所以,需要理解接受,把一切都想明白。然后,往前走。